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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荒行(4)

而槿园,则渐渐发现一件尤为恐怖的事情。她月信迟迟不至,身边侍女却早已报知与莒。槿园和与莒成婚多时,极少共寝,上一次或许还是一二年前。她不可能怀有与莒的子嗣。

这时槿园方知与莒的用意——她被与莒软禁,此番怀妊也成了他的筹码。她明明大量服食白茄花,又饮苦实水,以为并不会有妊。可是世事难料,偏偏她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将爱人——或许也是仇人——的骨血带来这乱世。

槿园猛然想起那日与莒莫名提起「子嗣」,原来她与宁翀都被算计。与莒见罪于花川君,如今便想另寻出路,以槿园与宁翀苟合之事胁迫谢家、打击四皇子。皇帝久病,谢珩与清延把持庙堂,洛东一片混乱。倘若谢家顾念名声、向他屈膝,倘若少枔袒护宁翀、失去民心,那么,与莒是不是总有重回洛东、升储御极的机会?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可笑。从前父亲也这样机关算尽。自她记事时起,父亲就四处钻营,而母亲则以女流之身替公父——也替父亲——打理郡下事务。母亲是伊均大族之女,为人肃穆,并不想卷入废立之争,对夫婿的种种勾当也很不屑。父母子女寥寥,槿园之上只有一位姊妹,便是照姬。

照姬是谢家至上的荣光,其容仪智慧与钟州的青山秀水齐名。人言照姬有贵盛之相。而钟州地处偏僻,非贵非盛,直到皇帝回京即位,谢珩看见照姬与清延蹒跚嬉戏,术士口中照姬「无与为比」的贵盛才仿佛有了答案。

但照姬终生未到洛东一步。后来谢瑷被平家贬逐回乡,谢珩也不得不暂且放弃之前对照姬的种种构想。其时槿园三四岁,父亲仍拼命钻营,而母亲常年操劳,已经病入膏肓。照姬十分早慧,也最受母亲疼爱。有一次槿园听见母亲对阿姊说,父亲的罪孽,将来恐怕都要报应在她们姊妹身上。

所谓罪孽,便是颠覆朝纲;所谓报应——槿园还未见到,却愈能理解母亲带阿姊下世时的悲凉与绝望。北上勤王,父亲气死外祖,也耗尽了外祖家的一切。母亲没有兄弟,身故之后连妆奁都被劫掠一空。而父亲因一己私欲动摇国本,山河民生危在旦夕,这原是纲常为本、仁德至上的母亲宁死也不愿看见的。

如今想来,正是母亲的疏离,让自己平添几年生寿。母亲过世后,父亲没有续娶,而母亲死前的谏言他也一字未听。从前槿园不甚理解母亲为何执意带走阿姊,但现在,她茫然看向自己平坦的肚腹,想象着衣衫血肉之下也有一条她愧对的生命——她竟情愿与之同去。

从这一日起,槿园与外界的联系便彻底被切断了。南夏派人来问,与莒只说妃子此举掀起物议,需要出居避祸。槿园本就甚少与人往来,宁翀之外,这些年她只给枕流写过信,却都未得回复。但这一次,在听说槿园焚毁节府之后,枕流找到宁翀,当头便问:「三公子怎不带她出来?」

宁翀满身污垢与焦土气息,整个人悲骇交加,不发一言。

枕流又问:「你既知道她与二之宫不是一路人,既知道她将事情做绝,你——」

宁翀脑中一片混乱。一时想起父亲身死,一时想起槿园蒙难,一时又想起两人恐怕再也不能见到。他毕竟年少,绝望之下忍不住失声大哭。枕流叹口气,伸手扶一扶他:「三公子,你告诉我,这次她对你说了什么?」

