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吝啬地泄下一点点金线。林下昏暗地有些反常，众人在指尖燃起微光，以便看清前路。
温长南能感觉到这片森林并不欢迎他们。这片灵质沁入每一寸土壤的森林里，连空气都在焦躁不安，蠢蠢欲动。
前面的一个凤家除妖人趔趄一下，温长南抬头，只见一根藤蔓正飞快地从那除妖人脚踝上滑下，温长南再抬头，枝叶间一道昳丽的影子飞速地藏起来。
温长南若无其事移开目光，确认除了他便无人看见那只花妖，才稍稍放了心。
被绊了一下的除妖人咬牙切齿，“指不定是哪只妖干的！”
“只是枯枝而已。”另一个凤家除妖人笑道，“何必如此紧张。”
“可能是花妖。”一个温家除妖人悠悠道，“这些妖也就绊一下你了，而且杀了也没什么回报，一般也不好杀。”
温长南移开目光，在无人在意处轻哂一声，心想除妖人对花妖的研究真是太匮乏。
众人忽视了这个小插曲，继续向前。
随着探索的深入，森林越来越昏暗，温长南下意识觉得不对，脚步微滞，但看着所有人都在向前走，也便加快几步上前。
“子衡，你发现什么了？”温长南听到旁边有人悄声问他。转过头，是殷氏除妖世家的下任家主，殷行之。
“这片森林不欢迎我们。”温长南对友人倒是直言不讳。
“说点我没看出来的。”殷行之瞥他一眼。
“森林在消解我们的除妖术。”温长南看向前方。
“？？？”
殷行之这才发现，他指尖的光芒似乎暗了几分。
是几个队中间的、似乎是第一次参加猎巡的除妖人先惊呼一声，殷行之循声望去，那些没比温长南年长几岁的除妖人惊惶道，“我们的法术！……”
出于打趣，殷行之想转头看看这个好像也就第二次参加猎寻的后辈，却挺失望地发现他冷静得出奇。
其他除妖人闻言也纷纷去看自己指尖的光芒，试图集中精力维持那微弱的亮光，但他们汇聚的力量仿佛沙漏般的沙子一点点流失，最终完全熄灭。
“嚓”，有个除妖人擦亮一根火柴，点燃另一个除妖人递来的火把。
“警戒。”父亲嗓音淡然。
除妖人们向光源靠拢，背靠背围成圈站着。温长南的剑已出鞘，殷行之拔出背后双刀。
一个庞然大物砰然落在那几个新人面前，就在温长南旁边。温长南甚至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在抖，咽了口唾沫。
大东西在火光映照中抬起头——白色的、长而窄的脸，潮湿的鼻子，头顶毛发飘逸的耳朵……
……紧接着它睁开了猩红的眼睛，亮出獠牙，喉咙里滚出沉闷的低吼。
温长南看身边的年轻除妖人，他在发抖。
除妖人的直视激怒了这只或许是妖狐的生物，它张开了血盆大口，对着天空一声嗥鸣。
树叶间有窸窸窣窣声，一部分除妖人抬起头，温长南也抬头看，树上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纤细柔美的影子。
花妖。他们秾丽的脸庞若隐若现，但他们的眼睛幽幽地发着光，不同的色彩在树叶间忽明忽灭。这些花妖与浮疏影不太一样——他们全都是存活了六百年以上的花妖，活了三百余年的浮疏影跟他们比起来都不过是个孩子。
然后是扑棱翅膀的声音。有一些东西停在了花妖旁边的树枝上，对着地上的除妖人虎视眈眈。
一些羽族妖。大部分是鸮，也有一些隼。他们敛着翅膀，深浅不一的金色眼睛灯笼似的亮在树冠间。
“温长南。”父亲突然点名，“分析现状。”
“低阶术式被封锁，高阶术式尚且可以使用。”温长南习惯了被这么抽查，声音丝毫不乱，“需要防范狐妖的正面攻击，和羽族妖的高速俯冲攻击。”
“花妖呢？”仿佛是寻常的问话。
温长南在暗处皱了皱眉，“……花妖通常使用藤蔓进行常规攻击，但在妖族聚集，明显有更强大的攻击型妖族存在的情况下，花妖一般会将法术用于他们通常情况下分化的优势法术——辅助结界。”
“结界效果？”
“……一般是灵质联结增强，加快妖族调用灵质能力。”
“还有吗？”
温长南眼神微暗，“……孩儿实在不知。”
……他当然知道一些，比如减免伤害，身体强度增强，但他不愿说，父亲也被他这样蒙在鼓里很久了。
但这些对于其他除妖人来说是新知识，温长南感受到了不少惊奇的目光。
“你认为该当如何？”
“……先撤退。”
父亲似乎轻摇摇头。
“你太保守。”
“向西南方向，突围队形。”父亲冷静指挥，“温长南、殷行之转向后方阻挡狐妖攻击；那几个新手，过来中间待着，许文你把火把给他们；凤骁、许颖到左前方，凤骁提防上部攻击，许颖看藤蔓，必要时开路。……”
