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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南园(4)

清延的焦虑全在脸上:迁都原是谢珩的主意,然而谢珩两手一摊,播迁路上,禁卫、军机、邮驿、民事,凡此种种,无不由清延躬亲而为。清延一面对付谢珩,一面试图在梅山设防、不使洛东陷落,自知无果后又派人驻守菀州、次而骊安、次而镜州、次而河间,却皆因军心离散徒劳无功。当圣驾移至萧池时,清延竟也猛然病倒,他昏睡一日,醒来大汗淋漓、口舌生腥,睁眼却看见昭序安静地坐在一旁徐徐打着扇。昭序容色日减,如同春尽时的枝垂樱,让人心生悲凉。清延忙叫她不必劳动,一面立即翻身起来:「湄南纲运明日就到,听说他派了胥二公子押送,我想去芮岭迎一迎。那些无法说的话,但愿胥二公子能替我带给他。」

昭序疲惫地笑了笑:「很好的。殿下总归不会太遗憾。」

清延长叹道:「事到如今,父亲对他心怀愧疚,我又何尝不肯与他和解。他不愿归复也就罢了,我原打算从他手上借调一路人,将来方便传话,我们总有再谈的机会。谁料相府背着我擅矫诏命,在湄南强征强敛,他以为都是我的主意,怕是恨极我了。」

昭序见他如此,只道:「那么殿下明日好好见一见胥二公子。我与二公子曾有一面之缘,他中正无邪,必定讲情理的。」

清延苦笑:「时境不同了。」

昭序不再多说,从侍女手中取来衣冠为他穿戴,发觉玉带又松了半寸。清延默然走到殿外,黄昏落在陈旧的殿舍中格外枯败,微风将满地落花卷送至脚下,远处传来云央与伐檀的嬉戏声,稚儿用清越的声音说着南夏雅音,仿佛也是极动听的。一晃儿又听扶黎无可奈何地叫道,你们说什么,慢一些说,我听不懂。

清延不觉失神,想来昔年离开母亲身边,大约也是伐檀如今的年纪。然而伐檀至少还有他与昭序爱顾,亦有云央与扶黎两个玩伴,哪怕羁旅之中,也要好过他十数年如一日地在柏梁殿的花局旁枯坐。掐指算来,他挖空心思的钻营与交结什么都未能留下,名利腥膻,如烟如梦,绫竟是他唯一的朋友。

清延近来常常莫名想起绫。庙堂易手后,申苏很快辞官回籍,无论怎样威逼利诱,都绝口不提元度和绫。那时清延忙于与谢珩分食国柄,满世界捉拿清久,想尽办法降服昭序;元度在他眼中不过一枚废子,连申苏也不值为难。但当他听说绫已随元度逃出洛东,仍然暗中生恨:许多心思,只有在她面前不必维持颜面;许多过往,只有她可以知道。她怎可抛下他,与别人一走了之。

再看昭序,固然憔悴,固然温柔,却让他时刻不敢松懈,唯恐露出丑态,她便不肯施救。清延没有告诉她绫与元度的下落——这是他难以启齿的罪孽:即便绫与夫婿在江孰幸福美满,他依旧不愿想起,也不愿昭序想起;亦没有告诉她清久的去向——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东宫,早已于芰芴山披削为僧,泯然于缁衣芒鞋之间。清延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守护着他自以为的安宁,连他也不明白这安宁是什么,自己又究竟为了什么。

三年来,他们倒也相敬如宾。即便他再骄横再暴躁,她总是一副菩萨宝相,不怒不嗔,目意慈悲地看着他。平日两人聊起琐事,或书画,或育儿,她也能极亲切地一问一答。但清延不满于此,他越发好奇昭序的心意到底在哪里。他怯于直接问她,更耻于用清久试探,她的空灵与空洞如此让人畏惧,又如此让人恼恨,他不知如何是好,一面恨自己滑稽可笑,一面却渴望两人能够近一点、再近一点。或许,终究是他要的太多了。

绫不久前生下一个女儿,这一生早就与他无关了;重岚与腹里的子嗣恐怕也已经进入下一世轮回。此时清延偏偏一定要提起绫,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茫茫虚空中抓住昭序。他急走两步牵住她的衣袖:「过两日到了丹隅,你若想,我们离开行在半日,去江孰看一看。」

昭序一惊,这些年她与外界音书断绝,并不知道绫与元度去了哪里。但她记得江孰是元度故乡,如果绫与夫婿侥幸逃脱,多半会回到江孰。随着圣驾南移,她越来越担心行驾会经过丹隅,继而江孰。那是南陆最为山水兴盛、人杰地灵的地方,即便再仓皇,圣驾也愿意在此停留。她多想再见阿绫一面,她唯一的挚友与挂碍,可曾知道她心底多少惦念;她又多么害怕清延,宁愿不复相见、抱憾终生,也不肯搅扰他们的安宁。

