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婴孩并不美好。红彤彤的肉身,两眼紧闭,骨骼柔软尚未成形,皮肤皱得不可看。然而谢瑗还是惊喜地呀了一声,随后笑起来。
他们无法感知潜伏在侧的危机。谢瑗轻轻触碰女儿娇弱的面颊,然后转过身,将额头抵在皇帝右肩:「我怀念故乡山峦连绵云雾叆叇。」
皇帝紧一紧怀抱:「那么我们叫她云央。万寿宫云央。」
谢瑗笑起来:「主上偏爱阿央,葵宫不能相比。」
皇帝这才记起安熙嫔不久前也生下一个孩子。他望一望谢瑗,再看怀中,云央却早已睡熟。
皇帝失笑:「倒是很乖觉,知道母亲累了就不哭。瑗瑗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罢。」
「我小时候——」谢瑗双目一眄,「听说主上小时候可是常常叫夜的。」
他们仿佛都很幸福,这一刻人间情味尽在眼前,连窗外大雨都格外酣畅。皇帝忽然说:「等满月布酒时,不妨告诉相府把槿园也带过来。二儿难得在京,入夏了,洛东风景好,节祭也多,让他带槿园多走走。」
这话谢瑗听在心里:「二之宫以后不是要外放的吗?」
皇帝摆首道:「京里这些事、这些缺,还怕不够人。二儿留在洛东,以后自有他的用处。」
谢瑗也不接起话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我倒想瞧一瞧葵宫。」
皇帝有些敷衍:「会见到的。」
册立东宫与皇女满月的典仪卜定在同一日。五皇子清久立为东宫;第三皇女云央为万寿宫;第二皇女、安熙嫔新生的女儿扶黎为葵宫。
洛东久时不曾热闹过,自清川而东设流水席数十里,宾客络绎,灯火灿烂宛如星河。
南朝又一次颁赦天下。
谢瑗不无感慨:「上次颁赦还是主上将平氏立为中宫的时候。」
皇帝骇笑:「瑗瑗回来时也同样颁赦过的。」
金光玉色粼粼流转;觥斛交错,朝臣们都已薄醉。皇帝惊异地看到元度与治部少辅申苏坐在一起。申苏很憔悴,也很拘谨,说着口音浓重的官话,在阔大的场面下缩手缩脚。
殿上人的嘲讽刀刀见血:
「《中洲正音》申大人看过了没有?啊呀,申大人将『伅』读作『偆』,那么申大人写公文时是不是也要将『澤』写作『凙』、『酲』写作『醒』呢?」
「申大人明明将『伅』读成『蠢』。」
哄堂大笑。
清久拨开人群来到申苏面前:「少辅能够跻身京中,必有其过人之处——况且他以后只在堂部为官,并不上朝奏事,公文来往,不说官话也无碍他著功社稷。还请各位包涵。」
东宫既这样开口,众人纷纷道了歉,嗒然散去。清久与元度见礼:「这些时日辛苦少将。申少辅初来乍到,多得少将照拂。」
元度淡淡望一眼申苏:「申少辅本领通天,有什么要我照拂的呢。」
清久避开话题,从案头提起酒壶,给申苏斟满一杯。「少辅来我身边坐吧。京中规矩多,他们不肯说给你,那么我来说给你。」
申苏一愣,被元度用折扇点了两下方才回过神。清久意态温和,带他穿过宴席:「在朝的大多是世家子侄,看不起地方,你不要理他们。」
申苏头颅低垂,连看也不敢看面前光华烁然的当朝东宫。清久坐下来,命申苏细细报得履历。听到祯平十七年时清久忽然打断道:「你从菱湖北上述职,被三班院司举荐给大哥哥,大哥哥又举荐给相府,最后相府亲自向吏部递了你的名帖。平家之乱以后淮沅吏治松动,有些事不合规矩也罢了。吏部回过父亲,说要外放两个人填你在菱湖的缺,后来也不曾放。还有——」清久抬头看一眼申苏,啪地一声将酒杯顿在案头,「还有你上岁出官平陵,去了三四个月,可是地方文书一个字也不曾提到你。」
申苏浑身震颤,几乎不能呼吸。
「菱湖如今有没有人代你的职你概不知道。可惜一方百姓,你食之用之,却丝毫不记在心上。」清久叹口气,「我也不多问你,你究竟走了谁的门路?」
只这一句,申苏吓得魂飞魄散,本就含混的官话更是期期艾艾听不真切。「相府大人——」清久多时等来四个字,还要再问,申苏便又端出四个字:
景睦亲王。
洛东鬻官成风,自南朝立国,百年之间屡禁不止。从前平家把持朝政无法整饬,如今——清久心中已有决断——如今,是定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而他又怜惜申苏。翻过申苏地方上的履历,不可不谓政绩卓著。从前察举徵辟五年一次,想要致仕,或出身世家,元服之后便可上殿议事;或走当朝权臣的门路,奉上金银,在吏部留下名帖,寻机强跻洛东。今年察举徵辟,清久曾同到任禀见的青年仕宦竟夜清谈,恍觉选官制度弊端百出。
