温梨儿的葬礼后,温妄下意识走向南边的山坡,可他在将踏上那条小径时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向山上望去,秋日的山坡半青半黄,只有深绿色的山茶树是明艳的。
他忽然失去了走上山的勇气。
砚寒岫会怎样看他呢?……
花妖的根系通讯极为发达,岫岫……肯定已经知道了。
他犹豫良久,还是踏上了小径。
他毁了约,他终要去面对,无论是花妖的悲伤、怒火,还是怨恨。
他慢慢地走上山坡。他内伤未愈,走路的时候疼痛细细密密牵着五脏六腑。
渐渐地,他离花树近了。他看见了那墨绿色的外袍,披散的长发,还有鬓边蔫了的白山茶。
他终究因为顾虑停在了树荫外。
砚寒岫微微偏过头,半晌,问,“……回来了?”
“……嗯。”
砚寒岫许久不语,温妄局促地站在树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出乎意料地,砚寒岫轻声问。
温妄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应。
砚寒岫肯定知道了那只猫妖的事,不然怎么可能知道他受伤了。只是……他怎么知道得这样细。
而且,他设想过无数可能——花妖用藤蔓打他,或是骂他,怨他,警告他,驱逐他。可都不是。他真正站在山坡上时,等来的只是——
花妖转过头,有极力掩饰的失落,更多的是对小除妖人久久不回话的忧心。
“我……我还好。”温妄支支吾吾。
怎么可能还好。
砚寒岫闭了闭眼。直到亲眼看到,他才确认神木之林里的花妖们所言非虚——小除妖人的身体已经有了颓败之兆。百年的誓约甚至等不到百年。最多……
……只剩五年了。
他明白,再提起那些事情,无疑是再揭小除妖人的伤疤。所以,同样地,他不会告诉小除妖人,真正伤了温梨儿的是一只狼妖,“母亲”的命令从来只是把他们分开,这是让自然本身教会他们敬畏;可狼妖做得太过,猫妖阻止了他,猫妖带着温梨儿离开,因为石子的响动,敏感的猫妖以为温妄是威胁,仅此而已。
毕竟温妄或许承受不住真相的重量了。
但……
砚寒岫微微攥紧了袖口,“温妄……”
“你知道的……花妖本对与除妖人交往一事没有明确的反对——我们并不像凤族那般仇视人类,除妖人对我们也没什么兴趣。但是……”
“如果除妖人杀了妖,花妖便会认为万万没有再和那个除妖人来往的道理……”
而且……
……你只剩五年了啊。
我当然享受与你相处的时光,可是我的生命太长太长了。
……我也要为自己考虑。
“抱歉,让我好好想一些时日吧……”砚寒岫别过脸。
“如果你喜欢待在我的山茶树下,你依然可以来。但……暂时让我静静吧。我就坐在树上,你不必担心,也请不要……向我说些什么。”
温妄微微捏紧了拳。
无论如何,他应该庆幸这样的结果。至少,一切似乎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温妄感觉砚寒岫快要哭出来了。这种感觉是没来由的,明明砚寒岫的声音没有明显的哭腔。
……他大概会是默默落泪的花妖吧。
温妄依旧时不时到山茶树下去。他不言,砚寒岫不语。
他多数时候只是靠着树干,望向山坡下的村子。大多数时候,他的眼神是没有焦点的,思绪也飘得很远很远,又或者,其实很近。
他的身体再没有好过。秋冬之交,他夜里去看山茶时受了凉,回去便大病一场。再去山茶树下已是十日之后,他依旧在寒风中咳得厉害。
他仍然下意识抬起头,砚寒岫垂下眼睛看他。
灰色的眼中是说不出的难过,花蔫得不成样子了。
风铃在风中响着。
温妄抬着疲惫的黑色眼睛,呆呆地看着花妖。砚寒岫抿了抿唇,压下不受控制的颤抖,移开目光。
温妄没有移开目光。哪怕从树下,他实质上还能看见的,也不过镶着白色绒边的墨绿色外袍,月白色的衣摆和垂下的墨色的发丝。
他喜欢砚寒岫,当然的。砚寒岫是他压抑的生活中的一道漏光的缝隙,他没有理由离那束光远去。
可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哪怕所有人都没说什么,但温妄从来都是能读懂微妙的眼神的孩子。
他舍不得这朵山茶花。可若他当真向前一步,在他离开之后,花一定会枯萎吧。
风铃在每一个有风的日子响着。温妄听着那声音,偶尔会想起那个夏天他把果壳串成串时的得意,想起自己踮着脚往树枝上挂的笨拙。
他总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天傍晚,温妄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
他近来经常这样。身体亏空的人总是嗜睡。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很浅,咳声歇了一阵。蓝紫的暮色和粉色的云丝漫过来,他的脸慢慢地暗下去。
砚寒岫从树上落下来。他没有实体,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墨绿色的外袍在草地上铺开,发丝还有几缕飞扬在风中。他在温妄面前蹲下,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仍然微微蹙着眉的脸。
温妄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分明,眼下有青色的阴影,唇色也淡了许多。从前他跑上山坡的时候,脸颊是红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一团烧得很旺的火。
砚寒岫想伸手碰碰温妄眉心的细纹,灵质凝聚的微光在他指尖明灭。
他停住了。
五年之后,他还有百年、千年,他碰什么呢?