昭序徐徐抽回衣袖,然后用力握一握清延冰凉的指尖:「我不想。」

清延只觉自己瞬间跌落渊崖,整个人在虚空中下坠,身旁楼阁崩塌,金瓯消融,星辰陨逝,江河枯竭。他拼命扯住昭序华美的衣袍,几乎笨拙地绊倒她。昭序从不挣扎,或许是早已想明白,业因有如污淖,越猛力挣扎,越不得解脱。她被清延亦驱亦拥地逼回枕席之间,两眼却静定地盯着他,见他无措而绝望,此时求欢无比悲凉。

从前是疼痛的,充满他满怀恶意的掠夺或施与;如今不再痛,他的动作不再暴烈,甚至万分轻柔,像浇灌菩提树,像拂扫明镜台,那样虚无而虔诚,那样小心翼翼而无可奈何。昭序不曾合眼,她看见他近乎刚毅的轮廓,近乎壮硕的骨肉,看见他双目通红、满脸泪水。她看见江孰奇绝的山峦、漫渺的波涛、逶迤的松影、高飞的鹤群。她看见,绫与元度收集近金石刻词,勘校奇籍孤本,夫妻相知相偕,茫茫诗稿文字流传世间。

她忽然笑起来。

次日起身,清延已经带人往芮岭去了。云央不顾侍女阻拦,闯入寝殿,小小的手握着一把白玉栉,要给阿姊梳发。

「是要我给阿央梳发吧。」昭序笑道,落在幼小的女孩眼里是极美的。云央含羞点点头,乖巧地窝在昭序怀里,一面拉开束发的纸结。

最近几个月,昭序在自己的衣妆上大为懒怠,却越发爱打扮云央。她兰心蕙质,做过无数极巧穷工的东西,云央细软的头发编入珠玉,结为环髻垂于耳畔,鬓边另簪一朵荼蘼花。云央很满意,依依地牵着她不肯放手。昭序问:「阿央今日写字了没有?」

云央脸一红,想必是没有的。但皇女不可怠慢功课,昭序便命人取来笔砚,亲自教导她书写。

昭序善书,其字用笔劲利、神采飞动,此时搦管抽毫,指节竟有十分力量。她先落笔:来而无来,去而无去,无来而来,无去而去。

午后明媚的阳光下,美人手如柔荑,肌泽如玉,身上满是甘淡而温暖的香气。云央不愿写字,只念着「来来去去」呆看昭序,春光所照,是她不曾见过也再不曾见的婉穆与盈丽。昭序将笔递来,云央勉强写到「无来而来」,忽听隔院一阵脚步纷乱,将毫管一丢,起身就要去看。侍从来禀:「殿下回来了,芮岭恐怕出了事。」

然而昭序一夜未见清延。还不到天明,辛城纲运被劫一事已经传遍行在。因为事发突然,又在天子近前,谢珩难免担心皇帝安危,一面调动部从,一面带领禁卫彻夜守在行宫周围。皇帝问及清延,整个萧池——甚至芮岭——却怎么也找不见他。熹微的晨光中,几驾太平车横竖倾翻,山脚一大片倒卧的尸身漫出沉重的铜锈气,血流干涸,晨风掀动死者的衣袍。此外,空空如也。

四皇子部从服制鲜明,死状尤为惨烈;相府私兵衣装隐蔽,甲械与章印却不容错认。谢珩听了禀告,顿时慌乱不能自持,连忙加派人马找寻清延、捉捕胥燊。但又一日过去,依然不见两人踪迹,走投无路之际,抬头却看见昭序以扇掩面,静静站在门外:

「或许我可以找到他。」

从萧池去江孰,乘舟只需半日。天色灰濛濛的,狭窄的舱室内安静得有些窒闷,只能听见外面起起伏伏的风涌雨落。昭序在城门前登岸,仰头看去,峨峨城墙在暮春的阴雨中更显森严。侍从移来油伞,昭序摆手拒绝,坦然站立于漫天细雨中。在高耸的崇楼上,她看到清延,脱冠去簪,浑身湿透,何等狼狈,何等不堪。

昭序既未入城,亦未登城。她不撑伞,不掩袖,静静伫立,如菩萨注目,无上庄严,无上慈悲,直到清延跌跌撞撞走下城门。她承接他的狼狈与不堪,不问是非地将他纳入怀抱。清延放声大哭,手忙脚乱地解下衣袍为她遮挡风雨,然而他内外浸透,沥沥滴水,什么都遮挡不住。

昭序抚摸他凌乱的鬓发:「殿下回来吧。」

回来,是回到哪里呢?萧池的夜晚漫长无尽,行宫内外早已挤满焦急等待的人。清延草草回绝了谢珩,也不肯再到御前,他甚至不敢直视昭序,每一次与她目光相接,便止不住泪水乱涌。但昭序坚持看顾他栉沐更衣,同时命人收去锐器。汤殿陈朽的阶板得到水汽滋荣,混合泽兰与艾草的香气,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衣衫解落,清延不着寸缕,竟有至真至纯、了无牵挂之感。昭序眼帘低垂,沉默地为他膏沐奉巾,他心中难过至极,怔怔地望着她,口里说不出一个字。许久他道:「我也想服侍你浣洗,可以吗。」