清久没有处罚申苏,也没有追究他贿赂买官。清久知道时机还未成熟,正像他对少枔所言,察举徵辟,开科取士,总要让更多才德兼备的清流士子聚集洛东,才能一举冲散世袭政治与官僚政治腐朽的阴霾。
然而此时,军府未立,谢家独大——他拿什么与这些百年积弊抗争。
皇帝看到清久为申苏解围,不免向谢瑗笑道:「五儿这般体恤臣下,慈悯之心是为政者不可多得的。」
谢瑗亦笑:「所以主上将他立为东宫。」
皇帝似乎有一种担忧,又似乎对自己的选择很自信。谢瑗垂下头,怀中襁褓小而精致,云央睡态安详,额头宽阔,肌肤如花堆雪砌,偶尔皱一皱鼻,嘴角挂下一痕晶莹的涎水。
安熙嫔怀抱扶黎静静坐在下首。谢瑗不动声色地瞧了瞧,很丑,红皱的皮肤,双眼紧闭,涎水湿腻腻地流到颈窝里。
「我们阿央——」她满意地抚一抚女儿绒绒的胎发,「我们阿央长大必是个美人。」
哦,美人。皇帝饮一口酒:「葵宫若像她母亲,容貌也会很美。」
谢瑗有些不快:「桂宫若像她母亲,性情恐怕会很和顺。」
皇帝失笑:「桂宫不能作数。」
宴席散后公卿逐一拜辞出宫,元度叫上申苏,两人一同到清久处去。
在豋花殿外看见绫典侍,藤紫的衣衫,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捧夜扶桑。元度急忙叫停车,三两步跳下来:「夜里风大,典侍出来做什么。」
「我记得少将信中说自己不能分辨扶桑、木槿与木芙蓉。」绫的声音平缓而温柔,「光华所烁,疑若焰生;一丛之上,日开数百朵,朝发暮落;自四月起,至冬乃歇。这是洛东的夜扶桑。自然还有木槿与木芙蓉,来日折给你。」
元度双手接来怀中,珍惜备至地拢住快要散开的花瓣。
绫轻声叮嘱:「要用白瓷或青瓷瓶,雨水里面投半耳勺盐。你若是都懒了,就斜斜在茎上剪一刀,烧过之后也可久留。」
车内一阵响动,元度看去一眼,又迅速回过头来:「我有一方旧砚箱,是昔年在江孰讲学时以第一份束脩买下的,往后再来内里便带给你。」
绫笑了笑,也不由他说下去:「少将来去平安。」
话音未落,申苏却一头滚下马车,跌跌撞撞快速爬到绫脚下。「是我对不住典侍——」他的官话含混且生涩,亦有哽咽,「我尽可堕入畜生恶鬼地狱道,遍尝恶报,周而复始,无有终结!」
绫先是一惊,随后望一望申苏,又望一望元度。元度很愤怒,他原以为清延与绫今日都不曾到席,如此绫便不必面对申苏与清延,这两个毁弃她的恶人。
然而申苏就这样狼狈卑琐地跳出来。散席出宫的朝臣纷纷驻马围观,元度不由分说将绫挡到身后,一面低声喝令侍从:「快,将这怂碎绑回车上,立即载出去!」
「不必了。」绫轻声阻拦,绕过元度屈身将申苏轻轻扶起,「我从未怪过申大人。」
申苏大声悲哭。绫淡淡道:「我也从未怪过亲王殿下。」
昭序信中曾写:心中无有怨憎,是你慈悲;想要原谅,是你仍存爱恋。不责怪亦不宽宥,是以将他视作生涯中一名寻常旅人,不曾与你历经一切,也不会左右你来日漫浩时光。切中所切,然所然,固所然;可所可,固所可。岁时变换,人情来去,你始终要宽待自己。
于是绫便这样放过自己。
此次夜宴,贞明亲王照旧称病,昭序独自前来,穿着朴素的卯花衣衫与一众女眷静静地坐在花荫下。她带来一把乐琵琶,装在宝相花的琴囊里,黄橡色流苏一点点拂开夜色。
与上次不同,皇帝没有要昭序与清久合奏。酒过三巡,皇帝将她召至御前。
上去时昭序看见清久正与一个人神情郑重地说着话。她并不认得申苏,只觉得那人又瘦又拘谨,墨黑的袍服像硕大的口袋,将他兜头套住。皇帝命人暖了柘汁亲自给昭序斟满一盏:「里面有枸杞、莲实、丁子与岩枣。有哪一味不吃?」
皇帝命人暖了柘汁亲自给昭序斟满一盏:「里面有枸杞、莲实、丁子与岩枣。你有哪一味不吃?」
昭序微笑摆首:「没有的。」
皇帝让一让她:「女儿家总不宜吃太冷的东西。性寒的也不好。」又将一枚小漆碟推来她面前,「这是清川的柊花糕。」
昭序道谢。皇帝又问起贞明亲王,昭序便依依讲述父亲琐碎而枯燥的生涯。「譬如昨日,父亲与我去净光院买字帖,其中有一本桐荫斋版信惠的《般若经》。午后吃茶拓碑,向晚时母族来人略坐了坐。入夜父亲诵一回经就睡下了。」
日复一日,日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