温长南和殷行之依言移动，凤家和许家的继承人也缓缓移动位置。众人被分配好位置，很快站成父亲所说阵列。殷行之偷瞟一眼温长南，刚想夸他两句，却发现这家伙唇线紧抿，神色冷峻。
心情特别不好。
“走！”
队伍快速向西南方向移动，狐妖咆哮一声，一爪拍来。殷行之两刀交叉一架，刀背“锵”地挡下砸下的狐掌，用力一顶、一拨，狐妖的攻势被化解。
鸮妖趁着殷行之应付狐妖，从背后俯冲偷袭，可一道白光横来，鸮妖一惊，展翅后撤，只见温长南手腕一翻，剑身又贴着小臂外侧收了回来。但温长南并不恋战，和殷行之快速跟上了前进的队伍。
队伍快速向西南方向移动，火把的光在行进的颠簸中忽明忽灭。
狐妖又扑上来，温长南并指为刀，指缝间金光迸发，向后一甩，一个巨大的屏障把狐妖和俯冲下来的隼妖与鸮妖挡了回去。
被阻止的狐妖忽然慢慢停下脚步，舔舔被震麻的手掌，它低鸣一声，掉头进了密林之中。鸮族和隼族抬头看看什么，也振翅飞走了。
“……走了？”殷行之回头看一眼。
温长南神情凝重。他抬头看，一个深绿色眼睛的花妖在树间跳跃，随后又换成了紫色的。花妖不能离自己的树太远，每隔一段距离，花妖便会换一个。
“怎么了？”殷行之注意到了温长南的反常沉默。
温长南目光扫过附近的树木。按理来说，西南方向是沿着他们深入层级绕行的方向，可是途中的树在变粗、变大，哪还像——
“唔……”许颖身后的一个新手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歪。许颖眼疾手快架住他，“怎么了？”
“……动…动不了。”新人茫然低头。
温长南皱眉，走上前去，剑尖拨开薄土，随后微微一僵。
新人的靴子被密密麻麻的根须缠住，那根须幽幽泛着绿光，显然来者不善。
许颖脸色一变，拔刀要砍，却被温长南制止，“用火驱赶。”
那是花妖的根须。
许颖会意，接过火把凑近根须。果不其然，根须触到火光，立刻缩了下去。
“继续走。”父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别停。”
队伍重新动起来，速度比刚才略慢了些。
殷行之走到温长南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们还在向西南么？”
温长南摇头。
“我们在深入森林。”
队伍行至一片空地，树上忽然扑簌簌跳下一群纤细的花妖，他们步步紧逼，把除妖人团团围住。
“杀出去。”父亲冷声下令，“用高阶除妖术，可以杀死花妖的神识。”
温长南咬紧牙关。
可是那个身上光芒最盛的女性花妖忽然轻笑一声，带领花妖们后退两步，随即两道绛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连父亲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那两个生物优雅地起身，火红色的羽翼化作光点消散，美丽的女性妖抬起头，一甩长发，露出两双明亮的深红色杏目。她们生得极像，颊侧的耳羽、渐变色的长发和方才的羽翼表明了她们的身份——
凤凰。这两只凤凰脸颊两侧有不等长的耳羽，表明她们是人类与凤凰结合所生的混血妖族。
“凤族不是神木之林的原生种族。”温长南自语着，殷行之讶异地看着他。
“……这对现状有什么帮助吗？”殷行之低声问。
“……没有。就算她们是路过，我们一样会被她们不费吹灰之力弄死。”
“我们这么多人呢！”殷行之把声音压得更低。
温长南咬着下唇摇摇头。
“她们活了两千多年。你知道两千年前最有名的混血凤凰双胞胎是哪对么？”
“？”
“姐姐在凤族是有名的丞相，你未必知道；但妹妹……正是奠定了在人类与凤族的战争中人类的败局的将军。”
殷行之瞬间脸色苍白。
那两只美艳的凤凰歪头打量了众人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略矮些的凤凰本就生得漂亮中带着可爱，笑起来几乎称得上人畜无害，可没人敢放松分毫。
“我们不想打架。”那个略高些的、比妹妹更昳丽的凤凰微微收敛笑意，语调从容。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谈一谈如何？”
“你跟那个小家伙有约定，对吧？”凤棣子悄声问。
温妄咽口唾沫，点点头。
