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乱世之中注定没有佳偶,这些苍凉美丽的秘密终究也要沉默而去。夜里又见松岑,长发披垂,灯火之下单手整理弓箭,身上所披中洲衣袍的颜色已不甚鲜明。听涯在窗外站了许久,松岑偶尔抿一抿鬓发,微侧的脸清冷而典丽。听涯曾梦见两人并驰而行,也曾怯怯回想将她抱起的短暂瞬间。他不敢告诉她锦原焚城的消息——他甚至不敢见她。他以为自己坚不可摧,但恍然他也有了畏惧。
弓箭已擦过几遍。松岑起身望一望窗外,细碎的草虫声使这夏夜格外寂静。她看不到锦原连天的烈火,也闻不到山河凋零血肉焦枯的气息。但她看到听涯,闻到他身上些许水草味,忽然有满腹话想问——槿园,少枔,宁翀、甚至与莒,她爱或不爱、恨或不恨的人可曾逃出生天,又能苟安多久。但她一字也问不出口。偌大的北多摩没有一人同她说中洲话,她则不肯、也不屑学习南夷的语言。松岑未料听涯在此,从前他每一次来,无不是将她搓磨折辱,易位而处,她却谈不上恨他。她恍然记起自己昏睡时隐隐有人在耳边用中洲话读一些老旧的话本传奇,垂危之际听到乡音,她只是闭目流泪。那些段子并不连续,种种谬误令人发笑。她认得听涯的声音,挣扎而坚定,轻柔而铿锵。而她有千万种理由永不与他再见。大按司的耳目无孔不入;整个宫城乃至南夏都注视着君上的态度与立场。除了读这些无关痛痒的文本、以乡音悄悄安抚她之外,他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那么,如果她知道他的心意呢。
听涯有些无措地张了张手,两人都无话。
松岑多日不曾开口,不单是对南夏无甚可说,对于人生种种,怕也言尽了。听涯细细打量她一番,扭身走去几步,又回头看她,连他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入夜起了风,所佩的玉香笼微微摇摆,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松岑仿佛向他点了点头。
听涯心一动,下一刻松岑便将一只茵褥推到下首,小而破败,仿佛中洲对南夏一向的不屑。她骄傲至此,顽固至此,冷淡至此,听涯忽然躁怒起来,一脚踢开茵褥,扬手掀翻桌几,狭小的囚室内一片狼籍,松岑面无表情,只是死死护住自己的弓箭。她与听涯挣拒撕夺,动作牵动伤口,受伤的左肩沁出血迹,将身上的中洲衣袍染红了一块,却直到精疲力尽也未有一次皱眉。听涯不觉渐渐放了手。松岑爱惜备至地抱住弓箭,幽幽发出一声长叹:「应当死在故土啊。」
生死与故土,听涯其实很怕从她口里说出这些字眼——他们的身份印记难以抹去,他们的政治立场无法动摇,他们也最终会因此不得善果。他开始恐惧自己的这种恐惧,整个人变得矛盾而自厌。他不想再伤害她,却不得不伤害她;不敢在意,却忍不住在意。
似乎是并不希望松岑听懂,他用南夏雅音说:「你应当忘记故土。」
松岑一皱眉,惊愕之中亦有厌恶。听涯继续道:「学习大夏的语言与礼仪,穿着大夏的服制,信奉大夏的神明。」
你要示弱,屈服,否认南朝,舍弃中洲皇女的身份,或许我才可能保住你。
松岑困惑又警觉的神情让他难过。他心里一阵烦乱,脱口又是一连串斥责:「中洲有什么好!北皇帝杀我族人掠我城寨,南天子治下民不聊生。如此中洲,我一分都看不起。你父兄嫁你来,本就毫无意义。我是百伽人,不可能向中洲俯首,中洲也不配我示好。」他忽然换了中洲话,「日光所照,将来都是我的疆土。」
这一句松岑听得尤为真切,她既悲愤,又厌倦,想起从前对少枔的许诺,原来自己并不能为他换来片许安宁。她打量听涯,两人一样年纪,一样强直,一样忠于各自的故土与义理。但每次听到南夏垂涎中洲,她都气血乱涌,一如此时。她抽出一支箭,对准听涯的咽喉悄无声息地刺过去。听涯也极敏捷,头一侧,抬手便夺下箭折断丢在一边。
两人动作都很轻,只有箭簇落地的声音让守在外面的武士有了些许扰动。听涯亦推亦拥将她逼至墙角,四目相对,他什么都说不出,她什么都不愿说。
听涯从未如此与人对视。松岑沉默,冷静,不甘示弱地绷直身体,几乎只矮听涯半头。她有极细长的眉眼,颧弓微张,面容清峭,苍白的嘴唇薄而平,紧闭着,牙恐怕都已咬碎。
