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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南园(2)

少枔手捧诏敕,那黄蘗砑纸已被前两人捏得有些发皱,笔墨虚浮,鲜红的章印越看越刺眼。他并非不知道洛东的用意,此前与胥燊无数次反复无效的对话又在耳边浮起——

「殿下不听命于洛东,便是乱臣,便是贼子;殿下若听命于洛东,明知他们要你送死,你也去吗?」

情绪先于思绪爆开,君父与纲常之外,原来仍有母族断折的悲恨。小时候看尽母族对君父的践踏,心中其实是有过不忿的。后来入学读书,读到「君亲一理,忠孝一道,无将之戒,莫大于不忠,五刑之属,莫大于不孝」,以为只要自己守忠尽孝,就不会错;只要天下都守忠尽孝,就不会乱。

少枔只觉格外苦冷。他确实从不曾放下过忠孝节义,此时却不愿想得更明白。

但他也难以面对胥燊与平惟良——甚至枕流。他的忠义,必会牺牲他们的忠义;他的抉择,必会背叛他们的抉择。他看见胥燊失望至极的目光,听见平惟良无可奈何的怅叹。他当然也能想见,自己若固执下去,葬送的便是这千千万万一心追随的天下民生。

君父纲常,至亲袍泽,天下民生,恐怕终究要有所辜负了。

胥燊的激烈可想而知。这位四之宫最亲近也最信任的表兄,口里不停念着「大破大立,不断则乱」,刀拔出一半,又霍然收回,然后仍剪手在营帐中往复疾走。

少枔心乱如麻,忽然只听胥燊哭道:「不报旧怨罢了,不要帝位也罢了,可是你若顺从,洛东只会将你敲骨吸髓。你的君父,大宫与谢珩,分明都是血肉磨盘,你在湄南辛苦经营的一切,那样多的芸芸众生,都要给他们陪葬吗!」

平惟良低声盘算:「辛城十数万军,再加上宁三公子带来的几万人马,大多忠勇用命,远胜于京营纨绔,何况此次南迁,圣躬先行,禁军跟随,兵马辎重还要再迟月余。若以勤王为名,速战未必不会成功。我们原是有一些天时地利的。」

天时地利。这一想反倒毛骨悚然。少枔并非不会举心动念,他也始终自问,力田为农、服贾为商、读书为仕、披甲为戎之外,还有哪一种,更能让他为至为珍爱的山河鞠躬尽瘁?他恐惧过、彷徨过、怨恨过,他也挣扎过、沉思过、振奋过。他真的毫不在乎丧权与丧生;他的贪恋与痴嗔,是这山河,却也只是这山河。那么,如果他奋然与圣驾刀兵相接,自杀自灭,最终山河沦落,这天时地利,还算得上天时地利吗。

是兵谏还是勤王,都已经不重要了。江山何辜,生民何辜。烽烟与兵凶,但愿他惟一顾念的故土,能够迟一些见到。

少枔只道:「弃君自立,是我不为;俯首奸佞,是我不能。而自杀自灭,则是我万万不能为。」话音未落,胥燊以刀掷地,一头冲出帐外。少枔愣了半晌,苦笑了一声,「我寒了二公子的心,他不跟随我了,我也不怪他。」

平惟良正要开口,枕流刚好进来。她拾起胥燊的佩刀看了一看:「二公子怎么将刀弃了。」

少枔心中越发难过,一时也无话。枕流却很聪明:「是为了新京的事情吧。」

平惟良打量她,只道:「我们三人,不过是都希望四之宫能够正位宸极。一时若不能,至少也不必受人节制。供亿行在,以安銮舆,我实在忍不下。」

枕流不言赞同,亦不言反对,依依地将少枔挽到跟前:「熙卿不愿做,就不必做。」她从不避讳两人的亲昵,含笑为少枔整理冠带,「二公子的刀就不要还给他了,免得他去打圣驾的主意。」

枕流没有猜错,胥燊的确动了行刺之心。少枔也没有看错,枕流自然会替他化解危局。辛城的春夜寂静温黁,枕流在河滩上找到胥燊,两人静静坐在水草边看了一会月亮。

胥燊拔下一支鸭跖草衔在口中,转眼又唾掉。枕流还是将佩刀还给他:「你又生熙卿的气。」胥燊不肯接。枕流推一推他:「那么,你生我的气。我是熙卿的挂碍,你恐怕连我也想杀的。」

胥燊恨恨道:「大女公子说笑了。我只当我们同心。」

他称她「大女公子」,怕是故意提醒她,她仍是平家女族,他们——这三个平家仅有的幸存者——仍该同仇敌忾。枕流当然不曾忘记,保护与辅佐四之宫,始终是平家至上的圭臬,哪怕父母血溅当场,也要气若游丝地嘱托她,不可逃避,不可背弃,她青梅竹马的夫婿是平家的荣耀,也是南陆的希望。

枕流笑了笑:「自然的。所以我不能放你去。」胥燊刚想要声辩,枕流按下他道,「平家的殷殷碧血,我们不会忘记。而平家的余恨,杀那区区两三个人又怎能平息。但我们是忠良含冤,不是奸小谋逆,四之宫更不是乱臣贼子。何况我们实在经不起这样的自杀自灭。」

