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妄头昏脑涨，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最初的胸痛过去，紧接着的是脑海中的混沌。他再被刺激得强打起精神是凤棣子和凤家表兄合力把他架了起来，送去了帐篷里，随后他便昏了过去。
温妄再睁眼，是昏暗的营帐里的烛光，和温长南难掩心焦的脸。
“……哥？”温妄哑声询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温长南尽量缓下声音，可是喉咙发紧。这次昏迷算什么？大量的防御术式使用导致异种灵质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了？
温妄轻轻摇头，“不……没什么不适了。”
温长南终于略松了口气。只是他一放松，温妄便瞧出底下的阴沉来。
“哥？”
温长南叹口气，“很不顺利，虽然并不认为会顺利。”
温妄默默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和砚寒岫待久了的缘故，他能感觉到这片森林在他们扎营时就已经开始躁动不安。
“我们遭到了狐妖、花妖和羽族妖的袭击，”温长南低声说，“随后被两只凤凰拦住了。”
“凤凰不是神木之林的生物。”温妄皱皱眉，“他们怎么来的？”
温长南摆摆手，“这倒是次要的。那两只凤凰是混血，而且是双胞胎。”
“难道……？”温妄脸色一变，“哥你没事吧？！”
“没事。”温长南摇头，“那位凤族的丞相愿意和平解决，要求我们不得再进入神木之林后放走了我们。”
“听说你们遭到了狼妖群袭击？”
温妄点点头，“是的，在你们离开后不久，我们的屏障碎了，随后狼群就进来了。棣姐姐脸上有点小擦伤，棠姐姐和表哥都没事。”
温长南闻言吐出一口气，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夫让你近些天不要使用除妖术，现在你的法术很不稳定，一旦失控会进一步伤害你的身体。”
温妄垂下眼睛，点点头。
算了，也正合他意。
“叔叔，我想……去解个手……”温梨儿忸怩地向温长南说着，“再……采些花儿。”
温长南有些疲倦。他抬头看向渐渐暗下的天色，“小梨儿，让棠姨姨陪你去好不好？你要听棠姨姨的话哦。”
温梨儿乖乖地点头。
凤棠子很乐意接受这个差事。她牵着温梨儿的小手进了树林。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温长南才有空坐在篝火旁，喝上一口冷掉的粥。
殷行之也长舒一口气，坐在他旁边。两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理了理纷乱的思绪。
温长南看起来格外疲惫，殷行之几乎能感觉到温长南身上有如实质的倦怠。也是，从温长南的视角出发，换了谁不累呢——弟弟身体有恙，妻子受了些小伤，也乏了，自己还和一群不听劝的老倔驴转了一早上，无功而返，还险些没了命。
所以下人来报家主命温长南随小队再进一次山时格外小心。
“什么……？”纵然平日温润如玉，温长南此刻也有些不耐了。
下人更惶恐地转达了家主嘱咐怎么着都要让温长南进山的要求。
温长南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连殷行之都看不过去，“他弟弟刚醒！……”
“麻烦你帮我看着他吧。”温长南闭了闭眼，又在瞬间换回了平静的神情。他站起身，轻轻按按殷行之的肩膀。
他实在头昏脑涨，纵使平日几乎算无遗策如他，也没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凤凰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正如他所猜想的，她们只是路过。
夜晚的森林更寂静，似乎也没有特别限制他们的术法，只是不时有几个花妖悄悄探头出来，盯着他们看一会儿，又缩回去。一行人懒得理花妖们，可温长南会抬头一一与所有花妖对视。
温长南被这异样的安静弄得脊背发凉。
没有异常，他反倒不知所措，草木皆兵起来。
走了数步，森林依旧没有异动。
又走了一段距离，森林里起了薄雾。
温长南停下了脚步。前面的家主和精锐回过头看他。
只见这白日里处变不惊的未来家主脸色煞白。
营帐里，温妄正倚在软垫上歇息，殷行之在一旁看书，凤棣子脸上还有伤布，在温妄旁边就着烛光缝补凤棠子在今天的战斗中划破的衣裳。温妄消耗太大，导致饭足之后安静地倚着靠枕时便有些迷糊了。他在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凤棣子白皙的手在暖黄的烛光下翻飞，再拎起衣服轻轻抖抖时，衣摆多了一枝玉兰。
棣姐姐缝得真好，他不由地想。