听涯仍用力按住她,呼吸却先乱了。南夏未必不能征服中洲,而他恐怕永远不会征服松岑。他眼前又一次莫名浮现出两人驰马游猎的场景。她驭射一定很好吧,可以在淮沅大地上自由地飞驰着,一面射落弓箭所指的一切。那么他呢?在那片夺来的土地上,他会有一丝愧疚吗。
许久。许久他缓缓放开松岑,也落败般移开目光。但他猛然抓起松岑的弓,在膝上折断,又一把扯落她身上的中洲衣衫,然后仓皇而去。
对岸的大火烧至第七日,终于渐渐熄灭。听涯再次梳理兵备之后,仍与大按司来到河滩驰马。锦原的房舍坍毁殆尽,一望无尽的废墟之上浮着黑烟。
「侨民都已回归。先君倾力奉养中洲,如今只有乙山还能逼出些钱安置。嗣父代我颁令,南人豪富者十之三四躲在平安里,为了活命,无所谓掉些肉。但我们也要仔细,千万不可割错人。譬如北人、丁零人、速檀人、狓人,一概不得冒犯。」
听涯又问大按司:「这么大声响,北边怎么说?」
大按司似笑非笑:「宜明院自然沉得住气。新帝一直主和;熙良亲王嗅到战机,沿岸又增了兵,一面探听君上是否有意结盟。我知道君上还想再等,但北岸势大,熙良卑狭,你不应他,他必恨你。宜明院若忽然崩殂,新帝的帝位恐不长久。熙良亲王意在天下,君上不要拂他颜面,他才是未来的中洲之主。」
听涯点点头:「我实在不愿战火波及大夏。我借平安里盘剥南人,借制衡向南洛伸手,但南北毕竟同宗,我不能落人以实,他日北岸吞了南朝,转身又拿我们顶罪。二皇子是个聪明人,他看出我与宜明院都不能痛下决心,我们犹豫迁延,他便得利。景睦亲王声名狼藉,四皇子已是逆臣,二皇子肯屈膝、能斡旋,洛东无人可用,过不了几日,也只能用他。何况这一次宁家倒覆,锦原再也无人主事。」
大按司道:「二皇子在湄南手眼通天,唯一掣肘却是他那位妃子。君上原该趁机除掉她。」
听涯想起槿园,又立即想起松岑。如今他对中洲女流颇为好奇。「嗣父说宁家舍不下故里,最终还是谢氏放了火。她烧了宁家祖业,毁了二皇子前程,两边都必不饶她,不用我动手。」
这时的槿园仍在云岘院。宫邸化为焦土,一望极目的废墟淡淡笼在灰烟里。与莒一路上惊怒至极,见到槿园反而嗤地一声笑起来:「你当真以为这样就能阻挡南夏吗?」
槿园很坦然:「我一届女流,怎样阻挡南夏?我不过比旁人多一些破釜沉舟的决心。」
与莒眯眼望着她:「你始终不像谢家人。后来我也发觉,血脉确实无甚用。譬如宁家三个儿子,前两个比我还不堪,那幼子却舍家弃业、投奔辛城去了。湄南几年间变故不断,你父亲倒也任你孤自飘零。倘若你有子嗣,你会如何对待?仍这样淡薄吗。」
槿园听到「子嗣」两字,终归有些许难过。她与宁翀的事情与莒必不知晓,但这一番话似有所指。
「子嗣。」她低声重复,「还是不要将他们带到这乱世了吧。」
与莒细细看了她多时,道:「你持我仪仗,判了宁家两位长公子的罪,我不与你计较。你一把火烧了节府,逼宁三公子出奔,我也不与你计较。世道纷乱,人心叵测,你我毕竟还是夫妻,旁人疑你害死节司,想置你于死地,我不能不保护你。」
这话不光槿园不信,与莒自己也是不信的。槿园双目低垂:「若有人想取我性命,来便是了。」
宁翀去后,她整个人神形俱散。未来的征伐中,她帮不到宁翀;她的血脉反而会有碍于宁翀——还有四之宫——取信天下。可在她不长的余生里,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除掉与莒,哪怕两败俱伤,哪怕同归于尽,这千里江山绝不容他肆意践踏。
但不是现在。
于是槿园问:「殿下怎样保护我?」
与莒默然。槿园原也不怕他再拿她裹挟宁翀——她纵火烧毁节府、烧死宁大将,杀父毁家之仇,宁翀不会原谅。
只是这一回与莒别有所图。
南夏收到治仁亲王的书信又是几日以后。与莒姿态低,供奉也极丰厚,口口声声愿意俯首南夏,为了中洲苍生永不与北朝开战。正如之前听涯所说,南朝只有与莒可用。就连南夏,恐怕也只能用他。
此时北朝仍在增兵,锦原焚城虽然有些意外,宜明院与熙良亲王却都对槿园颇为赞赏。熙良亲王从丰中回京,北陆正值夏秋之交,此时已有了一些凉意。宜明院偶感风寒,身着燕居之服,面色微红,眼中略有倦意。息道宫安坐在侧。
熙良亲王叩进问安,一抬头,看见息道宫恬然微笑。两人暌违多时,他只觉息道宫愈加美丽绝伦,君父连问了几遍话,他才想起回答。
