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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露(2)

「是。」清久头颅低垂,目光在一桌茶器间流连,「如你所言,朝野上下都以为,只要赤狄拖住北朝,我们就能偏安一隅。然而宜明院绝非等闲之辈,那位熙良亲王更是用兵如神,一旦休兵,北朝便会全力对付淮沅。平家覆亡,将才凋零,再建军府又有何用。经济、军备、民心,淮沅哪一样都不及对岸。积弊不除,淮沅不兴;淮沅不兴,我们拿什么抗衡北朝。」

清久并没有夸张。在朝不过几个月,他便将吏治涣散贪腐成风的官场看得明明白白。少枔信中说,要借北朝与赤狄鏖战之极变法图存,然而清久还是很却犹豫了。职官世袭,权臣在朝,这一变不仅触忤谢家与其他勋贵,也势必要将官制分属从上到下清洗一遍。清久不是不敢,而是没有成功的信心。

然而变法毕竟势在必行。比起清久,少枔还多了北伐的志向——这也是平寿慎在世时的愿望。许多次平寿慎告诉文绛:「主上安居一隅终非所宜,总该动一动北上的念头。」

北上是少枔的盛世情怀,也是平家的盛世情怀。南朝以四郡立国,如今千里山河,都是平家一寸一寸用血肉磨回来的。少枔以平家自矜——平家象征他某种不屈的意念;而又自卑与自怨——因为平家,皇帝再也不可能给他任何兵权。

辞过元度,清久提议去夕市看看。两人在崇光门外下马,京洛棋盘一样规整的街衢栉次鳞比,繁盛得有些不真实。

此时大市已过,夕市还未开始。头缠布巾的贩夫贩妇正忙碌有序地张罗肆廛。远处的值事令看到少枔与清久,连忙过来阻拦:「市气污秽,恐冲撞了贵人。」

少枔轻笑:「市气污在哪里,我们又贵在哪里。」

清久也笑:「周礼有言:夫人过市,罚一幕;世子过市,罚一帟;命夫过市,罚一盖;命妇过市,罚一帷。我们先过市,回头认罚就是了。」

走出十几步,看见作手傀儡的老妇人正吃力地架起台帐。清久伸手扶了一把,回头向少枔道:「民人生涯辛苦,我见到老人家为图生计抛头露面,总是不忍。」

「你不曾到过地方。」少枔沉吟良久,「譬如蓁州、湗溪与澧泉。我曾亲眼见到民人易子而食。」

南朝的颓势,都藏在人世的角落里。平家当权末期,朝府大肆颁行会子,其后又发关子。今岁出第四届关子,第三届以二折一,至此物价六倍于前,一石米索价七八贯不止。然而即便如此,世家宗亲依旧声色犬马,白玉为饭金为糜地逍遥自在。

「我有一句话,不敢说给别人,甚至不敢说给自己。」清久凄然,「四哥哥,南朝鸱张鱼烂,难御外敌,我不想这山河在我手上断送。」

少枔苦笑:「若真到了那一天,我还是要为淮沅拼了这条命。便是在船上摇橹也很好的。」

虽有不甘,如今却不是不甘的时候。这江山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早已千疮百孔,亟待收拾,一时却无从下手。皇帝并不信任少枔,许多折本后来都由清久代呈。对于变法,皇帝始终按而不发。清久也明白,变法即变政,历朝变政,结局无一例外,皆为政变。

平家甫除,南朝江山未稳,多半经不得起如此动荡。

「淮沅锦绣山河,哪里就会断在你手上呢。」少枔这样宽慰清久,「我们岁月还长。」

岁月还长?两个人都不信。北朝与赤狄这一战,北朝胜也罢了,总好过赤狄南下祸乱中洲——少枔不敢再想。历朝史书迅速在心头翻过。薙发易服,毁灭文明,奴役手足。若是这山河在他、又或在清久手中沦陷至此,他宁愿即刻自沉淮水,不复见这悲惨世界。

这话题太沉重,连清久也想逃避。「我们去白月町买酒。净光院前新开张一家书肆,我与阿蔹去过的。」清久忽觉失言,很不好意思地岔开话头,「隔街有一家香谱也很好,还有古器店。」

说话间两人走过一爿书肆,衣着简净的少年士子抱着书袋从里面冲出来,一不小心撞在清久身上,灰扑扑的旧书册散落一地。清久也不责怪,蹲下去帮他拾书。士子连声道谢,一抬头不觉惊呼,呀,是东宫殿下。

清久偷眼去看少枔——很平静,波澜不惊地稍稍退开一步。

清久双手奉还书袋:「春试也不远了,衣食之上不可委屈,如今朝府分派廪膳,不够尽管去要。」

士子紧一紧怀抱,灰尘散尽,油墨纸张的香气隐约可闻。「多得殿下计较民生,常替士林打算。」看一看少枔,「若是日后能像这位大人一样陪在殿下左右就好了。」

清久心一沉,又悄悄去瞥少枔。少枔依然神色自若:「自然会的。朝府择贤而仕,等你来日跻身朝中,我们便是同僚了。」

士子欣然离去。少枔向清久道:「历来下拨银钱都被层层克扣。微如廪膳,发到各人手中怕是所剩无几。」

清久叹道:「世袭之制不能尽废,贪腐之风不能根除,那么即便朝廷蠲免税赋,底下仍照收不误。」他抿一抿嘴,双眼重重一闭,「我总觉得——总觉得淮沅根基烂尽,无论再做什么都是枉然。」

根基烂尽。少枔心底翻出一股恨意,却又无处发泄。隔街燕陵小戏嘈嘈锵锵的铓锣鼗鼓远远传来,少枔缓缓随清久走过书肆,忽然就说:「删格旧法必将触犯世家利益,我们都不敢。」