胥燊低头不语。

枕流微微一倾身,上下打量他良久:「原来二公子是生自己的气。」她模样轻松且真诚,甚至有一种小妹般的爱娇,「你不必气自己劝不下他,也不必气自己辜负平家。追随心中所奉本就是难事,这盘棋我们若能掀翻,早就掀翻了,如今残局里一寸寸夺回失地,你觉得难,我更觉得难。可是我们平家人,追随心中所奉,再难的路也要走,是不是。」

胥燊仰望明月,眼中忽然滚下泪来。他忠于少枔,少枔却一定要忠于那诛灭平家的君父;多少抉择与放弃,少枔却让他的牺牲徒劳且可笑。他既无法雪恨,也无法效忠。他的忠心与悲愤,竟然这样无处安放。但他反复咀嚼枕流的一番话,转念一想,少枔与他,所承受的何尝不是同一种痛苦:清醒而无力,忠诚却自疑。而他另有一层恐惧——他们会不会,都错了。

枕流细密圆熟的风度倒让胥燊折服了一分,也难怪文绛器重她,少枔珍爱她,就连大御堂平寿慎也视之为最得意的孙辈。胥燊良久道:「那坦途我不得走,那险途我走不得,那歧途若能走,我粉身碎骨杀掉那两三人也就罢了。妃殿下,我不过是替四之宫不甘,南陆山河始终这样辜负他!」

「南陆山河何曾辜负他。」枕流指一指远处,「你看,明月清风,万家灯火,山河如此,怎会对熙卿毫无回应。上次我陪熙卿去校场,军士们见了他,脊梁顿时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比从前大御堂麾下的人还要骄傲抖擞。那险途,我们走不得,却一定要走。有义理的人世才有慈悲。我不相信,青史之上,留不下他的名字。」

胥燊有些失神。枕流递去一块手帕,然后站起身,伸手拉他起来:「二公子眼泪珍贵,熙卿一定会记得。」两人并肩走回营帐,枕流在帐前驻足,转身将手按在胥燊的佩刀上,「你放心,熙卿必不舍得以湄南的水土生民供养新京,供亿行在,以安銮舆,若是这水土生民给他一个理由不去做,他必不肯做的。」

回到帐中,平惟良已经退下了,少枔孤自在灯下不知画着什么。枕流上前一看,原来是辛城的青碧山水,仲春与暮春之间,朝云叆叇,青天无垠。她也不说话,挽起衣袖,舀起绿青岩粉,加水与鹿胶仔细研磨。少枔画了几笔,抬头问:「这青山碧水,我画的可还好吗?」

枕流也不回答,低头看画,又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倘若我说,画中的比不得真正的,恐怕我要哭,你也要哭。」她极自然地接过毫管续上几笔,「熙卿,你知道,我们可以肃清道涂、以安銮舆,却绝不可以奉养新京。」

少枔向来对她坦诚,沉吟片刻道:「圣驾已到河间,如今河间四郡饥馑相仍、流民载道,圣驾怕是受到了惊吓,这才急着诏敕辛城,一文一卒都要落在我们头上。其实诏敕之外,圣驾另有一封急信,我怕你们看后越发生气,更怕二公子情急生乱,就袖着未拿给你们。」

枕流初时尚且很平静,但听到「圣驾另有急信」时,猛然掷了笔,发出一声冷笑:「是主上的信,还是大宫的信?是大宫的信,还是谢珩的信?熙卿,请你拿给我看。」

少枔心一紧,缓缓从袖口抽出一折纸,不无迟疑地递给枕流。枕流展信读毕,闭目道:「我宁愿这是谢珩手笔,也不愿主上对你提这样的要求、说这样的话。行驾还在河间,他们就如此名目明确地要钱要人,我们有多少钱,又有多少人?洛东富室连甍,府库如山,无所不有,神奸巨蠹随口一吐,就抵得我们刮骨取髓若许年。圣驾既是天子,扈从本就是天经地义,征兵征实,不该是一呼百应?这钱这人,他们怎么要得?就算他们要得,我们也给不得。」

枕流甚少动怒,她身体孱弱,待人一向点到辄止,只有这一次,在少枔面前,她气到面色苍白、混身乱颤,一口气岔过去,便剧烈地咳嗽不停。少枔连忙抱住她,恍然见她眼中滚下泪来。自青莲院重逢后,除了松岑断指,少枔再不曾见到她落泪。她何等刚韧,这一次,恐怕真的是悲愤至极了。

而枕流小时候是极爱哭的,醉酒要哭,输棋要哭,她喜欢下雪,雪化了要哭——哭起来惊天动地,连母亲也按不住,更劝不住。大概是自己十三岁第一次北上骊安犒慰戍军时,又或更早,早在外祖父与母亲为两人计议婚姻时,枕流便不再哭。从骊安回来见到她,不过隔去半个月,她端庄地坐在母亲身边,面容气度都与母亲一样。

