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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南园(1)

宜明院崩逝,仿佛是上苍对南朝的最后一次眷顾。很意外,从偶感风寒,到迁延成疾,再到医药罔救,也不过是数十日间的事情。熙良亲王连夜从丰中回京,拂开新帝,亲自为君父净体更衣。他看见君父脊背上已有些模糊的「两统归一」,又看见新帝微张着文人的手指,依然温柔可亲地试图调度后事,只觉鄙夷厌烦。

天色朦朦,妃御绵绵的哭泣声萦绕不绝。息道宫备受上皇眷爱,也备受后宫排挤,此时怯怯跪坐在最远处,鬓发低垂,面容如幽兰含露。新帝悄悄走过去,换下她哭湿的手帕,轻声抚慰:「不要怕。」

但新帝自己也惶恐不安:他的慈悲怀柔不见容于北陆,而上皇仓促崩逝,军权尽在熙良亲王手中。他想要守住宗法与国策,然而除却一颗仁心,他一无所有。

息道宫双目盈盈,鼻尖揉得发红,口里却发不出声音。南夏有例:君主崩殂,姬侍殉死;即便在北陆,先君遗妃多半也要披削为尼,或者终身守制——何况她是南夏王姬。

上皇爱顾她,却猝然撒手,未能为她计议将来;新帝怜惜她,不愿她的漫漫余生在此断送,却不知将她托付给谁。息道宫久久凝望新帝,又一次想起中正秀雅的故兄完陵君。她流利的中洲官话便是完陵君亲自教授;她精通中洲的诗文乐律,可以与完陵君切磋唱和。

息道宫的才色为她在北朝小小地撑起一隅。这一二年间,北陆视之为宜明院威仪之上最美丽的点缀,而上皇也渐渐对她流露温情。但南夏王姬始终落落寡欢,上皇盛大的眷爱不能使她展眉。北洛的殿宇恢弘而萧瑟,掸朱拉琴沉涩低回的曲调却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千里之外南夏苍茫的山原。

如今的南夏早已人事皆非,山河故土,息道宫不敢怀恋,在这异国深宫里,恍然也只有心思纯明的新帝仍愿意尽力回护她。新帝静静陪她坐了一会儿,脱下银狐雪缎的氅衣披在她肩头:「落雪了。」

熙良亲王远远看到他们,像猛然被人打了一拳,怨愤在脏腑中剧烈翻涌,喉间漫起一股铁锈味的腥气。北陆的政治格局与这雪夜一般晦昧,宗法之下的君臣之别,恐怕再也顶不住民心相背。小殓后,妃御逐渐散去,新帝与息道宫仍在檐廊下一句一句地说着话。熙良亲王极少见到她的姿态如此松弛与信任,如同一片甘愿落在掌心并瞬间消融的雪花。新帝耐心而温柔,听她说话时只是含笑注视。许久息道宫说:「留在北洛,能见到主上也是很好的。」

主上?熙良亲王切齿冷笑。原来只有这样的身份才令她亲近,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让那德不配位的兄长在君父尸骨未寒时如此直露且迫不及待地向她示好。慈悲怎能掩盖无能,柔情岂可隐藏卑劣。新帝配不上这江山,更配不上这美人。

他却不知道,并非人人囿于爱欲,并非事事关乎风月。寡人以至纯之心爱惜孤女,孤女又以至真之念依靠寡人。息道宫行礼告去,漫天风雪之中另有一位丽人搀扶新帝渐行渐远。那丽人面容模糊,却与新帝一样风姿清朗。两人相依相随,纵然严冬酷烈,紧紧绞缠的十指未有丝毫分开。

丧仪过后,熙良亲王没有立即返回丰中。新帝下令以三宫之仪奉养先君遗妃,不殉死,不披削,无子者可以离宫。朝野哗然。

新帝早已时日无多。即便他母氏荣贵、既嫡且长,重武轻文的北陆却从未将他看作正统。终此一生,新帝都不曾进入北陆的精神血脉与权力共识。他见弃于庙堂,见攻于士林,见谤于巷闾。或许罢黜他,才是北朝上下望眼欲穿的拨乱反正。

