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昭序还是决定进内——她也实在放心不下枕流。秋光迟来,一只白鸟在试乐声中飞上枝头,悠悠然衔啖花实。昭序果然看见枕流——穿着得体的木兰小褂,乖巧地为皇帝剥松子。
——恍然又想起松岑。寂寂宫墙,时光格外漫浩。所有人都绝口不提桂宫,这一人,从此不了了之,仿佛从不曾来。
昭序与清久同席。清久含笑指一指她手中的蝙蝠扇:「这缨络倒不如你后来打给我的好。」
昭序垂头细细看了看手里:「平中宫赐扇,又教我打缨络。这是第一枚。」
一语未了,上方忽然来人传话:景睦亲王邀东宫共舞《迦陵频伽》。
清延一向不擅舞踊。清久很诧异,却还是答应了。
昭序目送清久走上高台。红叶如海。高台四边围着朱红栏格,两侧垂有松竹团鹤纹样的斗帐,细密的如轮木阶板,踏上去有笃笃的沉实响声。
三声羯鼓,管弦齐鸣。宫人抛洒彩纸与金箔剪成的花瓣,作散华之仪。清久与清延头饰金冠红缨,身披朱衫翠羽,缓步舞踊,仪如天人。
清延果然不擅乐律,清久步法精妙,姿仪潇洒,更显得他笨拙无措。走下高台时清延十分狼狈地摔了一跤。清久眼疾手快地挽住他:「小心。」
清延冷笑道:「你早些时候也该拉我一把。」
清久毫不让步:「你我又不是同路人。」
清延也不与他争辩,径直走到昭序面前:「王女,我刚才舞得好不好?」
昭序面无表情:「舞为礼也。能舞则知礼。礼无优劣,舞亦无优劣。」
清延干笑两声:「如此才色,不知会是谁的福气。」
昭序淡淡道:「是身非有,是相非相。何况君子不言人容貌。」
「我哪里是什么君子。」清延仍笑,伸手便拉昭序衣袖,「我就是这样一个小人。」
昭序没有接起话头,行了礼匆忙离去,连掉落的扇子也不曾拿。清久不免责问清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清延埋头饮了一会酒,笑嘻嘻道,「你且好好待她吧。」
很平常的一句话,一瞬间竟让清久毛骨悚然。夕光,红叶,凉风。清久在柳坞的花池边找到默声垂泪的昭序。昭序背坐在临水的树荫里,人与红叶一般艳寂。清久顾不得多想,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不要哭。他吃醉了。」
昭序从他怀抱里挣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清久目光一散,又一聚,眼泪便猝然落下来。他不敢问昭序要去哪里。这念头惨烈而惨痛,他情愿永远不要想。 他宽慰昭序:「你安心,我们永远在一起。」
昭序恬然微笑:「我们去求主上吧。」
——然而却又因故搁置下来。昭序见清久忙碌,也不向他再提,只是背地里惶然低语:「我的扇子不见了。」
那把蝙蝠扇后来出现在清延案头。描金海石榴扇面,两边各缀五色丝与金银铃铎;扇骨以紫竹琢成,镂刻梅石孔雀,发色浓重,手泽鉴人。申苏在四条宫邸见到这把折扇,赞不绝口。清延将扇子放在掌心缓缓摩挲:「这是她的扇子。」
申苏刚要开口逢迎,清延却脸一沉,啪嗒一声合拢折扇扣在案头:「还不跪下认罪!」
申苏扑通跪倒:「小人不知有罪,万望殿下明言!」
清延默声看了他一会,语气忽然温和起来:「你看起来很怕元闳之。」
并不是怕,而是一种自惭形秽。
清延拾起那把蝙蝠扇,温柔地抵在唇边:「你是鼠辈,我是小人,他却是真君子伟丈夫——自然我们都怕他。少辅,我原想你爱慕典侍,还敢与他争一争。」
申苏无言。
清延站起身,腰间四条私狱的钥匙发出轻响。申苏顿时毛发倒竖——他也曾在此生不如死。漫长的寒冬,彻夜站在逼仄的囚笼里,两侧尸骨层层叠立,与他浮肿的血肉紧密相贴。他渐渐意志崩塌,对清延产生病态的依赖,两人沆瀣一气,在歧路上渐行渐远。有时午夜梦回,申苏也曾咬牙发愿:明日一定要与这晦暗肮脏的生涯决裂。然而一到天明,清延阴恻恻的笑容又在眼前,激愤平息,怯懦袭来,便再度陷入卑躬屈膝的故态。
申苏深知自己就是鼠辈,心中刹那只有保命一个念头:「我故意施恩于他,用典侍换取东宫信任。殿下且看,我如今是东宫身旁第一得意之人。殿下所愿,将来也只有我能办到。」
