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泽的山崖上驻马,可以看到锦原死气沉沉的焦土。黄昏已至,天际是一望极目的赤红落霞,仿佛照见了数月前的火光与血光。
枕流并不知道宁翀会去玉泽,但她知道,他若往东,就一定会去玉泽。他的故土、祖业、父兄、爱人都不复在,他只能来到离他们最近也最遥远的地方,久久地眺望。
绕过一丛花树,果然看见一匹白马系在崖石上,而后是宁翀孤独的背影。枕流也不叫他,走过去与他一起默然伫望,许久才道:「云臣,请你相信我,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数月之后,宁翀仍被噩梦纠缠。有时梦见槿园,怀抱极小的襁褓,在烈火中摇摇欲坠,有时则是与莒提刀前来,将三人一同砍杀。还有一种更为可怕,圣驾因他降罪于四之宫,辛城上下与之同死,那城郭毁炬,民血流溢,他陷于尸山血海,呼救无门,无可逃遁。
但枕流唤他表字,却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宁翀自幼丧母,与庶母兄长感情疏薄,宁大将家教严苛,他也不曾有什么亲朋挚友。元服时取了「云臣」为字,这些年竟鲜少有人叫过,槿园是第一个,枕流是第二个。
此时打量枕流,身形瘦小,气质眉目却极疏朗,与娇媚停匀的槿园实在很不同。他瞬间有了些许心安,低声重复:「会过去的。」
失去槿园后,宁翀忽然又对枕流亲近了几分。除却「四皇子妃」和「平家女族」这样的身份,枕流智慧且真诚,几乎与所有人知心。她知悉宁翀全部爱恨与恐惧,总能及时安慰、快速开解,譬如槿园怀妊一事,物议险些将他击垮,唯有她不顾一切回护他。
至于锦原焚城,宁翀渐渐理解了少枔和枕流的决定。非常之时,他的许多爱恨都如此不合时宜,只好强迫自己变得麻木,坦然接纳他们的歉意与善意。枕流是尘世的、精干的,擅庖厨,好笑语,总是眉眼弯弯地变着法子调香制茶烹鱼脍肉。宁翀很喜欢她窨的茶酿的酒,有时看她忙碌,忍不住要去搭一把手,仿佛只有在这般烟火气中方能找到归属。
对宁翀而言,枕流甚至比少枔更加可近可亲。一切义理,抽象如「光复南陆」,都透过枕流的温柔周到与择善固执变得格外具体。此时站在枕流身旁,风中依稀飘来伽罗混合着香糖果子的味道,恍知自己对人世仍有许多留恋。
暮春的玉泽与锦原甚至钟州都很相似。山崖下涓涓的溪流,原是他们小时候常常捕鱼簖蟹的地方。悲凉、惊怕、愤恨在心底交杂一处,宁翀收回目光,轻叹道:「早知触景伤情,我就不该来。」
这话倒正中枕流下怀。她欹身拍了拍宁翀肩头:「你暂且离开湄南也好,我另有一桩事求你,这件事四之宫不便知道,除了你,我不知还能托付谁。」
放眼世间,早已没有什么人让宁翀牵挂。枕流若有所求,他舍出命也不过如此。宁翀立即点点头,然后才问:「妃殿下有什么事?」
枕流咬牙苦笑道:「你多半听说了,谢家以圣驾之名向辛城要钱要人,四之宫满心忠义,必定无法回绝。四之宫何幸,你我何幸,湄南百姓竭其膏腴,以土田水泽奉养我们,这一文一粟,皆从他们齿缝间省出,这一兵一卒,都是我们朝夕相对活生生的人。云臣啊,我思来想去,钱与人,我们不得不送出,也不得不拿回。」枕流略顿了顿,「我想请你劫回纲运。」