自从平家覆亡,这一系列激烈、仓促的变故,究竟将枕流搓磨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她气息不继,心跳紧促,脏腑都要吐出来。少枔为她除去簪环,解下她乌黑光艳的长发,然后倒了一杯水哄她喝下,让她伏在自己的怀抱里平复声息。他一时想不到对她说什么,于是徐徐说起两人年少时的种种琐事。譬如在帐幔中烧艾蓄烟,再放出蚊蚋,使其作白鹤青云之态,又或去镜州观潮,滚滚江潮山倾般排空而至,状如奔马,声如雷鼓。枕流渐渐止住哭泣,听了多时,道:「还有一次,大约是盂兰盆节,我在爱染明王院备酒邀你赏月,那夜天公不作美,偏偏阴云如晦。你逗我说,今夜若见月轮,我们必定白头偕老的。果然风扫云开,月轮涌出。我刚才看到河滩上的明月了,过去这些年,月轮一点未变。」

少枔笑道:「湄南旧俗,盂兰盆节当晚,女子不拘家门,结队而游。今年你同谁去?」

枕流亦笑:「军中鲜有女子,我自然只得同熙卿去。」

少枔微笑摆首:「你交际圆融,湄南谁不爱你。你尽管同你那男女老幼的朋友们去,我远远地在后面跟着。」

枕流反身环住他的脖颈,却道:「那月轮不看也罢了,我日日看着你,我们也一样白头偕老的。」

少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如性命的小爱人,想起从前她狂风骤雨地大哭,风止雨霁仍这样快。他心里一松,仿佛一时躲进了世间最僻静安全的所在,忍不住垂下头绵绵地亲吻她。枕流咯咯笑了两声,将他脖颈抱得更紧了些,扬起脸细细回应。他身体燥热,昏昏沉沉地拉她走去内室,还未到屏风后便解落两人层叠的衣衫。案头灯烛以春花围拢,花光好影,宝鼎香浮,都是枕流最别致的心思。枕席依旧凌乱,一把旧至缺齿的梳栉跌到榻脚,窗牖微启,落花随风而入,将绫被上的旖旎痕迹虚虚掩盖。昨夜余温尚未消退,今夜恐怕又要无梦亦无眠。

至危之时,失序之时,唯有身体的慰藉方是慰藉;大而国运,小而生死,早已无法掌控,唯有彻夜欢爱可以稀释痛苦,唯有这般毫无隔阂的交融,才能反抗无常。

次日起身,世界如旧。

君父所命,少枔绝不敢置之不理。他避开枕流与胥燊,将所部钱粮计算一番,深知枕流没有说错:湄南不仅拿不出钱,连人也多半不肯效忠新京。午后从军器司回来,枕流和胥燊都不在,想找宁翀问一问弩营小教等事,下面回说三公子午前便离营往东去了。少枔又将天子急信读过一遍,越发觉得圣驾播迁这一路实在狼狈不堪。随扈各军,理应编补足额、酌给廪饷,然而谢珩把持国用,一概不予,致使圣驾与枢机反复被流民冲击,行在混乱不堪,朝廷中枢几近失能。天子如此无能,佞小如此猖狂。他只恨自己实在百无一用。

因怕僭越,他不敢扩建行馆;因怕结党,他不愿网罗豪族。他杀过人,流过血,剔肉刮骨不发一声,他不曾有过害怕——除了这君臣父子。

所以,在另一封诏敕到来时,少枔依然束手无策:圣驾堂而皇之地越过他,开始在湄南征兵征实,并许以高官厚禄。枕流与胥燊很默契地闭口不提,但少枔知道,他们实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直欠枕流一个人物高光(当然还会再有)。总觉得能被平寿慎和文绛共同选中嫁给四之宫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前文中枕流出场有限,但人物形象一直十分机敏细密,固然她无意识地坑了王女一把——所谓「不作恶并不足以规避无心之间的错失与毁坏」——却始终是一个有原则、会做事的人。

因此,在「要不要奉养新京」这件事上,当少枔的「道德伦理」与胥燊的「行动伦理」发生冲突并卡住时,枕流没有选择站队,而是通过极强的共情能力安抚少枔,同时也将胥燊从自毁的冲动中解救出来。她能够快速且有效地设置边界、定义叙事、提供策略,与她此前身为人质却可以在皇帝与清延身边周旋,其实是一以贯之的。枕流向来是个很「拎得清」的人,平家与谢家有灭门之仇,但她依然可以欣赏并回护槿园,后来也会养育槿园的孩子。同时,她奉行平家「保护与辅佐四之宫」的至上圭臬直到最后一刻。

少枔这个人,可以概括为加强版的元度,甚至还没有元度灵活。他小时候看见平家践踏君父,又读了一肚子君臣父子,潜意识里多少认为平家罪有应得,自己也背负平家的原罪,绝不能有所亏犯。说实话,此时此刻他不搭理新京真的没关系,因为新京根本拿他没办法,然而他偏偏相信「天下守忠尽孝,就不会乱」、「自己违悖纲常,就会失去民心」,最终还是被新京吸了不少血。

我喜欢女性角色一向远多于男性角色。四之宫算是第一卷里我最偏爱的男性角色中的前三了(四之宫、督司、新帝)。他可真气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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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南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