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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白露(1)

小沙弥尼还要声辨:「什么法才是正法?书中说,云何善念耶?无欲念,无恚念,无害念,是谓善念。可是那日我开门要将奔逃至此的平家人都放进来,上师为何要罚我,为何又要——」

「寂照!」尼君嗔止她,「你随我出来。」

寂照吐吐舌头,又看了少枔一眼,还要再问。尼君无可奈何:「还不去法堂跪诵悔过。」

「我无过可悔,不要悔过。」寂照伶牙俐齿,红着脸争辩的模样不免让少枔想起枕流,「清净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入地狱。我仍好好的。」

尼君苦笑:「你煮字啖书,懂的最多。」两人边说边走出禅房。

少枔早已坐立不安。尼君与寂照的话他未都听清,只是隐隐一声「四之宫」让他越发害怕。他放下茶碗起身跟出来。庭院幽寂,月光下满铺粼粼的白沙,两旁生满茂盛的五叶松。少枔望见金堂内灯火如昼,两排人影手捧法器沿左右翼廊逶迤而行。一位老尼迎头将他挡住:「毂下留步!辰光已晚,蔽院不留男客,毂下断不能再走了。」

少枔引颈长望,明灯所照,曼荼罗堂内一位錆鼠色衣衫的沙弥尼正跪在释迦三尊像前虔诚祷诵。他只觉这身影何其眼熟,一瞬间浑身气血都翻涌上来,拨开老尼双手就要冲进去。老尼垂下两手,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殿下还是快回京吧。」

殿下?!少枔猛地一抬头。面前老尼合拢双掌宣念佛号:「小尼性素,是中宫的故友。」

「那么枕流——」少枔焦急难耐,「那么枕流在不在这里?」

性素微笑:「她如今在佛祖那里。」

少枔心内潮涌。性素缓缓张开手掌,银戒刀折在掌心,发出一道清冷的光。她怀中还有一只檀匣,少枔迟疑地揭开盖子,满匣乌黑艳丽的长发与性素喋喋不休的晦拗佛语顿时如倾盆大雨般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之后更像一场梦。仿佛幼年时与枕流骑着马穿花拂柳地在堤上缓行,柳丝细软而绵长,要一条条地从面前拨开。他便这样不知轻重地拨开所有阻拦他的人,径直向曼荼罗堂走去。夜风摇动檐铃。曼荼罗堂中那个读经的沙弥尼依然纹丝不动,诵过一页又翻一页。一旁的女童慌忙冲上来拉她:「寂听,你先去躲一躲。」

是枕流啊。除了一头及地的长发不复存在,声息,面容,目光,都与最后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枕流在女童的拉扯下徐徐站起身,禅衣是松鹤花菱纹样的二倍织,右手手腕绕着雪白的砗磲数珠,膝头一本《般若真实经》猝然滑落,翻在「所谓世间一切欲清净故,即一切嗔清净;世间一切垢清净故,即一切罪清净;世间一切法清净故,即一切有情清净;世间一切智智清净故,即般若波罗蜜多清净」这一页。

「我还躲什么呢?」枕流很茫然也很惊诧,「隔去这么久,又来人抓我了吗?」

然而她一抬头看到少枔,所有坚强与隐忍就此湮灭。漆黑的阴影里枕流一面后退一面放声大哭,一面用力拉扯自己齐肩的头发,在佛像间往复徘徊。

少枔唤她小字,两步跨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枕流泪如泉涌,用额头抵一抵他的左肩:「你现在来,我却不能跟你走了。」

少枔拉下脸啐她:「要死了,说什么鬼话。我今日偏要带走你!」

「熙卿。」枕流极少这样郑重地称他表字。她迅速站起身退开两步,「熙卿!如今这世上只有你与我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相依为命!少枔心头剧颤。两人何尝不都是家破人亡!枕流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母亲的血溅到她藏身的壁龛,甚至泚入她的口鼻与双目。这口腥气她一直从东八条含到青莲院,在幽深的水井旁连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少枔覆诵那句「相依为命」,想起母亲与整个平家都已不复,重重一抹脸,一把拉起枕流:「不能相依,何以为命。我们逃到南夏去。你还有我,凭什么青灯黄卷地消磨一辈子!」

「没出息!」枕流拼命甩开他,「你要逃,还算什么平家人。」

少枔立即松了手愣在原地。思绪回到与母亲诀别那一日,母亲对他说,这一世都要照拂枕流,却不能误了她,也不能为她所误。

他迅速冷静思考,倘若就此带枕流回京,自己是否有能力保全她,两人是否还要面对更大的苦难。他才被放出来,诸般头绪未曾理清、诸般抱负未得施展,枕流又是否愿意与他这样狼狈落魄地苟活下去。