但新帝仍想为心中所系最后一搏。

有一封信,少枔始终未能收到。这位德望兼资、风略遐被的南朝四皇子,寄托着北朝新帝对中洲文明「既非乱政、亦非铁血」的另一种希望,如今也是息道宫唯一的浮木。新帝以德兼人的仁道在北朝的庙堂之上毫无立锥之地,他不曾与南朝折冲樽俎,不曾渡水南望,甚至不认识任何一个南朝人。

北洛的雪夜格外肃杀,案头的一点孤灯就要熄灭。新帝放下笔,含泪望向一直陪在身边的丽人,久久不语。那丽人同样盈盈含泪,手上却极利落地将书信用朱蜡封缄,藏到怀中。

新帝将她送至中庭。风雪卷彻,万籁吞声,丽人身上的蓑笠摇摇欲坠,而新帝也只穿着单衣,姿态如蒲苇般脆弱易折,纤长的手指冻得发红。

「雪舟。」新帝甚少唤她名字,「不能同生,但愿同死。」

风雪实在太大,雪舟恐怕未能听清。新帝疾步走上去,捧起她皎洁的面庞,用力亲吻她,然后悬崖撒手一般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息道宫不可留在北陆——身为夷人,她被朝野忌恨;身为美人,她被嗣子觊觎。也不可送往南夏——父母双亡,长兄横死,她所熟悉的诗书礼乐早已荡然无存,作为前朝政治最刺眼的遗迹,她必定不得善终。

但南朝,或许还有她一线生机。

四皇子治下的辛城蓬勃而舒展,湄南的物华灵秀在旌旗翻卷、衣带垂虹之间徐徐流转。那曾被称为朝日宫、平氏之光的四皇子,在祯平二十二年、嘉永六年的岁末走到了一生的风流顶点。坚定的民心与丰盈的部曲衬得他格外言议英发、轩然霞举;从越江到辛城,湄南对他正位宸极的愿望日盛一日。而湄南,离息道宫的故土,只有一水之遥。

透过群臣凶恶的攻讦与君父冷淡的嘲讽,新帝望见了四皇子至为明净的光华。他想象息道宫带着自己对统一与仁德的向往,跨越山海,跨越政权,跨越百年相持,迟迟来到四皇子面前,诉说他的欣赏与遗憾。他们都不曾见过分治前的中洲——繁荣、壮美、包容,黎庶归心,藩国崇仰。那时官道同贯,法度同施,行旅千里,皆是故乡。他们也都不敢想象,很快,同根同源、同文同宗的千万生民就会刀兵相见。赤地千里,血流漂杵,手足相残,原是中洲与他们都不该承受的。

雪舟此时已经离开内里了吧。这坚韧忠贞的东宫女史,是新帝最初也是最终的伴侣。但愿她能将书信交予可信之人,但愿那可信之人能够星夜兼程,穿过北陆广袤的土地,渡过沂水与洢水,翻过蕲山与蕹山——如此南夏王姬的余生与新帝这熹微的希望便终于有所寄托。风雪依旧,雪舟柔弱的身躯是否还能前行?是否她,浑身上下,有知觉处,无知觉处,都已被北洛的风雪与荆棘慢慢揉碎?长夜无涯,脉脉宫墙几乎望不到尽头。雪舟蹒跚而行,猛然看见几盏昏灯从远处招摇而来,熙良亲王催马上前,一刀挑落她的雪笠。

青丝泻地。雪舟重重合上双眼。

熙良亲王再也没有返回丰中。丰中十数万兵马,三五日间,陆续压向京畿。新帝写给南朝四皇子的书信被曝示于众,君父手诏也恰如其时地在某位妃御处出现。熙良亲王授意之下,北陆对新帝的孤立与绞杀顷刻间铺天盖地。新帝不愿挣扎,罪己退位,唯一的要求便是将息道宫送回南夏。