宜明院并未计较他失神,问过兵备后又闲谈了一会,照例留他用饭。上皇对息道宫十分疼爱,席间很照顾,也不要她前后侍奉,「阿姮金尊玉贵,如今竟委屈她了。」
熙良亲王暗自揣测上皇的对南夏的意图,却恍觉君父待息道宫不无真心。上皇凝望少女的目光温和而珍重,不以权势迫人,亦从无轻浮之举。饭毕熙良亲王行礼告去,上皇命息道宫送他至承明门。「阿姮也多走一走。」上皇微笑吩咐,「北殿荼靡怕还开着,你不妨路上折一抱回来。你若够不到,便叫大郎替你折。」
熙良亲王心一惊,只疑自己听错。宜明院看一看他,又看一看息道宫,点点头:「去吧。」
于是从迩贤殿到承明门的这一段路,便成为他一生中最为欢喜忐忑的时光。息道宫在他身旁逶迤而行,散淡的琥珀香扰得他心烦意乱。他才添一岁,仍不曾婚娶。上皇多次为他议亲,他都断然拒绝。两年间他外事繁忙,鲜少回京,与息道宫不过数面之缘,但他始终想念她。
而这一段路,又注定不会发生什么。南夏王姬矜贵至极,连目光都不愿一抬。他揣想君父藉此试探自己,却实在难以克制**。他记起有一次——大约是息道宫刚到北陆时——君父毫不遮掩地赞颂其美丽,眼中原也有着相似的**。但不知何时起,君父的**慢慢退去了,他的却还在。
他难以面对自己的**,甚至不知如何称呼她。承明门近在眼前,息道宫早已命侍从折了花。她停下来,屈身礼别:「殿下好去。」
熙良亲王忽然有满腹话想对她说。这些年为求君父青眼拼死征战,到头来却未必是真心所愿。沙场上见过太多生死,江山权柄有时也不值一提。他适才听闻锦原焚城一事,也深知北朝终究不会放过南夏。他甚至揣想有朝一日,君父——或自己——会不会无可奈何地杀死她。
他不寒而栗。
内里种种,熙良亲王就算再在意,也都与他无关了。有时想起南岸,煌煌国朝竟为帝王情爱所累,自己这般求而不得、孑然一身,或许倒是幸事。他纵马驰骋,深秋的北陆有一种难言的肃杀,行营大帐之中陈设寥寥、毫无人息,则更加苦冷。对岸的营帐里,南朝四皇子是否金羹玉馔、良姬美妾,一如其父祖。那些叛离的流民,原不配回到故土。他们背弃大宗,威胁正统,劫迁珍宝,辜负民生。熙良亲王记得上皇的愿望——「同宗而不同心,如果南夏与赤狄一时除不掉,便除掉他们罢。」
这些年,南北两岸怨怼相生,消息却始终闭塞。他们猖狂地贬损对方,恍然有一种对岸者皆不为人的错觉。就如此刻,四皇子并不知道熙良亲王——未来将他逼落渊崖的那个人——原本也有与他一样的爱欲情识。若干年后,刀光与血污之中,四皇子看到熙良亲王胸板上的辛夷纹饰,熙良亲王也看见他腰间烈焰鬼面的香荷包。
但此时他们都为各自所信仰的义理挣扎,亦都为各自所珍爱的故土奔波。辛城行营有一种蓬勃安稳的气象,少枔去过一次校场,回来看见宁翀仍在灯下呆坐。自从锦原焚城,宁翀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一般。那场火毁掉了宁翀心里至为重要的一切——父兄,祖业,爱人——也让他消沉与缄默。宁翀无法从连夜的噩梦中脱身,槿园湿润柔软的身体让他迷恋,而她冷硬决绝的姿态也让他恐惧。他难以恨她,却更无法原谅她。
2026/1/11:加了一段桂宫与花川君的对手戏。这对蛮好磕的。
听涯的继承权来自百迦贵族对「纯血、强硬、亲北/复兴」的政治投注。他必须成功,不能软弱,也不能出错。他的语言切换也是权力切换,一旦情感靠近,他就用语言把它重新框回政治。他也会因为无法控制感情而惩罚自己。他害怕有了弱点之后,就会在南夏的政治体系里失去「正当性」。他与松岑互为镜像,于是行为就成了这样一个循环:靠近→动摇→自厌/恐惧→用征服语言自证→仍被她的不屈击退→以象征暴力「纠正自己」→逃离。他有愧歉,有慈悲,但必须藏起来;他明明承担松岑的痛苦,也对她有意,却只能通过「征服她的身份」去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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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荒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