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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破碎

温妄竭力平复着呼吸,可是眼前漆黑的、庞大的猫妖尸体一次又一次占据他的意识。他无法忽视,无法逃避。

他杀了妖。

他违背了与南山坡上的花妖的承诺,杀了妖。

温妄看见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可他控制不住。身体深处的疼痛似乎都渐渐远去,他满心皆是那个南山坡上或许已经知晓此事的白山茶花妖。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心跳在颅内敲着重鼓,一片轰鸣。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妄小……叔叔?”稚嫩而微弱的童音让温妄回过神来。

温妄强忍着身体深处的灼痛,支撑起自己,颤巍巍地向灌木丛旁那个娇小的身影走去。

“小梨儿,”温妄竭力做几次深呼吸,尽量稳下自己的声音,“我们回家好不好?”

温梨儿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温妄俯下身,轻轻拨开小姑娘脸上染血的凌乱发丝,端详那双迷茫的、惶惑的、盛了水的眼睛。看罢,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将温梨儿抱在怀中,带起一阵血腥气,掌心所触的温度一片黏腻濡湿。

温妄的喘息很重,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地、抱着臂弯间的小女孩,走向营地的方向。

他的除妖术还在无意识地释放,如同开了闸的水,洪峰过去也依然在向外淌。他勉强控制这份力量用于感知营地的位置而不是污染周围灵质,喃喃地说着安抚温梨儿的话,一边在黑暗的森林里穿行。

可是他的视野越来越模糊。怀中的小姑娘开始还能应声几句,后来小声说了句“叔叔我好困”便在他胸口睡去了。

远方有火光和人声,可那些声音是虚幻缥缈的,连跳跃的火光都是那么不真实。渐渐地,温妄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他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有什么身上有好闻的香气的人从他臂弯中接过了小姑娘,又有什么身上同样带着血腥气的人从背后架起他,把他背在背上。

是哥哥。温长南在轻声叫他,他含糊应着,最终抵不过疲惫,昏睡过去。

温长南面色凝重。他自己也伤得不轻,左臂只是勉强止了血,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他发动术式暂时封印了温妄身上不受控制的力量,把温妄背回营地。期间许颖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被他婉拒了。

凤棣子轻唤着怀中的小人儿。情况很不好,温梨儿发了烧,呢呢喃喃说着胡话。一行人在森林里沉默着穿行。

随队的温家军医立刻聚集到了温梨儿一家的小帐篷里,殷行之和许颖叫来了各自家的军医给温妄看诊。

一位须发花白的医者坐在床边,手指搭在温妄腕间脉门,半晌,微蹙着眉,“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怎么说?”温长南任由另一个军医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微微探身向前,心已经沉下去。

“在本就法术不稳定时使用高阶防御术,导致法术失控,伤上加伤啊。恐怕……身体底子会就此坏了啊……”军医说到这里,似是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温长南,确认对方并未起什么疑心,才放下心来。

其实温长南知道医生要说什么。

除妖术是什么,除妖家族的医生也很清楚。

温妄的身体不能完全控制异种灵质的汲取与法术的输出,意味着他不能有效地阻止异种灵质对他的身体的侵蚀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温长南叹了口气,起身示意军医出去说话。帐帘落下,温长南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他还剩多久?”

军医扮出一脸错愕,“温大人说什么?”

“别整这些。”温长南略有不耐,“我很清楚除妖术是什么。”

军医紧绷的身体放松了点,犹豫半晌,还是道:“……不过五年。”顿了顿,又说,“这是……乐观估计。”

温长南藏在衣袖下的手捏紧成拳。

“……谢谢。”

营帐外,温梨儿的母亲在啜泣,温梨儿的父亲在尽力安抚妻子。远处,父亲正严肃地和凤家家主说着什么。

凤棣子的心跳几乎从没这么快过。

军医说高烧许是伤口被汗泡坏了所致,只要高烧退了,孩子便无大碍。

凤棣子抿着唇点头。

明明所有军医都有条不紊地试图疗愈温梨儿的伤势,明明似乎温梨儿正在得到她目前能得到的最有效的治疗,明明她知道,焦虑帮不上任何忙。

凤棠子已经醒了。她头上缠着纱布,坐在姐姐旁边,小心翼翼碰了碰姐姐的手。

“对不起……”凤棠子哑声道。

“无妨……你尽力了。”

凤棣子轻轻回握妹妹的手。

“什么伤了她?”尽管凤棣子已经从温妄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她还是柔声问着凤棠子,试图将她的思绪从自责中抽出来。

“是一只狼妖。”凤棠子小声说,“狼妖带走了她。”

狼妖?凤棣子的思绪忽然脱离了眼前的世界,愣住了。

他们从温妄含混不清的话语中听到的……

……分明是猫妖啊。

现状终究是不允许凤棣子想那么多。一位军医很快掀帘出来,面色凝重地告诉温梨儿的父母,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仿佛一块石子无情地投入勉强维持平静的水塘,温梨儿的母亲喉中溢出呜咽,当即软了下去。温梨儿的父亲立刻紧紧地抱住滑下去的妻子,手上浮起青筋。他死死盯着军医,半晌,喉中挤出几个字,“她……怎么样?”