身处过暖春的人会害怕严冬的冷,他又怎能适应没有这团温暖的火的日子。
温妄在天完全黑下去之后惊醒,微微活动身体,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了下去。
温妄怔了怔,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茶花瓣,白净,柔软,乍一看很像上好的被衾。
他惊奇地捡起地上的花瓣。灵质维持的花瓣并不能长时间存在,它很快化作点点白光散在空气中。
砚寒岫的花信又至。温妄清楚地知道自己过去只是徒增砚寒岫的烦恼,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温长南递来汤药的时候,温妄双手接过,但一时没喝,只是看着汤碗里的倒影发怔。
“怎么了?”温长南问。
温妄回过神,轻轻摇摇头。
温长南垂着眼,看着温妄一口一口喝下苦涩的药。
“那朵小山茶,”温长南欲言又止。
温妄垂着眼睛,汤药的热气在温妄的睫毛上凝结成水珠。
春天,温妄依旧坐在树下,砚寒岫仍是坐在树上。
温妄的身体似乎有所好转,冬春之交竟没有生病,来山茶树下的次数略频繁了些。
一日,温妄靠着树干,砚寒岫突然开了口,“……有人在盯着你。”
温妄一惊,在惬意的环境中浮起的困意烟消云散,他吞口唾沫,不敢再抬头看砚寒岫,四下望去,没看见人影。
被凝视的感觉确实存在着。
“是什么人?”温妄悄声问。
砚寒岫沉默半晌。
“除妖人。”
温妄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砚寒岫微微蹙着眉,眼睛看向一个方向,“走了。”
此后,砚寒岫恢复了沉默。
似乎数日没有什么异动,可温妄心中总有隐隐约约的不安。
“如果真的即将发生什么,你会害怕么,岫岫……?”
他坐在树下,用几不可察的声音问。
砚寒岫垂下眼睛。
“我怕。”
我当然怕。
若是除妖人真心想除掉我,他们当然能做到。
我怕他们会因为我伤害你,也怕我最后竟然会走在你前面。
风铃悄悄地转着,叮咚声是轻的。
“岫岫……”鬼使神差地,温妄呢喃着,“如果我能带你走就好了……我们跑远些,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砚寒岫没有应声。
他们的时光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将会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如此,他坚持的意义是什么?
那本诗集留下的浪漫是永恒的,风铃为他带来的乐曲是时常萦绕耳畔的,那么,温妄呢?
那是一个马上就要尘归尘,土归土的身躯,可是很不公平地装着用弹指一挥的时间就改变了他的生命的灵魂。
砚寒岫舍不得温妄。
再想,若是自己当真先走了一步呢?
他也不敢想温妄要如何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挨过剩下的四年。
爱就是这样蛮不讲理。清冷又自由自在的花妖生出了血肉,然后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这日,温妄从山坡上下来时,发现二爷正负着手,背对着他站在昏黄的灯里,似乎在看药铺的药牌。
温妄从他身后经过,走向温家宅院。
“温妄。”二爷从身后叫住他。
温妄转过头,换上一副近乎温雅的笑容,“是二爷啊,方才没看见您。”
二爷眯眼看他,“这么晚了,在这里作甚?”
“咳,病中之人,总想出来透透气的。”
温妄宽松的衣物下,脊背紧绷如弦。
二爷微微点点头,温妄也欠了欠身,离开了。
他走进院门时,他依旧感觉那道目光盯着他。
他面无表情,径直走向温长南的院子。
“哥,”门板阖上,温妄靠着墙壁,呼吸微促,“二爷……或许发现砚寒岫了。”
温长南的手猛地一滞,随即似是重重吐出一口气。
“浮疏影也是被他发现的。”温长南似乎费了不少力气平复心情,这很罕见。
“我能做什么吗?”温妄声音发紧。
温长南咬咬牙,“……想做什么,最好现在去做。”
侍女忽然传令,父亲让兄弟二人去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案后,二爷立在右侧。烛火把几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温妄和温长南并肩站在案前。温妄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脊背挺直,手垂在身侧,神情看不出什么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跪下。”
温长南眼神一闪,温妄捏紧了拳,但只能照做。
“二爷说,你常去南边山坡上的那棵山茶树底下。”
温妄没有接话。
“他说那棵树已经成了精。”
父亲顿了顿,像是在等温妄开口。温妄没有开口。父亲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温家世代除妖,庄子里不能留妖。”
“父亲,温妄并不用继承家业,况且他身体不好——”
温长南开口,父亲抬了一下手,像赶一只蚊虫。但温长南的声音止住了。
“你替他说话做什么,”父亲说,“温妄,你不是小孩子,有些事,你知道你该不该做。”
温妄垂下眼睛。
“你是温家的子孙,你就该除妖。你有这个本事,但你不伤它。你天天往那里跑,是去看什么?看花?看树?还是看一个成了精的东西趴在枝头上对你笑?”