宁翀屏住呼吸,只听枕流言语平静地细细铺排:「纲运由辛城押送,由圣驾接取。你向西北,圣驾向东南,劫掠之事务必发生在圣驾眼前,你便去芮岭设伏。你父祖几十年来不曾上京,洛东无人识得你与麾下,倘若扮成相府私兵,则更可乱真。你下手须狠,自己人也要肯杀,事后将服制兵械文章尸骸留一些在原地。」
只一刹那,宁翀脑海中早已闪过许多念头。他的职责无比重要、无比宏大,似乎足以说服他犯错与为恶。不知何时,他沁了一背冷汗,握拳的双手微微颤抖,掌心隐隐发痛。与那日烧毁节府的槿园一样,枕流此刻的面容同样让他陌生,而她温柔期许的神情又使他亲近和难以拒绝。宁翀竟默默盘算起芮岭的地势与相府私兵的装备制式来,他迅速提出计策,又一一指出不足。枕流却举重若轻地换了一个话题:「芮岭风光绮异、土物繁滋,你出去一回,总好过一直将自己困闭在这里。」
她细细描述西去一路的人情风物,语气全无一丝沉重,宁翀不由得也随她去想,远芳古道,晴翠荒城,他应守的壁垒原来这样广阔、这样辽远。余晖洒落,两人走下山崖,在山脚与随从汇合。枕流笑道:「云臣今夜好好歇一歇吧。湄南四月开网采捕鲥鱼,你与熙卿都喜食鲥鱼,明日我来烹鱼佐酒。」
回到辛城,少枔还未就睡,见枕流进来,并不过问她去了哪里,只是照旧替她脱簪去衣,一面命人烧水备浴。枕流很疲惫,伏在他怀里迟迟不肯动,口中却问鲥鱼怎样做最好。少枔含笑摇一摇她:「鲥鱼忌繁琐,以新笋、盐肉、葱、姜,急火蒸之,简单而最可保留原味。不必劳动你,我也做得的。」
枕流忽然翻过身:「将来我们再去镜州观潮吧。」
少枔有些鼻酸,却还是轻声回答:「好。」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想来迁都之后,旧都驻防溃散,菀州以西都不能保住,镜州观潮便也成了空谈。但即便再绝望,也仍要心存希望,无论现在与未来,仍需事事计议。
枕流道:「这两日问过度支仓场,凑些钱粮,想办法复旨。熙卿,你若说自己有难处,辛城百姓针头削铁也肯为你筹募。你不便说,我去替你说。」
少枔不敢回答,起身拥她去膏沐。羁中一切从简,极少像今日一般以白茅香兰煎水,也几乎从不曾奢侈地用米浆濡发。少枔捧出一只瓷瓮,挑开封纸,蘸一蘸篦箕递给枕流:「河珠粉、玉屑、青木香、麻叶、茉莉,蒸滚三次,淘滤三次。」
枕流不免惊笑:「多谢你。但你用心这些夺志废业之事,不是丈夫所为。」
少枔亦笑:「我们是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怎么不是丈夫所为。」
枕流听到丈夫二字,若有所思,半晌道:「平家覆亡,中宫身故,你我的婚约自然废止。多得湄南浪漫潇洒,民人不以野合为耻,因此不曾苛责我们。我今生有许多遗憾,其一便是未有婚仪,翁翁与姑母不知道我们仍在一起。我也并不遗憾,我们仍在一起。」
少枔只道:「是我无用。小时候那些摘星揽月的许诺,我一样都没有做到。」
枕流双目低垂:「许诺才最无用。」
浴桶蒸起的水汽让两人有片刻眩晕。少枔接过篦箕,茉莉与青木香的味道纤细散淡,枕流的长发丝线般在篦齿间游泻。少枔一手擎着她的脖颈,一手熟练地将她一头乌发绾作圆髻。枕流用棉巾裹起身体,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十月而产,妇人大期。时日不多了。」
少枔看一看枕流平坦的肚腹,方知她说的是槿园。上年十月听闻槿园怀妊,当时至少已有二三月,算来的确就快生产。锦原焚城后,与莒立即接管节府,将枢密移至一百余里外的蟾津,槿园多半也被劫迁而去。
