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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流水(7)

清久多时之后才借昭序之口告诉绫,其实早在获释当日,元度就曾递了折本自请卸任。

「失刑则刑,失死则死,」身在御前,元度依旧辞令坦荡风仪凛然,「我错伤命官,不恪礼仪,肆违法度。自当引咎挂冠而去,于山水之处复为齐民。」

彼时清久恰好也在御前。元度去后,他便向皇帝说起其中隐情。片时皇帝又召元度回来,驳了他的折本,要他安心为官。

「元卿好性情。」皇帝目示女官奉还折本,「罚俸可以,解职就不必了。」

元度讶然。这一日当值的女官容色也好,却不是绫。他小心翼翼袖起折本:「主上恩泽,臣只当竭尽驽钝——」

「你尽心便是。」皇帝摆摆手打断他,「其实元卿,你递表求辞,为的也不全是禁中伤人的自责吧。」

元度更惊。天光倏然一亮。清久在旁轻轻咳了咳,温声笑道:「少将稍安。少将所愿,我与父亲都记在心里了。」

于是便有皇帝和绫今日的一番对话,在这瀼瀼夏夜让人辗转难眠。然而辗转难眠的又何止她一个人。不久后,皇帝便借颁赦之名放了少枔。长夜漫漫,少枔独自离开宗正司,柳坞对侧灯花如昼。

少枔在水边站了一会,粼粼的波光层层推叠,周而复始,回头正看见胥燊引马而至,连忙走上去细细打量他:「子炤,别来无恙。」

「殿下平安。」胥燊端正稽首,起身将马缰交在少枔手里,「我一年未回洛东,侥幸不死。」顿一顿,「我也一直想念殿下。」

少枔点点头,又望了望四周,笑道:「我原想五弟也会来。」

胥燊冷笑道:「他封了东宫,自然不会来。」

「罢了。」少枔打断胥燊,「他封了东宫也没什么不好。你别吃心。」

一言至此,胥燊也不便再说下去。两人走过柳坞,忽然迎面撞上松岑。

松岑花枝招展,笑嘻嘻拉住少枔:「我听说父亲要放四哥哥出来,日日在这里等,偏今日他们非叫我上去,我偷偷跑出来,可把你等来了。」

少枔抚一抚她:「桂宫顽皮,快回你母亲那里去。」

松岑撇撇嘴:「这两日栖鸾殿忽然来了不少人,从早到晚你长我短拉锯一般,我恨不得把他们全撵出去。还有那个小蛮子谢槿园,不耐烦二之宫,偏来呱噪我。我忙着去等四哥哥,她也要跟来。我扯了弓,扬手要给她一箭,她就哭着跑了。」

少枔正要说话,扑面而来却是另一种声香形色。柏枝与娑罗迦南清冷的香气,苏芳切袴,卵青色夹小袿,披发,双手各戴三四圈银铃铛;娇媚,停匀,面容骨肉充满生气。

松岑恨得跺脚,压低声音骂道:「要死了,又跟过来。」

槿园一抬头,却望见少枔高拔瘦癯、冠带蓬乱地站在那里。她有些错愕,不可置信地侧头问松岑:「这是四之宫?」

松岑愤愤不答。

槿园想了想:「我不信。」

松岑忍不住问:「你不信什么?」

槿园轻轻叹口气:「我在钟州时就听说四之宫是这天下第一好的男儿。后来我随家人迁来洛东,总盼望见他一见。不想他——不想他竟然是这副潦倒模样。」

「你住嘴!」松岑恨得咬牙切齿,「你们谢家将四哥哥害到这般田地,你竟还奚落他!」

「奚落?」槿园骇笑,「我哪里只看这副皮囊。英雄落难,豪杰末路,再狼狈也比旁人强百倍。我只希望人能尽利、才能尽用。但愿四之宫往后路还长。」

松岑一愣,眼里哗地落下泪来:「四哥哥的路必会很长的。」

槿园笑道:「奇怪,你哭什么。前两日你作势拿箭射我,凶得吓死人,我因此以为你是个夜叉头,喊打喊杀,却从不会哭的。」说罢向少枔合膝一拜,「小女槿园,不胜唐突之至。」

少枔恭敬还礼。槿园又说:「虽是谢家人,却并不是个恶人。许多事,我也与你们一样身不由己。」

槿园去后,少枔又陪松岑坐了一会。松岑的话忽然少起来,良久挤出一句:「我知道四哥哥此刻最想做什么。」

少枔苦笑:「你什么都知道。」

松岑仰起头:「我只知道这一件。」

少枔用力闭紧双眼:「我不敢想。」

想起枕流天真浪漫;想起她折来夜合枝、柏枝、石榴枝酿酒。想起两人饮酒、赌马、饲鹰、弈棋,偷扮农人出京野游。与所有平家人一样,枕流一直有渡水北上的愿望。

「伽阇山外,日轮是永不沉没的。」

他凄然落泪。

一念之间,少枔几乎掉头就走,御前也好,东宫也罢,索性都不去了。此时再看松岑,也不过是人世间一种挂碍。松岑忍住话头,安静地陪在他身旁,衣妆姿态都与枕流相似。

少枔淡淡一哂:「桂宫今日的妆扮其实很好。」

松岑发出一声轻笑:「这些脂粉啊——糊得人脸疼。」

少枔望一望她:「那么桂宫往后就少用脂粉。」

松岑徐徐伸手挽住他:「四哥哥不要太难过。你要我做什么,天崩地坼,我都肯的。」

少枔抽出手:「哪里要你替我拼命。哪里就到这个地步。」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关在里面盼着出来,出来以后两眼一昏,只觉物是人非,世界虽大,却再没有自己立锥之地。打发去了胥燊,昏昏然走出内里。眼前好像与莒对槿园献着殷勤,又好像松岑流着泪,哀求他再坐一坐。

