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寒岫死后，温妄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不出来了。
父亲懒得管他，温长南和凤棣子便轮流给他送饭送水。温妄吃得也不多，几根青菜、半块瘦肉、半碗饭便足矣。
“温妄，”凤棣子试探性地叫过他，“多吃些吧。”
窗户纸里透出来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不了，谢谢棣姐姐。”
“那个小花妖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里面沉默半晌，默默把没动几口的饭拉了回去，再推出来，至少把米饭吃完了。
凤棣子轻叹一声，转向院子里立着的温长南，摇了摇头。
温妄双手抱膝，茫然地坐在床上。他那晚一直攥在手心的山茶花瓣也带了回来，收在小匣子里，放在窗台上。花瓣枯萎了，风干了，温妄舍不得扔。
岫岫……
他明明舍不得我的。他哭了。
他还是花妖族的……公主吗？我的纠缠是不是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呢……
而且他根本不需要我保护他啊……我到底……在他看来是什么？
可是……
鼻腔涌起酸涩，他又想之前南山坡上的花妖了。他赶忙深吸一口气，生生把那股劲儿憋回去。
他已经在深夜流泪了好多次了。岫岫一定不希望他这样的。
花妖的治愈术生生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知道自己在糟蹋这副身体，可他太想那个花妖了。
很想很想。
如果可以去陪他……
温妄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缩在床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半夜。不知是不是将醒未醒之际的错觉，他隐隐约约觉得床边有一个人影，还发着光。
“岫岫……”他下意识呢喃着。
那个身形显然是女性，分明不是身形单薄的砚寒岫。那个影子怔了怔，俯下身轻轻摸了摸温妄的脸颊。
温妄下意识蹭过去。那个身影身上的气息与砚寒岫相似，干净清冽，加上淡淡的花香，但似乎不是山茶。她的手也是微微发凉的，和砚寒岫一样。
温妄忽然惊醒，倏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
那个影子缩回手，偏过头看他。那是一个白发披肩的女性，面容姣好，浅绿色的杏目好奇地打量着温妄。她的肌肤白净如瓷，比砚寒岫还要再白一些，却也不至于显得瘆人。她头盖淡青色薄纱，身上所着竟是秦时服饰。更不同寻常的是，她身后有一个树枝盘绕的环状结构，悬浮在空中，形状奇特的枝叶伸展着，枝上开着叫不上名字的白花，生机盎然。
“岫岫美言过你呢。”女子的声音如泉水激石般清脆，“唔？我还以为岫岫都能欢喜的孩子会生得相当惊艳呢……”
“你是……？”温妄怀疑道。
“啊，”女子笑了笑，“初次见面，我姓‘木子’，单名‘神’，是岫岫口中的‘母亲’哦。你也可以叫我神木。”
温妄愣愣地看着她。
“你……如何证明呢？”
“证明？”木子神似乎觉得新奇，“召唤花妖……嗯，太没说服力了些，岫岫也行的……凤凰可以嘛？虽然羽族当真不归我管……但我认识四只超~级厉害的凤凰哦？”
“！那……那还是不必了……”
“怎么啦小东西？”木子神笑着，“被我吓到啦？可是我明明比岫岫更好说话哦……？诶，岫岫居然没凶过你吗？”
“您……找我做什么？”温妄连称呼都变了，试探性地问道。
木子神偏了偏头，“我不能只是来验收一下小驸马嘛？”
“……”
“哈哈，好啦，不逗你了。”木子神正色道，“我来找你，是有要事。”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实现复仇的剑。”
“当然啦，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木子神叹了口气，“花妖孩子们有的是办法折磨除妖人。”
温妄默然半晌，又问，“怎么复仇？”
“去杀你想杀的人。”木子神莞尔，“我们相信你的判断。”
温妄缄默不语。
木子神看出了他内心的纠结，微微收敛笑意，目光近乎怜悯地落在温妄发顶。
“你不想杀人？”
对花妖保有不设防的善意的人类少年狠不下心来对亲人下手的，她能理解。
温妄轻轻摇头，“不，我只是在想，岫岫是否希望……我变成这样。”
木子神愣了愣，微微睁大了浅绿色的杏目。
末了，温妄不知想起了什么，苦笑一声。
他在揣测什么呢？砚寒岫已经不在了啊。
这不是为岫岫再做些什么……他已经没有资格补救了。
这只是他的赎罪而已。
“我当然愿意成为您的剑。”温妄垂下眼睛，“只是，我这副身体，怕是……站起来都困难了。”
木子神对这个人类突然的转变有些意外。呀，真有意思呀，这些短命的可怜小东西……仿佛一直有什么在推着他们向前似的。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少在治愈术方面比岫岫厉害的小花妖甚至能让你活蹦乱跳一阵子呢！不过，你的病，我们没有办法根治，顶多像岫岫做的那样，让你多活几年而已。他在你身体里留下的灵质被你们所使用的力量消耗完了，那股力量依旧会侵蚀你的身体。更糟糕的是，你们的身体结构注定是不能容下太多灵质的，我们做不了什么……”