“那你去保护其他人，最好是高阶屏障，这可能是森林在消解除妖术，”凤棣子拔出短刀，反手握住，“桃木钉给我妹妹。”
言毕，一个看起来只比温妄大一点的女孩走了过来，接过温妄递出的桃木钉。凤棠子向温妄点点头，上前与姐姐并肩而立。
温妄退到营地内，心念一动，以他的身体为中心，金色的光芒从地面蜿蜒至每个帐篷，将所有战斗能力略弱的家眷罩在金色光幕内部。温梨儿趴在屏障上，担忧地看着外面的几人。温妄向她安抚似的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回到帐篷里去。
凤家表兄也走向面对黑影的姐妹二人，他手中握弓，背着箭筒，向温妄点点头，随后手指指地，金色的符咒结成平台，带他升到高处。
森林中的黑影终于显出真形。那是一只狼……不，后面有更多的狼，成群结队，眼睛在森林中悠悠闪着不祥的绿光。
“动物么？”凤棠子低声问姐姐。
凤棣子摇摇头，将手中短刀握得更紧。
“狼妖。”
为首的狼背后窜出一匹精瘦的灰狼，张开大口向凤棣子扑去。凤棣子迎面跑上前，从它下方滑过，举起匕首在灰狼腹部留下一道血痕。灰狼就地一滚避开凤家表兄飞来的箭，向温妄扑去，温妄连忙用屏障将灰狼挡开。
凤棠子右手指缝间夹三根桃木钉，用力甩出，正好正中三头扑来的狼的肩胛。三头狼从空中落下，呻吟着，桃木钉却被什么发着绿光的细小生物拽进土里消失不见，狼的伤口也在快速愈合。凤棠子瞪大了眼，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随即大喊，“这些妖自愈能力很强！武器不要掉到地上！”
凤家表兄闻言定睛一看，果真方才的箭矢已经没了踪影。
温梨儿害怕地捂着嘴，温妄极力用眼神安抚她。
凤棣子一抹唇角的灰，皱着眉“啧”了一声。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先开口的凤凰姐姐依旧微微偏头，“离开这里，不准再踏入神木之林。”
“狼妖正在攻击你们的营地。”她身后的凤凰妹妹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更软，“你们离开这里，狼妖也会走。”
父亲的呼吸有些急促。温长南的些许惊慌反倒平复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好的，我们这就离开。”
他似乎引起了凤凰妹妹的兴趣。凤凰妹妹看向他，眼中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欣赏。凤凰妹妹盯了温长南相当久，连殷行之都发现温长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了。
“请吧。”凤凰姐姐做出送客的手势，“萤火虫会为你们引路。”
温长南走上前拽了拽父亲。父亲回过神，看温长南一眼，又皱着眉回头看看凤凰，带领队伍掉头离去。森林的灌丛中浮现出光芒显出橙色的萤火虫，点亮了一条路。
“这就走了？”凤家家主低声问。
“你想死么？”父亲咬着牙回话，“那个话少的凤凰是那个女将军！”
狼妖忽然停住了攻击，有组织地后退，退回了森林。
凤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她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拭了拭，凤棠子似乎有些不解气，把一撮狼毛重重往地上一掼，可惜狼毛很轻，四散飘开了。
温妄撑了太久的高阶屏障，此刻已经有些虚脱。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双膝一软，跪倒在草地上。
那阵疼痛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温妄知道，这种疼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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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