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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流水(1)

这个决定,完陵君并未再对人说起,却在一夜之间传遍北多摩。大按司率众逼宫。窒闷的黑夜里,平惟良飞马前去宫城解围。

明月昭昭,完陵君高拔瘦削的身影异常凄凉。

大按司与听涯默契十足,俨然真父子。听涯走到平惟良身边,霍然拔刀指向他:「不如当下废掉懦夫,将这南朝叛将交给宜明院。」顿了顿,又将刀用力按到完陵君手中,「君上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我是大夏人,亦是百伽人。南夏水土,我食之用之,生死以之;百伽族人,生我育我,我需为之计。君上要当中洲人眼中的仁君,我只想做百伽人心里的能主。」

完陵君不愿承认,也无力指责听涯:「若以天下为念——」

听涯冷笑打断他道:「我是小人,没有这样心胸。两国之间,相交以利,只有共荣,绝无俱损。君上难道看不见,南朝昏君废置军府,南朝的国运早已尽了吗?!」

南朝国运确然已经尽了;而南夏自立国至亡国,始终游离在中洲之外,无岁贡,不称臣。除却完陵君,南夏历代君主都有这样决心,听涯不仅有这样决心,也有这样能力与自信。

平惟良不觉去想,有听涯这样的君主,究竟是南夏的福,还是南夏的祸。听涯渐渐长大,志向与性格一样坚决。许多次平惟良悄悄注视祭典上的听涯——万众瞩目,光华四射,将完陵君衬得如槁木死灰。

再看伐檀,娇嫩的,柔弱的,一点点蹒跚学语,像枝头洁净无邪的白玉兰。又一年过去。春时的南夏宫室明媚而深幽,伐檀伏在君夫人怀里,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母亲头上的璎珞。

侍从来报:春日妃子诞下一位皇女。

完陵君眉头一松,笑意在脸上倏地化开:「大将,四之宫多半还有机会。」

平惟良反问道:「有什么机会?谢氏兄妹,再加上大宫,君上以为还不够吗。」

完陵君想了想,也不再说下去。

平惟良又叹:「一年辰光,原不该浪费在北多摩。」

这一年之间,洛东不可不谓天翻地覆。时光回到皇帝裁撤军府那一日,少枔在宗正司三叠的囚室里奋笔疾书。元度送来的纸墨已经告罄,最后一点松墨小心地抵在砚石上,稍不留意就从指尖滑走。窗外有人交谈:主上裁撤军府,这世上再也没有平家了。少枔浑身一凛,笔落在地上,整个人也颓然仰倒。他并不知道自己彻夜流泪,只是错觉梅时氤氲的水汽格外湿润。他不眠不食,恍惚间自己与这尘世就此断绝联系。枕流在哪里?这乱世之中两人的出路又在哪里?幽闭的岁月还有很长,长得连想都想不到尽头。

夏余秋首,一窗黄栌还未染红,便在忽至的秋雨里青黄交错地落下叶子。少枔仰面躺卧,眼角一方天空狭小黯淡。竹筧翻转,雨汽中散淡的荼蘼香格外绵长。他忽然挣扎起身,三两步冲到窗前。那只纸鸢扶摇高飞,烈焰鬼面,挂着细小而清脆的鸣哨与响铃。女子的一点额头露出窗台,继然是皎洁的整张脸。松岑擦擦双手,脸上带着笑:「四哥哥别来无恙。」

只这一句,少枔早已哽咽难言。松岑抿抿嘴,明亮的双眼里没有一丝悲戚:「你不知道我想了多少办法才进到这里。」

她为什么要来呢。站在散淡的雨光里,与他仿佛隔着一整个陌生的世界。少枔笑了笑:「不想桂宫还记得我。」

松岑亦笑:「你待我最好,我怎会不记得你。四哥哥,你告诉我,我要怎样救你出去?」

少枔微微摆首:「我出不去。」

「怎么出不去。」松岑反问,「母亲不许我来,我偏来;他们不许你出去,我偏要你和我一起出去。」

「这里不是澧南,」少枔叹口气,「桂宫不要任性。我犯了错,理当受罚。」

松岑冷笑:「那么请问你犯了什么错?从前人人都说这天下未来是你四之宫的天下,你究竟犯了什么错,就这么——就这么一切都不计了。」

少枔听到「从前」两字,顿时泪意翻涌。他想说「并不是我的错,是这人世太过无常」,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松岑见他默声流泪,也不禁凄然泪下。她徐徐伸出手:「四哥哥,你要振作。还不至绝处。」

少枔一个恍惚,几乎也伸手握过去。松岑面庞洁净,脖颈纤秀,某一瞬间实在很像枕流。少枔心内剧颤,慌忙抽回手。松岑仍努力宽慰他:「你要振作。未来机会还很多。」

他并不觉得自己还有未来。松岑去后,他彻夜辗转。母亲、外祖父,大舅父,枕流——一个接一个迫入脑海,摒之不却。他想起幼时与枕流采合欢花蕊酿酒,加蜜糖,以厚纸幕入青瓷瓮,埋进土中,待来年取出,蒸沸可饮。枕流与母亲一样善饮,常在家宴上穿一披红染织金的袿衣,额发上插着那枚烈焰鬼面的半月栉,怀抱瓷瓮,到处与叔伯兄弟们赌酒。