温妄没有回答。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噼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他顿了一下,“之前你哥哥那档子事,你还要再来一遍?”
温长南的肩线绷了一下。
“一个两个,都往山里跑。一个桂花,一个山茶——温家是除妖的,你们是嫌名声太好了,找个妖玩玩?”
父亲的语气没有太重,甚至称得上平淡。但越是平淡,越不像商量。
“明天一早,你把那东西除掉。”
温妄抬起头。他的眼神不太像在看父亲,更像在看父亲身后那面墙上的某一块砖,或是墙外的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做不了。”
“你说什么?”
“我说,”温妄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是清晰的,“我做不了。”
书房安静了一瞬。父亲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站起来,绕出案桌,走到温妄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儿子——这个从小学什么都快、却什么都不肯学的儿子——缓缓开口:“你做不了,我帮你做。”
他转向门口,叫了一声守在外头的人。
“去叫人。把在宅子里的、能动的,都叫上。带家伙。”
他又转回来看温妄。
“你不用动手。你站到它面前,看着它就行。我替你做。”
他走出了书房。
温妄站起身。温长南转过头看他,温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紧,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抬起脚,跟了出去。
温长南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叫住他。
夜风不大。山坡上的草被踩得沙沙响。温家的除妖人举着火把,火光在山茶树的暗色叶子上投出橙黄的颜色。
温妄走在最前面。父亲走在他身后半步。再后面是二爷,还有族中青壮。火把把温妄的影子投在地上,瘦而长,摇摇欲坠。
他停在山茶树前。
树上空无一人。
风铃在火把的热气里不情愿地转了一下。那一瞬间温妄甚至有点庆幸,如果砚寒岫不在,如果他已经走了,如果根系通讯告诉他了,如果——
“温妄。”
声音从右前方传来。温妄猛地转头。砚寒岫站在树荫边缘,墨绿色的外袍几乎融进夜色,只有月白色的衣裙被火光映成刺目的橙黄。他灰色的眼睛看着温妄,又看了一眼温妄身后的火把和人。砚寒岫似乎并不意外。
“走上去。”父亲在身后说,“走到他跟前去。”
温妄没有动。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沉,不容置喙,“走上去,杀死他。”
温妄的脚抬了起来。鞋底碾过过草根、枯枝,每一步都实实在在落在地上。他走到砚寒岫面前。
砚寒岫抬头看着温妄。
温妄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半明半暗。砚寒岫看到他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在光与暗交界处晃着,像要从山后跃出的日光。
砚寒岫不由地退了半步。
温妄也注视着他。他看见灰色眼睛里的光在火把映照下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砚寒岫以为温妄要杀他,砚寒岫也没有害怕。
“岫岫,别躲。”温妄轻声开口。
温妄的手抬起来,砚寒岫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温妄只是轻轻拂过砚寒岫的脸颊,砚寒岫一怔,下意识凝聚实体接住了他碰上来的手,随后,温妄微微俯下身,嘴唇在砚寒岫浅色的唇瓣上蜻蜓点水般一触而过。
砚寒岫僵在原地。
温妄猛然转身,手臂挥出瞬间带出淡金色的光幕,光幕飞速生长,很快将他、砚寒岫还有老山茶树稳稳罩在中央。几乎同时,数十道攻击术式如雨点般砸在了屏障之上!
砚寒岫惊恐地睁大眼睛。他发觉温妄的力量又一次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温妄——!”