“好了。”凤棣子偏头欣赏，“棠子回来再让她试试。”说罢，她蹙了蹙眉，“说来，怎么这样久都不回来。两个娃娃凑在一起便如此贪玩了么？”
“棠子的能力，你还不放心么？”殷行之笑着，“不过，非要说的话，也太晚了些……”
温妄微微回过神，透过帐子的缝隙看向外面。不知是不是错觉，外面的景色在雾气遮掩下模糊成色块。
温妄闭了闭眼，再睁开，仍旧一片迷蒙。
“外面起雾了？”温妄哑声问。
两人这才抬起头。殷行之箭步上前掀开帐帘，果真，外面雾蒙蒙一片。
“这是……？”殷行之皱着眉道。
凤棣子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他们进了山，违反了和那两只凤凰的约定……可是棠子和小梨儿还在森林里！”
“大家不要走散，”温长南声音发紧，“这是森林的迷障，会分开成群的进入者。”
还有更要紧的事……
凤棠子和温梨儿！
“诸位前辈可否听晚辈一言？”温长南深吸一口气，“在我们进山前，有两位小姐进了山。我们此番进山有可能会威胁到她们的安危，所以晚辈建议先回营地一趟，随后晚辈组织一些人员前去寻找两位小姐……”
据他所知，神木之林对并无恶意的闯入者相当宽容，可一旦有怀有恶意的人，神木之林会对闯入者进行无差别攻击。
一瞬间，森林中一片死寂。
“两个小姐？”殷家家主皱了皱眉。
“是。”温长南垂着眼睛，语气尽可能平稳，“傍晚时分进林采花，至今未归。”
“采花？”凤家家主重复了一遍，仿佛觉得荒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先走完这段路，折返时再找便是。"
"凤大人——"
"长南，你进过猎巡几次？"凤家家主的声音不轻不重，"猎巡途中也偶有人员走散，正常得很。你父亲当年丢过三个，最后不都找回来了？森林这么大，到处乱跑才是自乱阵脚。"
温长南咬紧下唇，父亲看了凤家家主一眼，深邃的眼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森林的深处黢黑一片，榕树的气根盘虬交错，纠缠的暗影似乎是在提醒温长南，森林深处等待他的是什么，威胁着两个女孩的又是什么。
“晚辈告退。”温长南忽然开口。
说罢，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他指尖燃起光亮，替他照亮了迷雾中的路。
"温长南！"凤家家主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找两个人。"温长南没有回头，"天黑前不该让她们进林，是我疏忽。这是我的事。"
"你——"
可温长南已经走进了浓雾之中。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地中，发出闷响。身后有人赶来，是许颖。他向温长南点点头，无声地表达了对温长南的计划的认可，与温长南并排急急地走进林下的黑暗。
温长南和许颖的身影没入浓雾，夜林重新恢复了安静。
凤家家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不知天高地厚。”
没有人接话。
父亲方才那一眼已经收了回去，此时正低头看着自己靴尖沾的泥。凤家家主转向他，语气里仍带着未消的愠怒：“温兄，你这儿子，当真好胆色。”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平时的寡言更长些，长到凤家家主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向来是这样。”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责备。但若是细听——凤家家主没有细听——那语气里其实没有怒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他和小颖去了，我们便继续走吧。”
“我必须去找人。”凤棣子已经披上外衣，秀气的眉拧在一起。
她的妹妹和她的侄女……！
“我也去！”温妄翻身下床，只消一眨眼功夫就穿好了外衣，快到殷行之来不及阻止他。
“你的身体……”
“……我会注意的。”温妄深吸一口气，“殷哥，麻烦你……守住营地了。”
确实，营地不能没有一定的战斗力。温妄留在营地或许只会再一次勉强自己，也很难挡住进攻。
殷行之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应允。
温长南站在一片空地，以他的位置为中心，金线在地面蜿蜒，钻进周围的小树丛。
追踪术，温家首创的高阶除妖术之一。
“……如何？”许颖抱着刀鞘，盯着地上的法术丝线。
温长南闭眸不应。半晌，他睁开眼，眼中闪过暗色，“她们被分开了。”
许颖微微捏紧拳，“那温梨儿……”
“我们先去找小梨儿。”温长南唇线紧抿，“棣子肯定能发现不对劲。她和棠子各有一枚连心结，她肯定能先找到棠子。”
两道身影从营地中窜出。