是哪些话呢?无论哪一句,都是诀别了。宁翀哽咽道:「她说她自有去处。她说,王女屈身侍贼,桂宫忍死和番,而那里——而那里便是她的苦狱与壁垒。」

枕流闻言只是一怔,眼中也有泪意:「原是我错了。我自以为善,却害了王女。而我眼中至奸至恶之人,竟在救赎我们。」

宁翀并不知道昭序的事情。枕流又说了一些话,他头晕目眩,一字都未听清。过了一会,少枔也来探望他,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少枔道:「来日我们过去,一定要祭扫的。」

宁翀心一坠。

「洛东的旨意你看到了,我若不还京,便是奸臣逆子,但南朝气数都在辛城,我不敢赌这一把,也不愿你涉险。」四之宫说话向来很温柔,这一次却字字尖利,「三公子,我们已经到了绝境,该舍弃的都要舍弃。」

舍弃。话一出口,少枔也觉得残忍。他并非不愿救槿园,然而江山万民几乎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他实在不敢节外生枝。

宁翀怎会不顾大局。他一连几夜无法合眼,人前却再也不提锦原一字。隔去几日,宁翀听闻两位兄长都被与莒放了出来,不知与莒又动了什么手脚,洛东忽然命其继任节司,宁家两位长公子也一并官叙六品。传言渐渐流出:四皇子麾下宁三公子与治仁亲王妃有私,致妃子怀妊,将官无德,有失正义,何况洛东早已将四皇子责为逆臣。

民人毕竟愚昧,立即对少枔倒戈相向。宁翀心慌意乱,却还有一丝不得见人的欢喜。他一时幻想守住湄南,建功立业,将来可以设法与槿园厮守,一时又被仇恨与恐惧陷溺。物议对他更为严苛,连少枔也怪他鲁莽。而枕流坚定地回护他:「三公子不负忠义,槿园也未失大节。她委身二之宫多少无奈,拼了性命不使湄南溃于内贼之手,你们还要她为这恶人守节吗。」

众人去后,枕流留下陪一陪宁翀:「这件事你虽然有错,自责却无用。我原想,反正她烧了节府,与你结怨,你不去说什么,等大家慢慢想明白,物议也能平息,不料你当即认下来,我反倒敬佩你。我更敬佩她——盈虚勘破、心无挂碍、潇洒至极。三公子,这一世太多无奈——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有善果。」

宁翀苦笑:「我做的事,为什么不认。她一直教导我,我是宁家子,更是中洲人。她将我引入正途,烧掉节府不过是让我无处回头。我原本不愿想这些家国大义,宁可一生一世什么都不做,只陪在她身边。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枕流叹息道:「她的苦狱与壁垒,你何尝不在其中。她若知道你认下了,若知道你仍在这条路上一往无前地走着,一定会感到安慰吧。民心有时让人失望,四之宫早就背上诸般骂名,将来只会更多。你其实不必太难过。」

宁翀只垂着头,忽然将槿园的珠珥从脖颈上扯落,攥在掌心哭了一会,又小心翼翼戴回去。枕流起身扶一扶他的肩膀:「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救她出来。」

他仿佛有了希望。

槿园怀妊的消息传到洛东,谢珩并不算太意外。槿园的婚姻在他眼中本就成了一着废棋,他也深知槿园心里始终没有谢家。但谢珩却对宁翀恨之入骨:宁大将曾经拒绝他取道锦原,甚至在得知他北上勤王后拼命追剿——何况宁翀早已投到少枔麾下。

谢珩更担心得罪与莒。自己没什么守土之志,将来还想借与莒的便利南渡苟安。槿园让他难堪,他不得不放对与莒放下功架。而与莒,正是要借这谢家这桩丑闻打开自己重回洛东的可能。

与莒向洛东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便是伐檀。

伐檀七岁,言谈举止已与中洲人无异。皇帝原本有意扶植伐檀为君、分裂南夏,然而洛东动荡的局势将这步棋无限搁置,如今也太迟了。谢珩答应得很痛快,但清延却激烈反对。除了对与莒的鄙夷与猜忌,清延更不相信南夏会就此止步。与莒的用意,清延其实猜对了一半:用伐檀向花川君邀功,重回南夏政治中心。但他没有猜到另一半——

