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花之祠 > 第8章 春暄(7)

第8章 春暄(7)

清久满面茫然。清延霍地站起身冲出去,又迅速折回来。绫一时说不出话,咬紧牙,伸手用力指一指谢瑗。皇帝很迟缓地看过去,许久也只是默默看着。绫惊骇交加,几乎跺着脚哭道:「中宫流了这样多的血,要宣御医啊!」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那就宣御医吧。」

绫忍不住又哭。皇帝长叹:「观行殿也一并处置了罢。」

绫一愣。夜风吹卷幔帐,暑意涌入,却让人浑身发冷。谢瑗躺卧在地,御医迟迟不至,惠正嫔依旧握着那把刀。

与莒斟酒的手纹丝未动。

侍从将惠正嫔押到御前,皇帝面无表情地看一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刀:「糊涂。」

惠正嫔扭过头,与莒的座席空空如也,酒喝剩半盏,落花飘入酒杯,荡起细小的涟漪。

将来怎样,都凭他一人造化罢!

四下忽然全乱起来,嫔御行刺中宫恐有共谋,近卫府正要细细盘查,皇帝却只叫人将惠正嫔带下去处置。

谢瑗异常平静:「妾并不意外。」

皇帝骇笑:「我也不意外。」顿一顿,「还好吧?」

谢瑗垂下头,一如花枝拂水:「我以为主上就不救我了。」

皇帝眼眶发红:「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事到如今,彼此都知道世上原没有什么会不会。谢瑗抓住皇帝阔大的衣袖,留下一枚小且淡的血手印:「主上爱顾我。」

皇帝木然道:「委屈你了。」

后来的事情乏善可陈:谢瑗伤愈,惠正嫔枭首戮尸,燕陵楚家一贬再贬,内里残存的平家势力也被肃清。多日之后,与莒奉诏进内。时值中夏,内里芙蕖尽开。同样一片水面,红鱼依旧悠然徘徊,唼喋争食。

即便谢瑗再不愿,皇帝仍留下绫在御前侍奉。君臣二人很亲厚,落在安熙嫔眼里,倒有一种父女的错觉。松岑回宫之后,安熙嫔一直不大得空到御前见安。松岑抗拒内里的一切,她向安熙嫔坦白,她妥协并留在内里的唯一理由,便是再见少枔一面。

「仅此而已?」皇帝不无错愕地听完。

绫叹口气:「仅此而已。」

皇帝想了一会,并不接起话头。一时侍从报说二皇子在阶外待召,皇帝饮毕茶,轻声吩咐绫:「传他进来。」

绫走到殿外,看见与莒不惧暑热,恭恭敬敬地跪在太阳下。她心生不忍,连忙过去道:「二之宫快进去吧,主上那里有果子凉茶。」

——其实都是她自己备下的。她本就体贴,也藉此缓和皇帝与臣下的关系。与莒见很恭敬:「多谢典侍大人。」

绫依依还礼。与莒身躯高拔,背影与清延很相似。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殿内。幔帐翻卷,风轮缓缓转动。与莒跪拜如仪,石青衣摆稳稳压在地上:「父亲。」

他实在太不出众:冠带朴素,衣袍是最平常的绸缎。皇帝叫起赐坐。与莒拜谢。皇帝道:「你不常过来,也不必太拘束了。」

语气很轻,与莒却又认认真真地伏地稽首。皇帝开门见山:「你母亲的事情我心里都明白。她想保全你,我自然也会保全你。谢家不能成为另一个平家,这内里也不是谢氏一门的天下。我原有心晋你母亲为妃,牵制谢氏,都怪她太糊涂。」

与莒屏住呼吸。皇帝继续道:「你我父子,我便再对你说句知心话:如今洛东是非之地,不易善终;谢家憎恶平家,却恨不得成为另一个平家。二儿,谢氏多半想将槿园嫁给你。」

绫一惊,想起近日谢瑗常将槿园带在身边,自己曾惴惴生妒。但与莒并不惊讶:「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就是了。」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良久才发出一声轻笑:「你倒听话。」

岂止听话,简直冷淡得可怕。绫揣想与莒必定恨到极处。生母身死,举步维艰,哪样不是拜谢家所赐。然而他偏有这样心胸,转过头便能娶仇家的女儿。与莒笑道:「父亲不会平白告诉我这些。」

皇帝颇为赞许地点点头,将手边残茶递过去:「外头热。这是阿绫煮的甘梅凉茶,你喝些润一润。」

与莒很珍惜地喝了两口,目光落在绫身上:「怀此冒昧,大哥与典侍的事情——」

皇帝似乎有些尴尬,想是怕绫更尴尬,不觉训斥与莒道:「这件事不该你问。」

与莒细细打量皇帝的神情,然后移开目光,低声请罪:「儿子多嘴。」

绫很害羞。她情愿皇帝就此替自己决断。清延的态度依旧暧昧,她害怕失望,索性不再问。绫原想与莒并不是个多事的人,连惠正嫔的生死都不过问,实在没有道理关心她与清延的婚姻。后来她才明白,与莒是想从中揣测清延的前途:皇帝若有意立清延为东宫,必不会将绫选为东宫妃。??