温妄深吸一口气，“……好。”
“你可以接入花妖的通讯网络，只要你想。”说着，木子神抬手在温妄额间轻轻一点，“唔，那群小家伙可能一开始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哦……毕竟大家都挺喜欢岫岫的，你要理解。”
温妄垂下眼，点点头。
木子神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有些看不惯温妄这么颓废的样子，忽然叉腰蹙眉，提高音量，“喂！小东西，你在自责些什么？”
温妄吓了一跳，抬头看木子神。
“你真的觉得岫岫选择以那样的方式退场完全是因为你？”
温妄怔怔地看她一会儿，而后垂下头，肩线紧绷。
一时无话。
“……难道不是吗，”温妄小声地、痛苦地道，“要不是我失控伤了妖，他不会难过；要不是我太不谨慎，他根本不会被发现；要不是怕我再受牵连，他根本不会…选择离开吧……甚至，要不是我一直缠着他……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他那么爱自然界的美景，那么喜欢那些纸上的文字，他也很喜欢那只风铃……”温妄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走的时候落泪了，我碰到了，他明明舍不得走的！……”
最后，那点颤抖变成了啜泣。
木子神并没有俯下身安慰他，只是站在他床边，等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温妄尝试着靠深呼吸平复心绪，抽噎几次之后，也确实做到了。他抬起眼睛看神情恢复如常，但也只是恢复如常，似乎没有别的情绪的木子神，忽然觉得可笑。
她……活得这样久，应该见惯了……我说的不过是我这样短命的人的遗憾而已……
“小东西，”出乎意料地，木子神在他床边坐下，“你觉得岫岫为什么自散神识？”
“因为我。”温妄垂着眼睛。
木子神微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
“为什么除妖人对花妖了解甚少，还认为花妖是中立种族，甚至认为他们攻击意愿弱，本身能力也弱？”
“答案很简单，因为直到现在，除妖世家从没人亲手杀死花妖。高阶高强度除妖术会伤到无实体花妖这一点，还只是攻击别的妖误伤了花妖得出来的结论。事实也是，这种方法杀不死花妖，顶多伤到他们。单凭‘能伤到’就认为‘能杀死’简直痴心妄想。”
“为什么呢？因为每个花妖最后的骄傲，就是不被除妖人杀死，很多花妖在除妖人动手之前选择自散神识，就是为了让除妖人失去攻击的机会，以隐藏族群的弱点。”
“花妖自散神识后什么都不会留下，除妖人便渐渐地对花妖失去了研究的兴趣。”
温妄愣在原地。
“所以说呀，你家的除妖人若揪着他不放，自散神识便是他一定会选择的结局。就算你没有去找他，他生在有除妖人的山村，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你所用来惩罚自己的理由，只是他的动机中相当小的一部分呢。”
“不过，岫岫为你留了一场花雨……”木子神偏了偏头，“……确实很特别呢。花妖自散神识，一般直接化成灵质回归自然，岫岫用他散出来的灵质为你造了一场雪呢。甚至……因为你的身体里有他的灵质，他化作的花瓣也是像正常的花朵一样凋零，而不是直接消失呢。”
“还有一点，”木子神深深看温妄一眼，“岫岫不希望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他担心的事或许不会发生。”
“岫岫没有死。或者说，没有像小疏影那样完全离开。”
温妄猛然抬头。
“但是……你肯定等不到他了。他不希望你用‘能再见到他’的期望作茧自缚，最后在生命的尽头经历巨大的失望。”
“岫岫是最有天赋的小花妖，他将自己的神识的碎片藏在了山茶花树的根系下，待人们对他放松警惕，灵质会重新凝聚，从而唤醒沉睡的他。但花妖的时间，百年只是最小的尺度。重塑神识的过程比初次凝聚长得多，或许要几百年上千年，岫岫才会重新回来。所以……”木子神歉意地笑笑，“即使他还活着，你也……见不到他了。”
温妄听罢，轻颤着深吸一后气，藏下情绪波动。
“好的，”他垂下眼，仿佛漠然地说着，“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
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钻入，给沉闷的夜带来一丝凉意。床帐的纱被风吹起，木子神饶有兴味地看着人类的织物在空气中起了皱又舒展。
“唔，对了，你可以找别的小花妖聊聊，若是你的复仇计划需要你知道些什么，也可以问小花妖们，总有花儿知道的。你若是需要力量，通过通讯网络告诉我就是了。”木子神站起身，轻轻拍拍裙子，“现在你只要在脑海中默想，就能接入花妖的通讯网络。我该走啦，省的你家人感受到妖气来寻你。”
温妄抬头，只看见木子神朝他挥挥手，甚至不给他再问些什么的机会，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