少枔越想越气馁,跪下来拉住枕流两手。他无可奈何,觉得世间一切都与自己作对。枕流避过脸:「你回去。我不要连累你。」

少枔连忙将她裹到怀里,一面摇头:「你怎会连累我。就算连累,我也情愿被你连累。求求你把头发蓄起来,好不好?你将头发蓄得与从前一样长时,我便来接你回去。」

枕流有片时神驰,良久抬起衣袖沾了沾眼角,微笑摆首,「晓得了。」

少枔侧着头仔细想了一会:「或许我们可以通信。」

「我们不要通信。你在找我,谢家多半也在找我。熙卿,风声仍紧,我不想沦为谢家挟制你的筹码。」枕流顿一顿,神色近乎哀恳,「求求你,留在洛东安耽做事,尽力讨主上喜欢。熙卿,你好一切就都好了。」

少枔又要落泪。枕流起身将他推出曼荼罗堂,而后吃力地闩紧门。他枯立许久,最终还是走回本堂向性素法师忏悔罪过:「我不遵礼法,亵渎佛门,应当堕入无间地狱。」

寂照在一旁嗤嗤轻笑:「好重的话。殿下真的不带大女公子回去吗?」

少枔用力摇摇头。他怕牵累枕流,枕流也怕牵累他。「我便将枕流托付给贵院了。」

性素年事已高,烛光所照,细长的眉目比观音更慈和:「中宫恩待敝院,便是殿下不提,小尼也会拼死庇护寂听。」性素伸手虚虚一扶少枔,「但殿下还是不要再来,凡事谨慎,对彼此都好。」

少枔拜辞离去。天色沉白,细微的辰光潮涌般冲散黑夜。身后有人疾步追来,屐齿踏在石板上发出十分清脆的哒哒声。少枔猛然回过头,寂照去笠行礼:「大女公子有一样东西交给殿下。」

是一枚香荷包。平整光鲜的羽贺锦,盘金烈焰鬼面,填青檀、甲香、薄荷、都夷、荼芜、山踟蹰,两侧各缀珊瑚珍珠璎珞。

寂照轻声添上一句:「大女公子说,殿下身上的那一枚用旧了。」

少枔连忙解下枕流从前做给自己的那枚香荷包,五六年间他一直佩在身上。寂照笑眯眯望着他,眼中浮起一片濛濛的雾气。

「我并没什么给她做念想。」少枔不无抱歉。头顶有一片黄栌,晨风吹动,阔大的叶子便和着雨水青黄交错地簌簌落下来。他掸一掸衣衫,双手捧起解下的旧荷包,「这是枕流昔年所做,请务必交给她。」

行至内畿,恍觉内里是断然不能回去了。少枔驱马在朱雀门前走过几回,不敢回内里,也不能一咬牙逃去南夏。天更亮。坊市间民人的叫卖声潮水般涌来。日光朦朦,清久遥遥站在朱雀门下,玉带漆冠,唐棣色的衣袍在朝晖中温暖动人。

少枔惶然下了马,清久连忙迎上前一把将他扶住:「昨夜便想去接四哥哥,只是不得机会。」

「东宫。」少枔未等他说完便一头拜下去,「东宫新喜。」

清久很尴尬,目光倏地一散,又缓缓移回少枔脸上,「这东宫之位本就是四哥哥的,我不过担了虚名。」

少枔引马走去几步,许久才答:「这是什么话。是谁当初答应替我做到『九域修睦、百福齐臻、民生富康、四海清宁』?你我无论身司何职,所为都是天地民生。你无须心存不安,做得好、使我服气便是了。」

清久望一望少枔,又望望朝曦中一轮红日,有一种鼻酸,一种凄清的满足,亦有感激。

两人至东四条元度的宅邸中坐下。元度让茶。少枔想了想,还是起身告去。

元度笑道:「四之宫再坐坐,不怕连累我们。」

清久抿一口茶,也劝:「小妹的满月礼原不必这样隆重,我想此时颁赦,多半是父亲有意放你出来。如今平家减罪的减罪,诏还的诏还。除了侍从中将还在南夏迁延,从前的事也都平息了。我是当朝东宫,怕谁连累?四哥哥从此与我同寝同食,必不敢有人置喙的。」

话虽恳切,在少枔听来却有些刺耳。他牵一牵嘴角,将茶盏捏紧:「平家到底亡了。」

元度看一看清久,又看一看少枔:「这话我们之间说说可以,出去就不要再说了。主上为平家减罪,却不平反,可见表面上虽不愿朝局分裂,心里还是有所忌惮的。」

清久点点头。

少枔长叹:「这盛事原是乱世。宜明院十来岁便在背上刺下『两统归一』,相形之下,父亲毕竟志短。当年都以为昭阳院与安城院不过兄弟阋墙,不想这一争便是南北百年相持。宜明院那样的雄心,原本平家也有的。」

元度亦叹:「平家忠国不忠君、忠事不忠人,虽是大忠,到底不为主上所容。眼下再看淮沅,忠君忠人的小忠之臣也不多了。」

清久揉一揉额角:「所以地方上的察举徵辟还要再紧些。四哥哥那些折子,闳之交给我,我会陆续呈到御前。然而我总以为父亲有些瞻前顾后,不愿锐意变革。我只怕——」

少枔推开茶盏,一字一字道:「时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