与莒想要把持伐檀,一旦少枔对自己有所威胁,他便打开关卡,将「追捕逃奴」的南夏骑兵从锦原放进中洲,与少枔玉石俱焚。

清延很不齿与莒投靠南夏,也恼怒谢珩心思全不在洛东。他借外戚上位,此时却恨不得没有什么门阀世家。少枔出奔后,清延设法整顿军备,又屈膝向乙余恳求缔盟。但譬如这些事,他越做越空虚。他想给少枔写一封信,数次提笔,却始终未着一字。

再看伐檀,依旧懵懂快乐地腻在昭序身旁,嚷着要在柏梁殿陪妃殿下和阿央过一辈子。昭序恬然称好,将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揽在怀里。

清延看了又看,恍知自己也舍不下他。

但与莒催得太紧,也更加借此揉搓谢家。谢珩因槿园颜面扫地,一面又实在有求于与莒,只好搬弄民意向清延施压。洛东越发割裂,几乎没有一件事情能够顺利推行。而于此同时,与莒反复咀嚼北多摩那场夜宴,渐渐品味出花川君对松岑的顾念。

听涯不再过问松岑,那张断弓却一直放在案头,像警示,又仿佛寄托某种余念。他对自己既厌弃又失望,更害怕被人看出端倪。但断弓依旧放在案头,他依旧忍不住翻读中洲诗文、每夜枕着香笼入眠。身旁近侍忧心忡忡,南夏宫中渐渐传出种种流言。

如今北朝重提联姻,宜明院已派人为听涯与琹姬算过几回年庚。南夏为在军中配备火器,事从权宜,准备应允。然而听涯态度十分冷淡,一面悄悄命人自行研制。大按司虽爱护听涯,此时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将他关入内宫拷问:「轻慢北朝,悖逆民意——大局与安危,君上难道都不顾了吗。」

宫室阴暗窒闷。听涯席地而眠,案头是那张断弓,断弓下面压着一卷染血的户册。迭棉那些死难的同胞手足,他原是时刻记得的。

大按司的态度慢慢软和下来:「她宁折不弯,连我也要敬佩。但她骨骼越硬,气节越烈,我们越无法宽待她。大夏容不下这样的钢心铁骨。」

听涯眉间一动。松岑的钢心铁骨,明明是他最珍爱也最敬重的啊。这世间怎会没有两全之法,使他不必放弃所愿,又不必背叛所职?两人并辔而行的痴想不合时宜地浮现眼前。他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如果她可以归伏大夏呢?」

大按司似乎未能听懂:「君上在说什么。」

听涯有些慌乱,半晌低声道:「我没有说什么。」

大按司上下打量他。少主腰间那枚玉香笼格外惹眼。大按司不觉想象,少主怎样求得这一捧洛东桂花,又怎样小心翼翼地用丝囊包起,装入香笼中,朝夕佩在身上。南夏少主向来狠决,何曾这样忐忑踌躇。他的心意恐怕真的变了。

但大按司愿意再为少主冒一次险。他亦师亦父地陪伴少主长大,听涯不多的软弱与彷徨只有他见过。听涯七岁时父兄战死,完陵君崇文抑武,不赐旌表,不施恩恤,乙侯一系几乎断绝。大按司是乙侯旧友,无儿无女,便将听涯鞠育膝下。二人意气相投,知心知意,从不曾有什么分歧——直到松岑。

松岑的囚室隔日却多了一些南夏衣衫、簪饰、书画,还有一座苯母金身。大按司带来一位老迈的宫人教授她南夏雅音与札文,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去。第一日,松岑撕破衣衫、折断簪饰、践踏书画,那老宫人只用南夏雅音与她对话,被她奋力推出门外。