昭序摇摇头,良久,又极轻微地点点头。恍然她竟消瘦至此,骨骼嶙峋,腰肢不堪一握。清延为她栉发,脱落的青丝一缕接一缕滞在栉齿间,随水波上下浮动。他再度失声恸哭,她却反身握住他持栉的手,那样坚定,那样有力,让他濒临撒手之时仍可回头。

雨似乎停了。行宫喧闹半日,也终于万籁止息。两人并肩躺卧,更漏滴水的声音绵绵不绝。清延忽然道:「我并没有进城。」

昭序的声音不见波澜:「我知道。」

清延呼吸一滞:「我自沉求死,不能如意;登上高楼,却见你为我来,便更不得死。」

昭序轻叹:「我知道。」

清延猛然翻身坐起,月光所照,昭序双目紧闭,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水。他垂手替她擦去,苦笑道:「其实我在芮岭见到了胥二公子,那时他已败走,我追出二十余里,才勉强留住他听我一言。他说相府劫取纲运,将他麾下几近杀绝,枢机混乱至此,圣驾又怎能这般对待他一腔赤诚的主君,不光他不会回来,他的主君怕会越逃越远。我真的错了,无以悔改,无人能救。」

话到此处,种种懊悔愧疚与悲凉无助再度覆压而来。自己是这样一无是处、面目可憎;一身极重苦果,不该昭序代受,也不配悉得解脱。他心内剧颤,手足冰凉,呼吸粗重散乱。锦绣地狱,何以前行;此心之外,可有去处。

不知何时,昭序也坐起身,纤细柔软的手指覆在他肩头,使他稍可着落。她并未接起话头,却说起童年最细碎的往事,譬如偷食冰雪,譬如两手同书敷衍课业。她极少松弛可亲,语意含笑,几乎终于触摸得到。「十四岁时,父亲为我议婚,但我忽然想去瑶浦看那一处摩崖石刻——夫婿怎会比金石更重要。你看,小女儿岁月的吉光片羽,好让人怀想。」

「十四岁时——」清延亦道,「十四岁时我已八年不见母亲,数年如一日地幽闭在柏梁殿里,不得自由,也不见希望。那时我想,世间许许多多,将来我一定都要有,所以寄身于虚妄,后来也化生为此。」

昭序笑道:「我们此刻何尝不是虚妄。你不必这样想,过去种种,我们若想摆脱,其实也可以摆脱的。」

清延想了一会儿,只觉她覆在肩头的手又多了一分重量与温度。他道:「若想摆脱,便只有承担了。」

昭序听到「承担」两字,竟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背上。他心跳飞快,几乎顾不得听她接下来的一番话。她仿佛说了许多,更仿佛全是他的想象——最后两句声音极小,语气却坚定:「我不代你受;我与你一同承担。」

清延转头望向窗外,如水月光洇湿他的衣襟。他在她眼中看见自己面目模糊的倒影,心内明彻而凄凉,坚定而惶然。但他终于能够无所畏惧地展颜一笑,亦能襟怀坦白地拥抱眼前这曾让他最无可奈何之人。他亲吻她的额头,心绪从未如此平和,意念从未如此明净。

然后,是第一次,昭序直起身,也亲吻了他的额头。

2026/2/7:清延X昭序的arc完成。

昭序的人物大致基于对世情的透彻智慧和对众生的终极慈悲。字面上看,王女是失权/deprived的,但她无欲则刚,以因果定义两人的关系,其超然和神性能够解构清延一切行为的情感意义,其美丽不再是世俗**的对象,而是一种映照(譬如清延的)罪孽与虚空的精神镜像。于是,此处,王女获得了精神上的终极主动权。

她后来的人物发展则「从超然到入世」。江孰是转折点。此前是神明俯瞰人间苦难,此后则由「观照」转向「行动」。她认可清延选择「承担」作为其解脱之道,也理解其必然性甚至崇高感。她愿意与他在最具体的苦难中,践行最平等的觉悟。当然,转变的前提是,清延也变了。

清延呢,掠夺、囚禁、仰望、乞求救赎。从最初的占有欲,逐渐变为「敬畏」和「寄托」,继而「恐惧」,也恰恰折射了他人性中尚未完全泯灭的地方。他一度执着于「我不要你度救,我要你只度救我」,但抓得越紧,越什么都抓不到。江孰之后,清延几乎撒手,反而终于得到了平等的理解,以及温暖与尊严。「以承担求得解脱」是一个很奇异但此时也最符合他的commitment/人物发展。这次清延求死不成、站在城楼上,在故事最后,还会有相应的对照,最终完成人物闭环。

他俩可把我写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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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南园(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