槿园写给枕流的最后一封信放仍在案头,芦管焦黑,苇纸边缘似乎还有血迹。槿园鲜少书写,字迹远不及世家女族,内容则更简短,诀别之言外,只求四之宫与妃子爱顾宁翀,如果可以,也一并爱顾宁翀的子女。
那时枕流还未谅解槿园,与莒勾结谢家,又见媚于南夏,槿园与他夫妻一体,恐怕难脱干系。与平常一样,枕流将这封信压下不复,亦未告诉少枔。但她看重宁翀的明晰勇敢,更看重锦原宁家的民望与势力,于是阴差阳错之下,她履行了槿园所请——爱顾与教导宁翀;如今,心怀愧疚,她还要设法保护宁翀的幼子。
但圣驾播迁一再打乱他们的计划,不过几日,新京征募的告示已在湄南铺天盖地。枕流做事一向快而有序,她先发制人,向百姓剖白:此等涸泽而渔的诏令,必是谢珩矫制;而四之宫尽忠王事,追随四之宫,便是追随朝廷。
以辛城、越江、柳垣为首,湄南向来敬奉少枔,也始终怀念平家。枕流上下皆熟、关节通透,她平家女族的身份在平息群议时尤为可用——不仅民人都认为,为社稷赴难,实在不必以爵禄为贾,恐失其高洁,湄南豪富之家,如柳垣温氏、香积高氏、石寺荣氏,也纷纷倾囊倒箧,愿意以四之宫之名安养行在、应付圣驾所召。
血肉钱粮已经齐备,少枔具表谢恩,纲运不日便由胥燊随圣驾敕使押送至萧池行宫。少枔自知有负于人,这奏表难以下笔,字字皆有千钧之重。而枕流,仍旧云淡风轻地烹鱼脍肉,一缕青丝从发髻中逸出,闲闲垂于颈畔。那鲥鱼以火腿、笋尖、花蘑蒸制,佐以甘酒油螺。枕流如数家珍:「乳花搀入豆粉,漉之成腐,最宜冷。用鹤觞花露入甑蒸之,最宜热。乳花缚饼,再加玫瑰、石蜜、赤豆,也是极好的。」
宁翀与胥燊都在席,两人相识不深,相处却融洽。宁翀偷觑胥燊,觉得他松弛了许多,并不像前几日那样对新京咬牙切齿。一时饭毕,枕流借故将宁翀留下,随意聊了一会儿,又随他去所部的行营看了看。宁翀擅骑射,部从多用弓弩。枕流很欢喜,叫来宁翀亲从逐一打量。众人去后,枕流牵起宁翀,郑重道:「二公子明日启行,你乘快马,借密罗北道,可以两三日后再出发。服制已度身裁定,极迟明夜,文章与兵械都会就绪。你与二公子必会交战,交战则必有伤亡。他舍得杀你的人,你也要舍得杀他的人。先保湄南,再救淮沅,我们只有这一条路了。」
帐外传来一阵嬉闹声,那些亲随,原本也不过是自己的年纪。宁翀想起从前与他们同寝同食、一起驰猎摔角,心头一阵难过。也正是此时,枕流悄悄牵起他:「云臣,等你回来,我们还要去一趟蟾津。我们不能抛下她,更不能抛下你的孩子。」
宁翀惊中有愧。除了例行操演,他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连槿园都未敢想起,更不曾思考过父职。枕流笑道:「熙卿与我小时候都极消磨各自父母,我母亲气极,便说后悔生下我。但子嗣毕竟继承你的血脉,亦将你与心爱之人融合。我有血疾,恐怕不便生育,否则我也想有一个孩子的。」
宁翀只道:「若是女儿,但愿更像她。」
枕流点点头,将手掌覆在宁翀的手背上:「来去平安。」
此时圣驾已到了萧池,离芮岭仅有一日之遥。行程过半,圣驾与枢机都很疲累,正巧昔年安城院东巡时在萧池留下一处行宫,圣驾便决定暂驻休整。播迁至此,许多未曾想见的困厄都一一经历。民心低落,士气溃散,调度混乱种种尚在其次,皇帝听说旧都官员逃散者极众,留守者则渐渐开始各行其是,辎重零落,典籍佚失,连宗庙也险遭劫毁。萧池行宫年久失修,几经洒扫,仍旧充满霉臭。随驾勋贵不愿吃这样的苦,各使解数,就地侵住富庶之家的宅邸。