“高烧不退,伤口感染……我们尽力了。”军医垂下眼。

温梨儿的父亲不再说话了。他只是把妻子搂得更紧了些,那双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浮起,却不敢用力——怕弄疼了怀里已经哭不出声的人。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进去看看。”

凤棣子用眼神询问能否跟随,得到允许的答复后,轻手轻脚跟上去。

帐帘落下。

温梨儿的呼吸很浅,像是用尽从深渊里浮上来的最后一丝力气。凤棣子一直盯着温梨儿的脸——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的小脸,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

她也是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是脏的,还有从温妄手中接过温梨儿时沾上的、温梨儿的血。

温梨儿的母亲终于哭了出来。她扑到床边,不敢碰女儿,只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温梨儿的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指节发白。

凤棣子握住温梨儿的小手,将那小小的、凉凉的手捂在掌心。

没有人说话。帐外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夜深了。凤棣子低头看了看温梨儿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温梨儿。小姑娘的睫毛很长,此刻阖着,如同两片合拢的蝶翼。

她胸口的起伏已经浅到几乎看不见了。

凤棣子忽然开口:“去叫长南。”

守在帐外的侍女愣了一下,飞快地跑了出去。

温长南来的时候左臂还缠着纱布,他掀帘的动作很轻,脚步也很轻。他走到床前,看一眼温梨儿,看一眼沉默的夫妻,又看一眼凤棣子。凤棣子没看他,只轻轻松开握着温梨儿的那只手,站起来,退后半步。

温长南在床沿坐下,他只是看着温梨儿的脸。

他伸手,把温梨儿额前汗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小梨儿,”他声音很轻,“叔叔来了。”

温梨儿的眼皮动了动,小嘴微微翕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可气息太弱,没能成声。

温长南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嗯,叔叔在。”

温梨儿的呼吸停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它没有再继续。

帐内安静了一瞬。温梨儿的母亲猛地抬起头,她看了一眼女儿的脸,又转头看向温长南。温长南依然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还悬在温梨儿额前,没有收回来。

“长南……”凤棣子的声音涩得厉害。

温长南缓缓收回手,把自己的指尖在掌心拢了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温梨儿的父亲——那个男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极紧的线,一只手仍死死按在妻子肩上。

温长南没有再说话。他对温梨儿的父母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凤棣子听见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闷在胸腔里的响动。

她走出帐子,狠狠地吸进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她清醒。

凤棠子从自己的帐子里钻出来,轻轻碰碰姐姐的手臂。

凤棣子的嘴唇抿了抿。

“去告诉长南,”凤棣子说,“天亮了再安排。让他先歇着。”顿了半晌,凤棣子轻声道,“他这两天经历了太多了。”

凤棠子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帐子,红着眼圈走向远处瘦高的影子。

夜色如同深潭。营地的篝火在一座又一座帐篷之间明灭。没有人哭得很响,但温长南走过的地方,守夜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走到温妄的帐篷前站定。帐帘透出暖黄的光。温长南站立良久,原本抬起的手终究还是落下,只把额头抵在帐外的立柱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直起身,走开了。

清晨,凤棣子从自己的帐中走出来,眼下一片青黑。她走到温妄的帐篷外,温长南正坐在外面的一截树桩上,手边的草叶上凝着一层薄霜。

“处理完了?”

温长南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

凤棣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快醒了?”

“快醒了。”温长南的声音哑得厉害,“军医说应该就在今天。”

凤棣子“嗯”了一声,又站了片刻。“他醒了,谁跟他说?”

温长南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他说。

凤棣子看了他一眼,似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

凤棣子没有出声,她轻轻点点头,转身走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温妄醒了。他的第一眼是朦胧的、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见温长南坐在床边,左臂的纱布换了新的,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

温妄的嘴唇动了动,“……哥。”

温长南应了一声。

温妄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他把视线移开,扫过帐篷顶,又落回温长南脸上,最后问:

“小梨儿呢?”

温长南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落下来,像一块极重的石头。温妄看着温长南,温长南也看着他。温妄眼神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他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上每一处都在疼。他张了张嘴,问:

“她没事吧?”

温长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温妄想象中轻得多。

“温妄,”他说,“小梨儿走了。”

温妄愣在那里。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你昏过去之后,不久。”

温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抱着温梨儿,掌心还残留着她体温的记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抱她回来的。”他轻声说。

温长南没有说话。

“我抱她回来的。”温妄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颤抖了。

“我抱她回来的,”他说第三遍,“怎么……”

他没说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温长南伸手,按了按温妄的肩膀。温妄没有抬头,他呆呆地盯着被子上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帐篷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过了很久,温妄才说了一句话,“…岫岫…我……”

温长南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捏了捏。

“等你好了再说。”温长南说,“不急。”

温妄只是望着那束落进来的光,不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温妄坐在马上,视野一阵又一阵模糊。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南山坡上的花妖,想着灵枢里的女孩。

是他去得太不及时,还是他被他失控的力量拖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他的力量影响到温梨儿了吗?

或者……他应该救温梨儿吗?

至少如此……他还不会失去砚寒岫……

胸口压了块石头一般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