往后日日如此。

不再有人与她对话——哪怕是斥骂;不再有人进入她的囚室——哪怕是处刑。那苯母金身仍旧高高嵌在壁龛中,面容静定地俯看着她。衣衫、簪饰、书画依然每日送到,她终于没有力气再将它们毁弃。她蜷缩一隅,缓缓从衣衫最深处解下那枚烈焰鬼面的香荷包,将白玉菩提子倒在掌心,数过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又一次看到听涯。

南夏少主孤身而来,在月夜之下,静默地站在她面前。

松岑也挣扎起身,两人对视。听涯忽然开始用南夏雅音说极长的话,固然一反往日的疾言厉色,固然沉顺柔软,松岑还是厌烦地避过脸去。但她寂寞至极,悄悄也想再听一听这世声人语。于是她又回过头来,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同样明亮坚定的目光。

这是松岑第一次用心打量听涯。此前两人也曾见面,却始终被仇恨陷溺,眼前没有人,只有地狱恶鬼。听涯仍在她耳边滔滔不绝地说话。南夏雅音的音韵她已经十分熟悉,但依然不能听懂。他竟然有这样多的话,面容随语气起落扭曲又舒展,像时雨时晴的湖面;他的情绪竟如此丰沛,举手投足竟如此生动。

他也如此年轻,如此骄傲,如此执拗,戴着光华璀璨的宝冠,穿着色彩斑斓的衣袍,面容削长,鼻管挺直,眉目深邃,声音清越。他为何还在说话,简直要将这一生一世的话都说尽。

松岑忽然希望自己能够听懂。父亲、母亲、甚至四哥哥,身边的人一向寡言,从来没有人对她一口气说这么多,她也不知如何回应,更不愿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烛火悄然熄灭,月轮皎洁的光辉将他们温柔包裹。听涯漫长的话似乎终于说尽了,他沉沉叫了两声「桂宫」,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只玉香笼,用力砸到地上。

那两声「桂宫」松岑是听得懂的。玉器碎裂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转眼再看,一枚丝囊静静躺在月光下,松散处洒出一些金色碎末。听涯已经离去——在香笼脱手的一刹那,他几乎落荒而逃。黑暗依旧漫长无尽,微风将细碎的洛东桂花向松岑吹得更近了些。

但松岑始终没有屈膝拾起丝囊,她甚至不曾低头。

2026/1/12:

槿园和宁翀的arc基本也结束了。两人完成了义理的交接与传承。槿园以个人情感作为切入,摧毁了宁翀心中的家族本位,却为他构建了更加宏大且沉重的家国大义,并且以最极端的手段——焚毁节司——将自己化为渡桥,引领宁翀到达她无法看到的对岸。这章也终于写到了枕流与槿园的关系——她们没有友谊,却有一种更为深刻的理解。

松岑与花川君这边反而开始拉锯。听涯试图用暴力使松岑屈服,但松岑绝不屈服,于是这样一次一次的拉扯之中,听涯的心意慢慢变了,开始思考怎么保全她,于是才有衣冠、语言、信仰种种层面上对松岑身份认同和文化符号的否认和抹去。大按司虽然在杀死完陵君的事情上虽然非常狠,但本质上也是性情中人,也实在很爱护听涯,他后来也很欣赏松岑,不光不再为难她,反倒是愿意替听涯尝试把她变成一个南夏人(这件事听涯不便亲自做)。当然松岑意志极为坚定,他们未能得逞。

我想要赋予桂宫这一对的东西其实比较多(顺便补了一个听涯和大按司的backstory)。国仇家恨自不必说,此外还有两层,一层是他们互为对方的道德镜子,另一层则是不被允许的相互识别。所以我不希望是单薄的「对敌人产生感情」。

语言设定的灵感来源于我最近几年谈的恋爱。

唉。还是好想给典侍姐姐和夫君改成HE。我真的好喜欢他们,喜欢他们在一起。年纪大了,越发觉得他们才是我的理想型(toxic的关系虽然精彩,但实在扛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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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荒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