夜幕沉沉坠落,星子撒满浓青的天穹。五月的洛东,恍然间竟有了初秋的凉意。从须小路出京,沿途都可看到民人怀着成笸的莲蓬与香栀子,一面用衣袖掩起来,一面匆匆疾行。

少枔蓬首散带,疾驰于野。皎洁月轮投下清澈柔和的光,山峦嶷嶷,湖泽粼粼。眼前道路漫长,身后枝柯簌簌有声。清川之水波涛寂静,去岁被冲垮的渡桥之上又建起一座石桥。山路颠簸,夜风吹起衣摆,露出袍服最里面一枚半旧的香荷包。发黄脱丝的羽贺锦,盘金烈焰鬼面,填青檀、甲香、薄荷、都夷、荼芜、山踟蹰,两侧各缀珊瑚珍珠璎珞。枕流做这枚荷包时不过十一二岁,拆了缝、缝了拆,熬了二十几个日夜,而后冒雨从醍醐院求来平安符,无比庄重地送给他。

那是少枔第一次北上骊安犒慰戍军,十三岁,弓马娴熟。皇帝扶着他殷殷嘱咐,文绛则将为他披甲系刀:「大御堂十三岁时便当阵斩了北军大将。四之宫也是平家人,主上不可小看。」

平家血脉,给他带来多少福,便也带来多少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从还在母腹时起——他就与平家息息相关。少枔与枕流从小相知且相亲。他们去年原本会举行盛大的婚仪,他原本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东宫、枕流会名正言顺地成为东宫妃。然而如今他被追剿,被圈禁,被摒拒于庙堂之外。

枕流则家破人亡,下落不明。

少枔驻马滩涂。夏夜骎骎,散淡的月光与水光溶溶的好似落了一层纱。枕流喜爱一切鱼虫花鸟。幼时两人曾将萤虫囊进栀子花,以丝绦扎起,夜里投入流水,或是高高地悬在屋檐下,枕流一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面看他一箭一箭都射下来。

他多时是嫌枕流聒噪的。两人也争吵,枕流哭起来惊天动地。但她同样可以很安静,无声无息地针黹,读书,写经,安静得仿佛没有这个人。

少枔忽然很害怕这世间从此真的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他与平家唯一的维系就此消失。庙堂重构。但如论庙堂怎样重构,都不会再有他与平家一席之地。他不会复起,平惟良也不会回到淮沅。或许不久后,连他也不得不满世界仓皇流亡终此一生。

他不敢想下去。

夜更沉。过了清川便是万顷田地一望极目,荒芜如天地初辟。美丽的山峦,月色之下绿水汤汤,一声马嘶,白鸟惊飞,如移动的棉花田,刹那空出一片沙脊。面前是平等院,青莲院与之相望,也在这山之侧水之滨。

少枔系了马,疾步走上苔痕斑驳的石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青莲院,仿佛只是记起母亲曾有一位故人在此住职。他想这佛门净土,鲜受波及,说不定——说不定枕流当初就被亲人拼死送到这里来。

他站在门前,伸出手,却又退怯。但他最终还是叩响门环,一颗心一时沉得提不起,一时又在腔子里踭踊欲出。

门环微颤,而后苍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一位眉目柔和的年轻尼君迎下石阶,轻声道了失礼:「毂下若要在此歇夜——抱歉,鄙院是不留男客的。」

少枔忙恭恭敬敬回了礼,一面迅速解释:「我并不要歇夜。我来寻一个人。」

尼君十分警惕:「毂下是谁,要找何人?」

「我是——」少枔也很警惕,「我母亲是——我母亲是性素禅师的一位故人。」

尼君神情一弛,抬头仔细打量少枔,向后让了让:「我即刻报知院正。毂下先进来等吧。」

少枔解了刀放在门外,又脱下鞋履,小心翼翼地随尼君走入院中。

这是一间很小的佛院。背面一爿僧寮仿佛才建成不久,椋柱虹梁还未髹漆,桧木色泽润黄,质地坚密,依稀有腐草浑浊的气息。尼君将少枔让入禅房,叫小沙弥尼上来奉茶。房内十分清整,两铺枕被,壁上悬佛涅槃图与苦行释迦像。一侧用六折屏隔出半间茶室,当中焚一炉柏子香,一并茶釜文具。

尼君与小沙弥尼窃声私语:「那边已披剃好了吗?」

小沙弥尼点点头,轻叹:「真可怜。一直念着四之宫会来,这两日忽然像是没了希望,逢人便说说自己遇见了佛,求着住职为她披剃。现在好了,便是四之宫来,她也不能出去——」

尼君忙合掌念了声佛号:「不守口慎言,是要有果报的。像浣足的水,人见不喜,也无法接受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