烛火跳跃,黑暗一寸寸吞没清延冷淡的面庞。良久清延霍地站起身,右手仍紧握那把蝙蝠扇:「我倒要看看你的本领。」
申苏重重磕一个头,连滚带爬地随清延走出宫邸。
官道笔直漫长,西侧的水渠旁每几丈便堆着一耒腐草。民人喜爱萤虫,坚信腐草化萤。清延策马奔驰,那把蝙蝠扇揣在怀中,随马蹄起落一下一下抵住心口。
柏梁殿寂静且辉煌。幔帐低垂,侍从烧艾辟蚊蚋,细小的火星施施然与袅袅烟气一同升腾。云央已经睡下,伐檀燃起灯,一笔一划地认真抄写诗文。清延将马缰交给侍从,与申苏快步走进花厅。谢瑗放下针黹,诧然直起身:「大宫深夜——」
清延珍重地捧出扇子:「母亲,我已有意中人。」
谢瑗终究有些迟疑:「毕竟她与东宫是一对佳偶。」
清延反问:「我与她便不是佳偶?」
谢瑗想了想:「这件事要避开东宫,否则不好收拾。」
清延笑道:「过几日兵船下水,申少辅正巧将东宫劝开就是了。」
这时谢瑗才缓缓打量申苏——苍白瘦削,实在很不惹眼,也实在与绫很不相配。她轻轻哦了一声:「少辅倒很会谋事。」然后取来中宫宝玺递给清延,「请便。」
出来时外面已下过一场雨。不知不觉走到陵阳殿,看见枕流站在树下,身披松叶色的夹小袿,很珍惜地抱着一怀风铃佛相花。
清延很警觉:「你怎么在这里。」
枕流一眼认出清延手中的蝙蝠扇,只是不动声色地称赞道:「这折扇很美。」
清延惊笑:「你未看扇面,怎知很美。」
枕流亦笑:「扇骨精细,璎珞工巧,若非绝好扇面,实不必这样配的。这一柄女扇,是亲王意中人所赠吧。」
清延心一惊,迅速袖起折扇翻身上马:「请你慎言。」
回到宫邸之后,清延越发害怕枕流破坏他的计划。然而他实在多虑。聪慧如枕流,怎会错失这鹬蚌相争的好时机。毕竟她是平家血脉,审时度势,聪明绝顶;她对清延深恶痛绝,对清久亦无真心。
枕流盼望他们两败俱伤——毕竟,他们都不配继承这山河。
私心一起,命运唯一的转机就此失去。枕流安然入眠,砚石干涸,满铺书笺未着一字。匏壶中的风铃佛相花猝然凋零。案头一盏窨茶在深夜袅袅散出余香。
南下镜州前,清久照旧来六条河原院辞一辞昭序。两人多时未见,清久打发去申苏,自己则与昭序避去花厅说话。昭序刚浣过头发,青丝挽做硕大的髻,露出纤长白腻的脖颈。
清久望一望她,抱歉道:「等我回来一定去求父亲。」
昭序恬然微笑:「我只当你不记得了。」
「记得的。」清久连忙牵她衣袖,「不过三五日——最多七八日,我们一起进内。」
昭序点点头,悄悄与清久十指交握:「是。不过七八日。」
清久从袖中取出一把扇子:「我不能找到你的扇子,只好画一柄给你。我不擅绘画,请你不要嫌弃。」
昭序惊喜地一折折展开——孔雀海石榴模样的墨竹扇骨,金箔地,绘着朝颜流水——足见他十分努力地描摹自己丢失的那一把。昭序珍惜地看了又看:「多谢你。」
「阿蔹。」清久意态温柔,目光久久不肯移去,「对不住,我一直怠慢你。」
昭序想了想:「你有你的志向,说什么怠慢不怠慢。所谓覆巢无完卵。他时山河不复,你我又岂能长久。我都肯等的。」
清久既去,昭序愈发心绪杂乱。她派人将绫请来,挚友在侧,一时却只能流泪:「天命反侧,何罚何佑。惟何戒之,惟何惧之。」
绫也很忧虑:「东宫这次去镜州督视军防,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夜长梦多,何况景睦亲王话说得这样明白。我原想东宫已经报知主上了。」
昭序脸上泪痕宛然,徐徐展开清久新赠的蝙蝠扇,又快速合拢:「他身在危局,这些事不值得他牵挂。」
回到东四条,绫心事沉重,迟迟不肯就睡。长夜寂静,四叠幔帐隔出一方枯寂深幽的空间。元度忽然惊醒,听见绫绵绵低泣,小心将她纳入怀抱:「囡囡怎么了?」
绫抹去眼泪:「我不安心。我只怕王女不能如愿——我只怕东宫再也回不来。」
元度垂头吻她眉心,宽慰道:「京中有平大将与四之宫,东宫身边有胥二公子——胥二公子骁勇机觉,必会好好保护他。囡囡,我原想嘱咐你,眼下贞明亲王不便蹚这混水,王女也不宜再露面。你明日再去六条,设法让他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