熙良亲王嗤之以鼻。事到如今,他竟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留下息道宫,并以她自证:权力可以践踏伦理,庶子可以收缴正统。为此他宁可承担非议,甚至短暂地动摇国本——何况他这样心爱她。

息道宫的舆车在出避的路上被拦截。南夏王姬卷起车帘,泪痕驳乱却意态决然地求见熙良亲王。紫极殿灯火如昼,熙良亲王摒退左右,亦步亦趋地来到殿前。息道宫亭亭而立,身上仍披着新帝银狐雪缎的氅衣,束起的发髻上依从南夏宫俗绕满银环与珊瑚珠。熙良亲王痴痴看了她一会,心莫名一松,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垂下的发丝。不知是害怕还是厌恶,息道宫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这一躲却让熙良亲王陡然生恨,他又向前一步,扯去氅衣,指尖划过她微微卷曲的褐色头发,握住她的后颈,将她的额头用力按在自己肩头。

这一次息道宫没有躲避,也无法躲避。她如玉如瓷的脖颈异常纤细,在他掌心之下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熙良亲王垂下头,唇吻在她耳后往复流连。她凝脂般的肌肤透出极淡的梅花香,似乎另有一分别的香气,但他毕竟不够风雅,因此并不能知道。

原来爱欲的力量如此强大,可以使他毫不费力且毫无顾忌地同时践踏君父的威严与兄长的仁慈。这全然私己的、灼烧五脏的欲念,他原不必向任何人交代。然而,当他看见美人近乎破碎的模样,竟也心痛至极。他想起兄长珍爱花木,自己便屡屡用暴力毁弃。只有一株伽倻芍药,含露如含泪,在晚风中摇摇欲坠。那时他不知怎么,怅然若失地放下刀,抚一抚薄至透明的花瓣,转头离去。

「我的余生,就交给殿下处置了。」怀中美人忽然微微一动,极轻地叹道。熙良亲王如梦初醒般松开手。美人呼吸散乱,满面泪光,声音却如同金石掷地:「我愿永生永世留在北陆,为奴为婢,但殿下不可伤及主上,也不可伤及主上珍爱之人。」

熙良亲王徐徐发出一声冷笑:「你是谁。他又是谁。我不必答应你。」

十七岁的南夏王姬从不曾这般激烈。她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刀,泪如泉涌地就要挑断左手血脉。熙良亲王心内剧颤,一手夺刀,一手将她反身抱紧。息道宫垂手大哭:「我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主上了!」

她哭得这样绝望,熙良亲王从未见过女子伤心至此、悲凉至此。一个女子为何流泪?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还是他此刻尚且无法想见的、丧失过去与未来的无奈和凄惶?这株花草,本就移栽此地,如今再一次被连根拔起,他又怎敢奢求花叶蓊郁。

而若计以权宜,眼下也的确不便弑君自立。君父新丧,人心浮动,熙良亲王虽然手握重兵,但篡夺之名实在不誉,倘若清流结党、边镇生疑、外虏招摇,恐怕一时难以招架。他毕竟心中还有大局,只好先将新帝迁出内里,随后雷厉风行地整肃庙堂、调度军镇、把握盐漕。与此同时,他开始筹谋一场盛大的、犁庭扫穴的战争。凯旋之时,他将是终结百年离乱的南北共主,再也不会有人质疑他的权威。

祯平二十三年、嘉永七年夏,新帝迁居梅山离宫,熙良亲王代行国是。

而南朝,早在惊闻宜明院死讯的那一刻,便已嗅到了稍纵即逝的生机。景睦亲王清延没有片刻犹豫,络绎不绝的车驾在料峭春寒中,辚辚使过南陆的原野与溪流,将故都不堪的纸醉金迷与爱恨痴缠抛入身后的滚滚尘烟。