凤棣子催动术式，林下的草自动向两边攲斜，为飞奔的二人让开道路。
“我们先去找棠子，”凤棣子微微喘息，“我和棠子有连心结，可以快速找到她。”
温妄点头应允。
凤棣子掌心的连心结散发出淡粉色的光芒，一道蜿蜒的桃色光线从连心结中飞出，在迷雾中划出一条模模糊糊的通路。
循着连心结的指引，两人很快在迷雾中找到了昏迷在树旁的凤棠子。她额头上有伤，血染了半面脸。凤棣子单膝跪地，沉着脸简要检查了她的伤势，随后示意温妄帮忙，将凤棠子背到了身上。“比我想象中糟。”凤棣子低声道，“我得回趟营地。你先拿着棠子的同心结，待我安顿好她就来找你。你千万小心，不要勉强。”
温长南突然减缓了速度，脸色又凝重几分。
冲出去了一段距离的许颖又折了回来，“怎么了，子衡？”
“小梨儿的位置在变……”温长南闭眼定了定神，“……以绝对不属于她自己的速度。”
“妖？”许颖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的，那个妖……在刻意躲着我们，应该是兽族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法术……”
“那……现在怎么办？”
温长南最后感受了一下温梨儿的位置，收起了法术。
“往那边。”他没有回答许颖的问题。
许颖知晓了温长南的答案，只叹了口气，跟上温长南的脚步。
“小梨儿！——”温妄往前走着，声音穿过森林，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树叶传来簌簌声响，温妄猛然回头，没有任何人。
“小梨儿？”温妄试探性地问。
仍然没有回音。
温妄缓下呼吸，继续向前走，鞋子却踢到一个硬物。温妄被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低头一看，是温梨儿的小靴子。
小梨儿……
温妄捏了捏拳头，继续向前走.
“小梨儿！——”
许颖正跟着温长南向温梨儿最后出现的地点飞奔，忽然飞来一道白影，把许颖前面的温长南撞进一旁的树丛！
“子衡！”
温长南挣脱狐妖的利爪，退到一边，喘着粗气。他紧紧捂住衣袖被撕烂的左臂，颤抖的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此时许颖也已站到他身旁，拔出了刀。他指节发白、呼吸微促，但没有后退半步。
“伯鱼……”温长南轻咳一声，“不要纠缠。”说着，他将残余的衣袖尽数扯下，拿出随身的酒囊倒在伤处。他浑身哆嗦一下，手抖着盖好盖子，用残缺的布料包扎好伤口。
“明白。”许颖紧盯着龇牙咧嘴的狐妖。
远处又一阵窸窸窣窣时，温妄停住了脚步。
“小梨儿？”他试探性地问。
掌心的连心结微微发烫，凤棣子正在感受他的位置。
一个巨大的身影倏地从面前窜过，温妄僵在原地。
他看清了被叼在嘴里的小小身影。
他一瞬间愣住，思绪在脑海中炸开，徒留一片空白，内心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兵荒马乱。
“站住！”
温妄跟着前面的墨色身影在林间飞速奔跑，身体的疲惫感没有消失，他没追一阵子就气喘吁吁。
前方是更密的森林，那个影子忽然停下，回头紧盯着温妄。
温妄慢慢减下速度，在那个妖面前停下脚步。
温梨儿被放到了灌木丛边，那是一只猫妖，通体漆黑，金黄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它的獠牙尖锐而雪亮，它正眯着眼睛，对着温妄哈气。
温妄不想起争端，小心翼翼绕着空地的边缘，慢慢挪去温梨儿旁边。当温妄马上碰到温梨儿时，他不慎碰到了石子。原本安静的猫妖受了突然的响动的惊吓，张牙舞爪扑了上来。
温妄反应迅速，立刻撑开了屏障，但与此同时，胸口近乎撕裂的疼痛让屏障几乎虚幻了一瞬，温妄也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猫妖一掌拍在屏障上，屏障“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缝，温妄的手在抖。
身体每一寸都在痛，都在发软。温梨儿在他旁边，遍体鳞伤，昏迷不醒。
温妄喘着粗气，加大了法术的输出。
可是失控了。
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涌出，屏障金光大盛，同时温妄喉中一阵腥甜，抑制不住，竟咳出一口血。温妄眼前发黑，耳鸣阵阵，一时天旋地转。他倒在地上，仿佛想抵抗身体里的痛楚般蜷缩起颤抖的身体，可于事无补。他喘着粗气，良久之后终于微微回过神时，抬起视野一阵一阵模糊的双眼，艰难地望过去……
他呼吸一滞。
他的视野边缘发红，在他的目光所及的正中心，猫妖笨重的身躯趴在森林的空地中央，没了声息。
他杀了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