确然枕流与母亲是平家最得意的女族;她们聪慧,美丽,温和而坚忍。

少枔愈加心灰意冷。松岑留下一匣鼠戏,此刻匣中众鼠往复奔走,将木匣撞得砰砰作响,很让人不忍。从前在瑶浦时,松岑常带他至花市观戏:数头小鼠披红着绿,与伶人唱和作戏。那时只觉得十分有趣,也想送枕流一匣,让她打发闺中辰光。少枔慢慢打开木匣,一匣小鼠霍然见光,在匣中逡巡躲闪,并不奔逃。他伸出手,有一头迅速跳上手背,与他四目相望,憨态可掬。彼此都是困兽,都在戏中,分什么高低。

即便是困兽,他却还要争一争。元度带来消息,皇帝又一次逼迫完陵君交还平惟良及其三万兵马。随后南夏发生宫变,大按司与王世子听涯把持朝政,以平惟良为筹码向北朝示好,承诺宜明院,如果北朝在沅水开放口岸、降低关税,南夏可以将平惟良送给北朝。北朝则许诺,如果平惟良受降,则必礼以高位。

少枔相信平氏子侄的气节。

然而南朝毕竟江河日下,军府削没,胥吏侵渔,捐官之风日渐。少枔构划的新法还未见光,便几乎没有了推行的机会。元度是个聪明人,少枔这些折本虽不能立即递上去,他却反复诵读、烂熟于心。他敬佩少枔的眼界与胸怀,也想将新政告知清久。他看到从来都无意政治的清久被皇帝带上庙堂,想了想,还是暂且咽下话头。

冗烂的吏治,甚至更早于平家。察举徵辟不过是替卖狱鬻官另辟蹊径。冰敬与炭敬风靡洛东,各地官吏扶老携幼,挤破头来到东八条,赌上全部身家,想要走谢珩的门路。

「洛东的水啊——」盛夏的酷热里,清延眉眼含笑,却让人心生寒意,「总有千寻之深。」

申苏很拘谨地点点头。

清延仍笑:「那么,申大人可知冰敬?」

申苏又很拘谨地摇摇头。

「炭敬?」

申苏想了想,正要开口——

「申大人。」清延啪嗒一声合拢折扇丢在一旁,「不做些功课你来什么洛东!」

这句话何其耳熟。申苏年岁虽长,在洛东却永远都是道行太浅。他曾被平家唾弃,如今又笨手笨脚忤怒清延。申苏想起被自己丢在菱湖的妻儿——两岁的曼陀与五岁的杜若,如有再聚,不知还记不记得他们木石心肠的父亲。

申苏最终凑够钱走了清延的门路。清延很诚恳也很直接,左手拿钱,右手办事,吏部授任的旨意两三日便到了。

到任禀见时申苏紧张得站都站不住。他仪容可观,文辞也不俗——可惜他是沅南人,以沅语为母语,并不很会讲官话。

清延也很懊恼,恨恨为申苏重造履历,又向吏部打好招呼。他一字一句帮申苏校正官话。申苏很抱愧,小心翼翼为清延牵马坠镫。

「申公子这样客气,」清延骇笑,「你若想报答我,还请来日多为我办事。」

自然的。申苏既愚且迂,从此他想清延所想,愿清延所愿,清延一切,他都奉为圭臬。然而清延手段也高,洛东人人知道大皇子的门路最好走,也都愿为他守口如瓶。于是表面上大皇子谨言慎行,并不与任何人过从甚密——包括谢珩。

清延看透平家兴衰,不愿像少枔那样,成也平家败也平家。母族之力可以一借,却绝不能为之所困。对于谢家,他始终礼貌而疏离。他知道谢家暗中卖官,既不参与,也不致诘,只是隔去一段时光,便借故将一些被谢家拒绝的人邀来府里饮酒观花——其中就包括申苏。这些人有学识也有志向,并非都不堪。清延与他们竟夜清谈,谈南北,谈地方吏治,风俗,政令利弊,种种愿景。后来他也退还申苏那些金锞子。

晦昧的烛火下,申苏战战兢兢。

「元劼。」清延不无亲切地称申苏表字,「这些东西,我当时就没有想收的。」

申苏张张口。清延立即又说:「他们捐官,是为名利腥臊,你却为了济国匡时。那时我就觉得,你与他们不同;你与我,其实有相同的志向。」

申苏陪笑:「我与殿下从前也过有一面之缘。」

是这样。平家覆亡前夜,清延南下莺川,离京时曾在东八条顺手扶起一个刚被平家羞辱过的地方士子。两人对望。清延笑道:「我说过平家狂愎,必不长久。不幸言中了。」

申苏更加不敢怠慢清延的提携。他学会察言观色,也学会审时度势。清延才干出众,很得皇帝器重,六月里受封景睦亲王,从此刑狱、河工、盐铁,无分巨细,都参与办理。与许多人一样,申苏以为东宫之位在清延已是垂手可得。少枔被平家牵连,与莒身份低微,清久又太年轻。他想不出储位旁落的道理。

然而一切都被一场重阳花宴打乱。

祯平十七年九月初九。天光清嘉,飞鸟逡巡,红叶漫如山火。这一日申苏第一次见到绫,清延第一次见到昭序。

这也是清久最盼望的日子。皇帝曾经答允他,等到秋中花宴便请昭序前来内里,叫他领一领教王女冠绝洛东的乐琵琶。

龙笛袖在手中。光滑的竹管散发凉意,靠近歌口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錾刻「蔹」字,吹奏时唇吻始终覆盖其上。

谢瑗已有三月身孕,害喜最是难过。清久一早去过柏梁殿,其时清延正陪在一旁,殷勤地为母亲削一枚娇小多汁的鹿梨。母子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笑。绫安静地将金箔剪做茱萸纹样,而后漉一壶菊酎,用滚水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