皇帝与皇权相似,仿佛疾在腠理,其实早已沉珂。他想要禅代,但清延不许他禅代;他想要理政,但谢珩不愿他理政;他想要见一见少枔,但少枔惊弓之鸟一般,绝不可能冒险面圣。后来皇帝放弃医药,一心求死,偏偏在安熙嫔无微不至的侍奉下依然不能速死。皇帝躺在衰朽的行宫中,双眼圆睁,目光矛一般投向格天井绚丽而斑驳的彩绘。六十余年前,耄耋之年的安城院最后一次巡幸南陆,以煌煌盛仪驻跸于此,这代表着国朝威严的行宫也一直被妥善封存。皇帝命安熙嫔推开窗,中庭对侧,一株真柏枝干遒劲,上面落了几只白鸟。
谢瑗落发后,皇帝身旁只有安熙嫔侍奉。谢瑗不肯随圣驾南迁,如今仍留在旧都内里。启行前皇帝命人最后又请一次,谢瑗不为所动。皇帝并不伤怀夫妻离心,却对安熙嫔道:「瑗瑗半辈子筹谋上京,她终于回来,果然不会再走。」
安熙嫔温柔沉默,从不议论他人,这一点与绫很相似。绫退职还乡后,皇帝向来念旧,不喜人事变更,便常叫安熙嫔到御前侍奉,有时扶黎也会跟来,四五岁的女孩儿粉妆玉砌,云朵一般柔软,冰雪一般晶莹,让人怎能不爱。皇帝问起葵宫,原来扶黎又去和云央玩耍了。
南迁以来,皇帝并不常见到云央,想来万寿宫养在昭序膝下,虽然无奈,却未必是件坏事。昭序保育云央十分尽心,连伐檀的功课也大有进益。偶尔清延携妃子叩进问安,皇帝窥见昭序起身时摇摇晃晃地扶了一下屏风,只觉这位儿妇身体大不如前了。
先开一章,慢慢填,这周末争取写完。
前几稿枕流的形象塑造比较弱,对我而言一直是一个遗憾(也没办法,当时人生阅历实在太少了)。这次设法强化了一下她的人物发展路径——从「守序善良」到「中立善良」再到「守序中立」。我觉得枕流算是一个「有底线的操纵者」。一方面她能够熟练地把把控情绪和垄断信息,一方面她又「择善固执」地坚守自己的文明底线和情义底线。宁翀成长过程中重要女性角色的缺位导致了他与槿园的交集,后来槿园的缺位又导致了枕流的介入。但槿园和枕流对他的意义也不一样,前者倾向于「教导型」,指向成长,后者则为「容纳型」,指向生存;在失去前者后,他对后者的需要变得更为迫切和本能,于是枕流成了他情感世界唯一的、稳定的支点。
这一章中,枕流选择在此时、此地、以此方式向宁翀提出请求,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也难怪前文昭序说她「太细密」)。她占据情感制高点,唤醒宁翀的责任,同时通过称呼宁翀表字拉近情感距离,最终以「唯一托付」对宁翀的价值作出终极肯定。一无所有的宁翀,心理上无比荒芜,她这样做,如同给了他一个比「复仇」更具体、比「活着」更有意义的使命,使他无法拒绝。
四之宫这对小夫妻是真的可爱,像两只动不动就贴贴的鹌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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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南园(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