从这一日开始,绫隐约察觉到了与莒的非常之处。回去后与重岚说起,重岚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二之宫是个毫无主见的愚人。」

绫摆首微笑:「他恐怕是个很聪明的人。」

重岚赞同道:「先嫔就很聪明。」

绫岔开话头,娓娓讲起御前见闻。重岚忽然说:「我有时觉得,其实你不该苦等大宫。世上好男儿那样多,譬如近卫元少将,今日还送了一卷字给——」

绫双目轻眄,重岚一笑,也不再说下去。

夜里回到寝殿,果然看到一卷信惠尼的字帖,工整地放在帘外的台阶上。清延也看到了,拿起来打量多时:「信惠的字人人称赞,我却看不懂。」

绫侍奉清延梳洗毕,才答:「台阁字流于匠气,我本来也不大喜欢,只是觉得信惠的字,匠气之外,亦别有一分生机。」

清延不置可否。两人睡下后,清延忽然说:「你明日不妨去看看四弟吧。」

绫以为自己听错。清延重复:「去宗正司看看四弟。告诉他,平家女公子的下落我一直帮他打探。」

绫屏住呼吸。黑暗中清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带些衣物书籍给他。你处若有现成的写经纸,也与笔墨一起带过去。」

他吩咐她做许多事,却从不向她解释原因。绫忍不住问:「为什么?」

清延沉默多时,轻描淡写道:「我想帮他这个忙。」

次日说给重岚。重岚坚决反对:「你不能去。」

绫很不解。重岚未便深说:「大宫与四之宫的龃龉还在后头。」

因此绫不敢再去宗正司。清久也不便亲自去,辗转找到近卫少将元度:「请少将保守秘密,千万别告诉大哥哥知道。」

与很多人一样,清久坚信元度立身峻洁、脉络清晰。自然元度也不辜负清久,衣裳笔墨很快送到少枔手上。三叠的囚室果然狭小,一臂宽的枕席一头放着绫上次带来的《八洲兵要录》。

少枔迅速铺开纸润笔书写:「听说父亲有意裁撤军府,我必须递一封折子。」

元度想了想道:「赤狄已经南下,北岸三五年间都未必顾得上淮沅,一则淮沅有了喘息之机,二则主上一向先民生而后军治,省下军费若能用在漕运上,并不是不好。」

少枔长叹:「父亲瞻视有限,军府即便鼎盛之时也难敌北朝,一经裁撤,南陆内无良相,外无骁将,我怎能不忧心。我想到一则新法,从田制籍属到徭赋从领,再到阵法军备,不必削减军费,也可经济民生。元少将,你我故人,请你捎信给五弟,等我写好折子,求他千万替我带上去。」

元度去后,少枔开始彻夜书写,一折又一折计议军政,构划朝堂,力推新法,每一条每一例都鞭辟入里精细可读。

然而元度不愿太激进,也不愿少枔与清久连累彼此。这些折本始终不曾递到皇帝手上。

裁撤军府的消息传到南夏,平惟良伏首痛哭。军府是平寿慎毕生心血,也是平家一门至大的骄傲。

「一人恩怨,罪不及天下。」完陵君陪在一旁流泪,「南朝皇帝何必如此。」

平惟良凄然道:「原本也不过是各自的不甘心。」

一回头看见听涯站在屏风后面,完陵君连忙刹住话头:「罢了。许多事其实由不得我们。」

听涯兴味盎然:「君上怎么不说下去?」

完陵君不无尴尬地看看平惟良,惘然重复:「世事不由人。」

听涯大笑:「我不信。」

这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孤勇。完陵君怔怔地望向听涯:「你涉世多深?为什么不信。」

听涯换作南夏雅音:「君上自然会找这样的借口。」

完陵君一时语塞。听涯又换中洲官话:「这些弱者说辞,我一句都不信。」

平惟良不得不出言劝解:「君上有许多苦衷,大公子应该体谅。」

一声「大公子」瞬间将听涯激怒:「君上苦衷,无非是罔顾大夏利益,偏要当这义薄云天的伪君子。平大将也不必不认我是王世子,总有一日,中洲要向北多摩称臣!」

完陵君怒极反笑:「你若为君,当怎样经纬山河?」

听涯毫不避讳:「南北相争,坐收渔利。先助北朝灭南朝,再诱赤狄与北朝战,趁虚代之。」

听涯的才识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可怕。他意态坚决,胸有丘壑,看得平惟良毛骨悚然。完陵君喝退听涯,君夫人抱着伐檀过来小坐。平惟良很爱怜地接过襁褓轻轻摇一摇:「多睡睡也好,以后长得结实。」

君夫人恬然笑道:「是。借大将吉言,伐檀往后一定有福气的。」

伐檀缓缓醒来,咿咿呀呀地拉住君夫人低垂的鬓发。完陵君道:「过两年伐檀开蒙,大将若还在南夏,不妨为吾儿授业吧。」想了想又添一句,「但愿其时大将已经回到故土了。」

故土。平惟良苦笑两声:「不知那时,故土还在不在。」

他的故土,其实也是君夫人的故土。君夫人与完陵君憯然相视,缓缓对平惟良道:「会的。他日大将成行,请许小儿随往。中洲上国,淮沅福地,伐檀原就是半个中洲人,理当悉中洲之礼、行中洲之道。天高海阔,我与君上希望他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完陵君也道:「因此我想将伐檀作为质子典给南朝,换大将一时平安。」

平惟良连忙拒绝:「不可。我虽为南朝臣子,却希望君上暂时顺应民意,向北岸示好。否则逆水行舟,酿生激变,后果不堪设想。」

完陵君摆手道:「再不堪的后果,我与琅华都已设想过千万遍了。左右不过是大他们废了我,拥立听涯,向宜明院投诚。北洛的心思你我都很清楚,威逼利诱全为权宜,以利交者,利尽而交疏,南夏未来,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大将,这片水土,我食之用之,不能不为之计。」

平惟良猛然背刺痛。完陵君又笑:「罢啦,一时半刻还不至如此,这句话就先按下。等来年你回去,带上伐檀,无论是不是作为质子,请他代我多看一看中洲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