光芒在那一瞬铺天盖地。屏障发出裂响,温妄的膝盖猛地一弯,他咬紧牙关硬撑住了。光幕上爬满裂痕,新的裂痕比旧的更快地生长。温妄的手在抖,手臂上的青筋浮起来,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在往上涌。
他没有转头,他只是盯着那些在屏障外闪动的光。那里是他一直渴望挣脱的牢笼,可他爬了这么久,才明白,自己最多只有死在出口的份。
“岫岫……”他叹息般低声说着,“他们要我杀你,我做不到啊。”
“至少让我死在你前面一点吧。”
砚寒岫呼吸急促,他看着温妄的脊背。那个背在发抖,在撑,在变矮。
“……停下。”花妖的声音抖得厉害。
屏障彻底碎裂的时候,温妄跪了下去。法术透过破碎的光落在砚寒岫身边的地面上,烧出几道焦黑的痕迹。温妄似乎又回到了误杀猫妖那一夜:视野发黑,嘴中腥甜,不同的是,他终于用余生把什么东西护住了。
虽然只有一小会儿,远远不够。
“我让你们停下!”砚寒岫吼出声。
花妖身上爆发出耀眼的淡青色光芒,同时,一股无形的、蛮横的力量将一众温氏除妖人蛮横地向后一推,二爷踉踉跄跄坐倒在地,父亲皱着眉试图顶住,却还是被推地向后滑动,他想再释放攻击的术式,却相当意外地发现法术的光亮起一瞬之后便立刻熄灭。一时温家除妖人狼狈不堪,掉在地上的火把本应点燃漫山的草,可是却被无端的风吹灭。
温妄讶异地抬头看去。砚寒岫站在原地,长发和衣摆飞扬在风中,仿佛当真是从天而降。他平日深灰色的眼亮出青绿色的光,他垂下眼看着温妄跪在地上的影子。他弯下腰,伸出手,手按在温妄肩头,一股远比除妖术温和地多的力量涌入温妄的身体,帮他调理紊乱的内息。
温妄微微睁大眼。
他分明听说活了五百年以上的花妖才会有治愈的能力,怎么——
“我说过我很强。”像是看穿了温妄的疑惑,砚寒岫嗓音淡然,“我是母亲最得意的孩子,我不会是需要保护的花朵。”
他直起身,平静地看向山坡上的除妖人。他们个个眉头紧锁,紧盯着砚寒岫。
“温妄,”他叹了口气,“我活不成了呀。”
“岫岫——”温妄声音抖着。
“温妄,”砚寒岫垂下眼睛,“抱歉,在一件事上骗了你。
“花妖并不会对我仍旧与你交往有什么微词,只是……我的一点私心。
“我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看的出来,所以……我想好好想想我的未来。况且,我是母亲最得意的孩子,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我在花妖里面,算是……小公主。我不算特别的,我照样会被一众雄蕊追求,但我的一举一动会影响整个花妖族的思想倾向,我不能让他们也贸然投入‘心爱’一词之中,更何况……对方还出身除妖世家。
“其实我想好了,就在刚才。哪怕我们只剩五年,你依旧是值得我去爱,然后用余生去怀念的人。”
砚寒岫直起身,朗声对山下的人道:“你们要我的命,我给你们,但你们要准备好迎接来自妖族最为强大的族群的报复。还有,以后谁若敢动他一下——”他垂眸看一眼温妄,“——就要做好成为花妖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的准备。”
他又低下头,用只有温妄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我不想被除妖人杀死。”
温妄震惊地回望他。
“你知道吗,”砚寒岫仍是柔声细语,“我曾在冬日听见一个路过此地的江湖诗人说什么,‘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不懂什么意思呀,‘白头’于我而言是一个陌生的概念。读了你给我那些诗,我才明白这是独属于人族的浪漫。白头便是永远了。
“可是夏天不下雪呀。”砚寒岫遗憾地笑了笑。
“我送你一场吧。”
温妄忽然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失声阻止,“等一下!——”
自散神识!
老山茶树瞬间绽开满树繁花,花瓣纷纷扬扬飞向天空,砚寒岫立在花雨里,似乎是从容的。
他朝惊慌失措的温妄凄然地笑笑。
“再见,温妄。”
忽然,砚寒岫心口处裂开一道缝隙,裂口处绽开一朵恣意的白山茶。裂隙从心口处扩大,蔓延,山茶花也从裂隙中次第盛放,再一瓣一瓣地瓦解,飞向高空。他的身体此刻仿佛一件精美而脆弱的瓷器。花瓣如雪一般飞扬着,每一瓣都是花妖身上的一部分,砚寒岫的身体融入花雨,被风卷向明月照亮的暗蓝色天幕。花瓣向广阔的天地飞旋着,被月光映亮,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
温妄跌跌撞撞地冲向前,白山茶花瓣披了他满身满头,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砚寒岫尚未消失却已然有了裂隙的脸,喉结滚动,发不出一个音节。
砚寒岫微微笑了,温妄指尖触到了一点湿。
下一刻,砚寒岫的脸也化作一捧花瓣,花妖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坡上。
山坡另一侧的除妖人们看着这壮观的情形发着愣。
温妄紧紧攥着那捧花瓣,按在心口,跪在地上。
一滴,两滴,随后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进草地里。
温妄抬起朦胧泪眼,对着月光下纷纷扬扬的雪白花雨,对着再也没有人影,只剩一只风铃的老树。
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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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