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穿过六条的夕市。世声人语起伏不息,米糕与卤肉的味道徐徐飘入车厢。绫探头观望,琳琅的市衢,夹道开满绚艳的夏花。元度高拔的身躯立在马背上,很让人安心。她欢喜得有些眩晕。吱嘎的车辕声仿佛忽然慢下来。元度跳下马背,双眼低垂,缓缓向她伸出手:「来,慢一点,我们到家了。」
到家了。原来自己也可以有一个家呢。绫几乎想一头扑进元度怀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按下念头。「闳之,」她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上次来时就觉得这处宅院很好,很简净,很——」
元度接起话头:「很适合我们两个人。」
绫咯咯笑起来,又蓦地收住笑:「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元度牵着她走向书室。庭院寂寂,白发老仆垂着双手温默地立在一旁。他们绕过屏风,木质与油墨香气依旧袭面而来。依旧是这样多的书。充顶塞壁,一望无尽。
绫歪着头望一望元度,静静走上前,指尖缓缓滑过一排排整齐的书脊:「很好的,让人心里踏实。」
元度失笑道:「这是我全部积蓄,有时候买起来,衣食都不顾。东宫其实很会取笑人,说我花光俸禄,就要来花你的岁钱。原来那时他便知道你我因缘还未尽。」
绫抚着满满四壁书往复走了几圈,忽然看到那只描金朱槿纹样的旧砚箱。元度正巧也看见了,轻轻点一点她额头:「你瞧,给你的你偏送回来,多叫人寒心。」
「闳之。」绫面庞微低,姿态十分乖巧,「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许久没有再说话。夜幕降下,外面陆续上了灯。夕云的轮廓异常明晰,种种形态变幻无穷。老仆奉上饭食,清淡的白粥,一点肉糜,旁边的圆碟里放着切好的蕨苔、桃仁与渍笋。
寂然饭毕,两人坐在一起看一会账目。上更时元度烧了水照顾绫膏沐。窄且深长的椿木桶,水温与香薰惬意得让人几欲睡去。绫微微仰着脖颈,任由元度为她濡发。太紧张,隔去一臂仍能听见紧促的心跳声。她轻声要求:「请你到外面等我。」
元度在她肩头覆一块棉巾,安静地退到屏风外看书。绫潦草地洗了洗,换好衣衫赤脚走出来。寝帐近在咫尺,烛火的微光似乎有一种擭人的魔力。她忽然心生胆怯,拖着元度的手臂站住不动:「闳之,我还不想睡。」
「那么我们就不睡。」元度牵起她走回书室,「囡囡,你来帮我录一本折子。」
然而绫也不想录折子,仄着脸,亭亭地站在长案旁一动不动。元度轻轻挽一挽她:「还是睡吧。这几日都有朝会,四更就要起身。抱歉,我不能让东宫承担驭下无方的恶名。」
绫翕翕唇角,又随元度走回卧房。纸灯毫无征兆地熄掉一盏。典雅的陈设,新置的枕榻依稀还有木屑与清漆的气息。
绫笑道:「怎么都这样新。」
元度细细看了她一会:「我总觉得你会来——总觉得这些东西,你都要用新的才好。」
睡下的时候绫徐徐发出一声长叹:「世间良人啊。」
元度慌忙坐起身扶一扶她:「不好吗?」
绫转过头。月光所照,她目光湿润,盈盈的像两泓净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元度欢喜地笑起来,将她紧抚胸口的双手逐一握入掌心。他动作很轻,很虔诚,仿佛害怕惊扰了这一切岁月静好。绫双眼紧闭,呼吸散乱。元度温热的气息抚过她的脖颈,冲溃她的思绪。他在她左耳之畔温声低语:「多谢你肯成全我。」
这其中,原有太多人的成全。绫想起昭序、清久,甚至皇帝,恍觉自己始终是被眷顾的。此时再看元度——秀净而庄重——但愿这温柔眷爱、人间幸福昭序未来也会有。
这一夜昭序久久不能就睡。虫声清澈嘹亮,推开槅窗,父亲昔年手植的娑罗树亭亭如盖。昭序走过中庭,忽然看见枕流披衣站在花局前。
昭序想起绫与元度的婚仪,恐怕枕流也是因此辗转难眠。虽然皇帝已经为平家减罪,少枔却仍不敢托出枕流的下落,两人依旧不能顺遂地永结为好。枕流满面泪迹:「请殿下送我进内。」
昭序不知如何劝阻。枕流又道:「若要对抗北陆,如今除了平大将,只有熙卿能领兵。主上也好,谢家也罢,到了绝处必会复用熙卿,亦必会有所忌惮。我愿为质子打消他们的忌惮。我怕主上给他残兵瘟马陈粮腐草,叫他血肉相搏白白牺牲。我并没有通天本领,却也要拼尽性命为他,也为故土,再争一分生机。」