清久讶然。少枔紧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你不敢。换我是你,我也不敢。」

清久收住步子,一股气血涌至额顶:「我哪里不敢。」

少枔却问:「何人权贵?」

清久脱口而出:「洛东平家、钟州谢家、澧泉晁家,贞明——」想起昭序,清久慌忙改口,「柳垣温家、燕陵楚家,还有锦原宁家。」

「世族宗亲霸占庙堂,从商从戎,左右漕盐,你也都看到了。自谢珩拜相,一门子侄身居高位。我未敢揣测上意,但你心中——」

清久立即道:「我一直有心动一动谢家,只是碍于母亲情面罢了。」

情面?少枔有些鼻酸,父亲血洗平家又碍过谁的情面。他揉揉额角——清久洞悉世事,而偏袒母族毕竟也是人之常情。

他其实多虑了。清久中正正直,也始终与谢家感情淡薄——少枔将他触动,他便一心除掉谢家救赎淮沅,并不想倘若谢家不复,少枔会不会再来与他争夺帝位。

然而话至此处,两人都不能再说下去。清久需要时间考量,少枔也需要时间等他考量。

于是沉默中又走过一条花街。梅雨将尽,墙头开着夹竹桃,亦有山抚子、荻草、琉璃玉蓟与稀疏寥落的夕颜。花娘子沿街叫卖,紫竹箧里盛满红线扎起的栀子花。清久向来喜爱花草,便买一朵簪在衣襟上,打一打扇埋头一嗅,向少枔微微笑道:「很让人倦怠的香气。世间花木都这样好。」

少枔并不回答,眉眼间似有所触。

清久见他如此,忽然说起枕流:「我一直替你打探,却始终没有大女公子的消息。」

少枔并不想对他隐瞒,摆摆手:「她都好。」

「果真?」清久十分欢喜,「她在哪里?我们赶快迎她回来。」

少枔苦笑:「我身如飘萍,怎敢拉上她一同受苦。她在清川一时无虞,我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清久劝道:「你还是上去向父亲谢恩,也伏个罪。」

少枔嗤道:「我这副模样,还伏什么罪。如今已经没有我立锥之地,我也不敢逃去南夏,做淮沅的叛臣。」

「自然的。世间都猜你会不会逃去南夏投奔平中将。洛东再苦,你也不能如他们的意。」清久轻轻扶一扶少枔,「不如等我几日,我去探探父亲口风。」

少枔按下他:「不。我明日进内见一见父亲。」

清久想了想:「也好。但我母亲那里就不要去了。」

少枔又问:「你近来见过二哥?」

「见过的。听说母亲属意二哥哥娶相府的女儿,阖宫都知道了。」清久甚少这样无奈,「先中宫去后,嫔也去了。二哥哥是个老实人,向来没有拒绝的余地。我见他与槿园同席,处处做小伏低,总有些不忍。不过,也幸好是二哥哥。」

少枔有些错愕。清久抿抿嘴:「你我都有意中人,便是大哥哥,这些年身边也有典侍。二哥哥就不同,你几时见他对人动过心。」

如今再看,与莒确然是孑然一身的。同负杀母之仇,与莒应恐怕恨到极处,这其中又有多少无奈在里头。

清久绞着两手:「我也不敢问的。我与二哥哥往来有限,每次见他,只觉得压抑难过。上次他看我笑,说什么人性嚣薄,自己与苍生都是缘尽了。」

少枔心一紧,恨意与泪意一齐涌来:「我从不恨你,也必不疑你。」

清久笑道:「我就说这世间诸般情味,何曾人性嚣薄,四哥哥又何曾如二哥哥所言一般,与苍生都是缘尽了。」他扬袖一指前方,「白月町的松花酒。我说过今夜要与四哥哥不醉不归。」

两人彻夜殢酒。破晓时清久回到东宫,少枔便随他一同进内。

在东宫盥漱更衣,清久又一路送至迩贤殿。少枔辞过清久,屈身穿过重重帘幕,来到御前,去刀,脱冠,折扇放在右手,伏地,稽首,十指并拢轻轻按压冰冷的蒲席:「我一身意气,辜负了父亲。」

皇帝叫起的语气很温和。这是平家败亡后父子第一次相见,彼此心思百转,恍如隔世。

少枔记忆中的皇帝怯懦卑琐,何曾像今日这般庄重堂皇。他心中许多话,皇帝似乎也千言万语无从开口。许久,许久后皇帝抬袖轻轻揉一揉额角:「近来身上不适,请你先回吧。」

这样淡淡一句,便打发了少枔所有难抑的情绪。少枔很失望,走出寝殿时几乎落泪——并不是委屈或怨恨,而是空虚,一种无从发力的悲惶。皇帝也曾对他诸般爱顾,将他抱置膝上,细细过问起居功课。「四儿最像我。」如今再听,竟然刻毒至极。少枔始终更像文绛,或许,也更像平家。

午后日光转薄,春花都已落尽,柳池之畔落满踽踽涉水的白鸟。玉徽院的琵琶伎照例在此时练习新曲,鸣玉般的声音落在耳中却都是一样柔靡的调子。

少枔缓缓走过柏梁殿,一下子又没了去处。他呆站了一会,并不立时离去。少枔并不甘心就这样向谢瑗示好;然而若不屈膝,自己又有什么资本与谢家抗衡?也正是此时,绫与女伴们谈笑着从西对殿走过来,见到少枔不觉一怔,「殿下——」她惊于少枔的不期而至,迅速按下惊愕,「中宫与万寿宫还在歇午,殿下随我进来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