圣驾与枢机先行,随后是宗室、禁军、典籍、辎重。从洛东到云孚,可以看到南陆最秀美的川岳与最温柔的人世。远山如黛,繁灯如星,坊市如织,或许这也是道统之争、疆理之辨的另一层意义。然而到了河间四郡,苦骇的流民越来越多,泥沙般淤塞在官道两侧。边地灾眚频发,处于南陆中心的河间便成了避祸所在。曾经的膏腴之地,转眼律令弛废、奸盗丛错,乞丐多于商贾,娼妓多于良人。圣驾十分惊惶,枢机议论纷纷,一则害怕流民冲击行在,二则担忧新京空置多年,营缮未备,禁籞不臻,恐怕既不安全,也不舒适。

谢珩率朝臣找到清延,清延又代皇帝诏敕少枔:四皇子以私忿离次,弃君出奔,其罪当诛。今者宗庙南迁,所在艰虞,朕不忍以一人之罪,废一时之急。因命尔节度所部,肃清道涂,供亿行在,以安銮舆。事克有济,则前愆姑贷;若仍观望迁延,稽违诏命,罪加三等,仍论如律。

诏敕送抵辛城,胥燊先看过一遍,怒极反笑,扬手就要斩了来使。平惟良拦下他,也将诏敕看过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递给少枔。诏敕潦草地写在一页黄蘗砑纸上,天子章印却格外明晰。并不等少枔读完,胥燊已经双膝跪地:「殿下绝不能答应。」

这章结束。下一章是少枔与麾下的分歧。四之宫也有他迂腐固执的地方,譬如忠孝节义,他始终放不下这些东西。胥燊、平惟良、枕流,都不希望他再受洛东(尤其是谢珩与清延)节制,一来这三个人早就对旧政权心怀怨恨,或者至少心灰意冷,二来从实际考虑,洛东其实是要少枔让渡自己的权力,甚至牺牲自己的命数,去做一件不应该由他做的事。这其中胥燊最激进,枕流则更能理解他的挣扎。

以下是关于这章的感叹——终于写到北朝了。

1. 新帝与息道宫彼此没有爱情;息道宫在新帝身上看到了故兄完陵君的影子,而通过息道宫,新帝也看见了完陵君的政治理念并找到了珍贵的共鸣。新帝的「仁慈」是对南夏王姬的「美好」的本能守护,因此也在现实政治中显得格外脆弱。

2. 熙良亲王的占有欲是一种投射,他自己想要得到息道宫,便认为新帝也是如此。出于对息道宫幸福的考量,新帝一度想把她送回南夏重新婚嫁(虽然这个理想也很不切实际)。熙良亲王的想法很简单:她不能离开。所以新帝把息道宫留在北洛,会被熙良亲王理解为「新帝想要占有她」;把她送回南夏,会被理解为「他想分开我们」。送去南朝,那更糟糕了,新帝直接被打上叛国烙印,立即废黜,永世不得超生。他从来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新帝是真的会(毫不性缘脑地)把息道宫看作一个珍爱的人为她打算」。

3. 新帝有自己的爱人(雪舟),而且对爱人极为忠贞。息道宫不爱(但非常亲近)新帝,不爱上皇,也不爱熙良亲王。

4. 熙良亲王(白鸟院)即位后,事从权宜,娶了南朝宗女为正配,以彰显「友爱南室,中洲如一」;息道宫为侧妃。息道宫拒绝更换封号,依然作为「先院的辛夷夫人」留在后宫。而中宫(南朝宗女)也十分爱护她。息道宫最终为熙良亲王生育儿女。

5. 雪舟从前是东宫女史,陪伴新帝已有十年。宜明院不希望新帝留下后代(最差也要给熙良亲王兄终弟及的机会),新帝一直没有婚娶,有且始终只有雪舟这一个爱人。或许,把他们看成志同道合肝胆相照的革命眷侣吧。

我真的没想到这一卷会有给北朝一些篇幅的机会。这个坑最开始也是因为先写了北朝的故事才有的。

很喜欢新帝,是一个悲悯而有德行的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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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南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