昭序苦笑:「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枕流移开目光:「我们寄身于此,南陆却并不是我们的故土。」又诵安城院的辞世之句,「不来不去,无死无生。芜山月落,身归故城。」
安城院终生都想回到北陆。他在淮沅广袤的旷野上重建京畿,城郭、河运、殿舍、坊市,都与北洛别无二致。而即便这样,安城院崩逝时依旧命人将自己葬于北方北首,魂魄仍可眺望故土。
「除了宜明院,如今谁还有南北一统的志向。」
少枔自然有,或许清久也有的。昭序看一看枕流——目光明亮,神情落寞却坚毅。昭序既想宽慰枕流,又想为清久争一口气:「东宫会做到。」
枕流似笑非笑:「我也知道东宫会做到。殿下安心,熙卿愿为贤臣。」
昭序摇摇头。枕流如此揣想,她却从未疑心过少枔。昭序不免觉得枕流太细密,仿佛对人世有种无可奈何的透彻。
然而枕流何曾这样无可奈何。
其时治仁亲王与妃子即将启行南下。与莒作为兄长,将松岑送至湄水,南夏渡水迎入中洲皇女。
松岑有些失望:「原以为四哥哥会送我。」
枕流姿容端丽,手捧一枚烈焰鬼面纹样的香荷包:「我代熙卿送一送桂宫。」又道,「我针功平平,里面却有从前桂宫摘给他的白玉菩提子,这些年他一直佩在身上。愿桂宫不忘亲人与故土。」
松岑微微蜷起断指,将荷包接在手里,爱惜地抚摸两侧的珊瑚珍珠璎珞:「我必不忘记。」
枕流微笑:「所以桂宫永远心怀中洲。」
「中洲不可怀恋。」松岑目光一散,「我待故土全部情谊,也只因一个人。」
枕流眼皮微抬:「桂宫的情谊,这个人是知道的。」
松岑一怔:「我一切只为他。」
枕流挽一挽她:「他也多为桂宫。」
松岑严肃至极:「我为他,什么都做得到。」
枕流一阵鼻酸。松岑的答复让她满意,也使她悲惶。夏时的南苑葱茏而寂静。绮绫殿早已化作土丘,上面立着一对鹤。枕流想起昔年绮绫殿的舞鹤,如玉如雪,日光里昂然欲羽。她远远看见清延。又过一会,花影拂动,治部少辅申苏疾行而来。炽热的阳光使人眩晕。她垂下头,缓缓闭起双眼。
昭序也来送行,追上仪驾,将诸般珍玩交给与莒:「金银虽俗,却通行天下。桂宫到了南夏多半也会有用。」
槿园掀起车帘探出头来:「不要给他,我替桂宫收起。阿二心黑,左右要作坏用途。」
与莒脸倏然一白,又一红:「你是谢家人,净说鬼话。」
槿园冷笑道:「我们来日方长。」
与莒咬牙切齿:「是。我们来日方长。」
槿园意味深长地看看昭序,倒也不再说下去。此时松岑打马而来,一头珠翠丁然摇摆。槿园凑到昭序耳旁低声道:「她是伟女子,不会辜负人间义理。」
话中滋味,往后多年昭序才渐渐体会。此时她只觉槿园仿佛聪慧已极、识人至清,简直难以置信。回到六条,绫刚好过来看望她。昭序见绫容光焕发,有一种隔世的错觉。她挽住绫:「还好?」
绫面容温静:「都好的。比想象中还要好。」
昭序欢喜地放下心来:「下月中秋,主上说要你一同进内的。」
绫有些迟疑。昭序又问:「不想见到那一位吗?」
哪一位?是清延还是申苏呢?绫哂然摆首:「也不是。只是觉得自己不该再引人注目了。」
茶冲过几回,入口却更苦涩。绫与昭序对视:「如今谁在主上身边?」
昭序微笑:「是东宫。」
言及清久,昭序不觉有些失神。她揭起熏炉,白檀与丁子袅袅散发香气,面前一铺裀褥已补过几块,愈衬得这水殿温柔简净。那柄蝙蝠扇依然轻轻握在昭序手里:描金海石榴,五色丝与金银铃铎;紫竹扇骨,上面镂着梅石与孔雀。
是夜绫留在河原院。隔日清久也抽身来过来瞧一瞧昭序。
昭序去时,贞明亲王已与清久交谈多时。亲王问清久:「查过申少辅底细?」
清久很自信:「元颉是我的人,我不必查。」
贞明亲王似笑非笑:「你倒像你父亲。」
清久也不继续声辩:「元颉大才,总之不可屈用。」
亲王冷笑:「查清底细,也不碍你用他。」
清久摆首:「用人不疑。」
亲王长叹:「知己知彼。」
「晓得的。」清久稍作屈服,然后立即岔开话题,「下月管弦会,父亲希望阿蔹能与我合奏。」
亲王淡淡道:「阿蔹还是不要去。」
昭序走去亲王身旁依依坐下:「上面宣典侍进内,我不敢让她独往。」
亲王问:「是主上诏宣还是中宫诏宣?其实无论是谁,你们都不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