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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流水(4)

谢瑗深以为然。毕竟左右胤嗣、操纵社稷这样的非议与骂名谢家如今还没有底气承担。这番话后来传到清延耳中。其时清延正在别馆的樱树下信手翻阅绫的诗文。不知读到哪一句,格外情辞纤细,书写也格外庄重。

自己原是读着她的诗文、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以至后来彼此间无以为继,清延依旧时时想起绫的那些人狐妖仙神魔鬼怪的故事,可怜而又可爱。还有她「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的盛世情怀。

元度快步走下渡廊,石青披风扫起一地落花。清延扬扬手将他招来进前,也不说话,只是默然打量他。元度有些慌乱,攥着手,目光左右飘摇,又倏地涣散开。

清延随口问:「少将刚从哪里退下来?」

元度的回答隔了很久:「六条河源院。上面的赏赐,我顺路先送去六条别邸,再来送殿下。」

其实是去了内里。在柏梁殿蓊密的柳篱花垣外与绫简短地说过几句话。事情平息之后,元度时不时要去内里看望绫,问她借书,偶尔也为她买一些坊市的小玩物。绫很淡然,看穿生死的模样惹人心疼。有一次绫将很大一包袱书稿尽数交给元度,虚虚倚在门旁轻声嘱咐:「少将收下吧,往后也不必还了。」

这些书稿元度回来也不敢读,小心存在多年前求学时的樟木书笈里。他给绫写信,也谈瑶浦一处摩崖石刻虽不见正传,却真真是好字。绫很多天没有回复,元度也忙得不可开交——

洛东人人都能预见皇帝就要立储,一连十几日,清延东奔西走联络党羽。元度有一种担忧:清延恐怕不能如愿。

这是幸事,亦是灾难。

回到家,刚好收到绫的答书,娇小的纸结系在花枝上。元度匆忙展读,流丽的笔迹,几乎可以想见她揉揉额角,搁下笔起身向他恬然微笑:原来少将喜爱金石学——原来少将是这样一个读书人。

自然元度也的确是个读书人。十年前初到洛东时,人人都称赞江孰元公子风仪卓然文武兼修。「只是多年宦海沉浮都将这些消磨了——」在绫面前元度也曾这样自嘲,「典侍且看,我如今还不是个生涯虚度的老头子。」

他就快三十岁,没有妻儿,无论生活仕途都是很尴尬的年纪。有一瞬间绫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往后岁月还长。」后来她这样说。

这些事清延显然是不知道的——他摆脱了绫,既轻松又怅然。书倒扣在膝头,脖颈上还残着重岚的玫瑰胭脂。天色暗下来。清延猛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叫住正要离去的元度:「少将随我去看看菱湖那个莽夫。他这时多半已经死了。」

元度不觉愣住,想了片刻才知道清延原来说的是申苏,切齿道:「我以为殿下早就杀了他。」

清延摆摆手:「这个人要紧,怎么可以死呢。」

既不能死,大概是要他生不如死吧。元度忽然很想看一看申苏亦人亦鬼的惨状。他随清延走下长阶,湿漉漉的石甬壁透出铺天盖地的酸腐腥气。狭窄的囚室,笼枷层叠矗立。

清延却掉头上来:「罢了。现在辰光还早。」

两人走过中庭。清延又说:「其实我这样做,全因申少辅是个聪明人。自然少将你也是聪明人,往后利益指归,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

元度听到「利益」两字,只是微笑:「我为了天下民生。」

清延亦笑:「谁不是为了天下民生。申少辅也是为了天下民生,否则怎会费尽周折到洛东来。天下民生是这利益,这利益也是天下民生。我方才说过,少将是个聪明人,可惜太清高。」

后来元度想起这句话,自己终生不与清延「同流合污」,概因先做出了清浊之辨。自己固然「清」,清延固然「浊」,却在立世之道上并无本质之分。清延拼尽手段,并非全然贪图为君之后的富贵享乐——与「清流」一样,他也有灭南夏、击北朝、一统中洲的抱负。

然而此刻,元度毕竟是不齿与不屑的。从清延别馆离开,恰好谢瑗也传清延上去。两人在六条作了别。

清延到时谢瑗又昏昏睡着,绫则被召去御前录文牒。「不要吵到母亲。」清延在谢瑗面前向来恭敬且耐心,「母亲孕中辛苦,让她好睡,我等一等就是。」

谢瑗隔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头沉沉的似乎也并不愿说话。清延见了礼,远远坐在一旁,一时又道寒暄。谢瑗淡淡道:「你公事忙,难得每次叫你,你来得都快。」

清延连忙笑笑,有些抱愧:「我本该多陪一陪母亲。前几日在乙余和谈,满心都想为朝府多争些岁贡,整夜不能就睡,书信上不觉就懒怠了。我给母亲带回许多乙余土产,母亲大约还未看见。」

谢瑗亦笑:「你为朝廷尽心,主上与相府都很赞许。」

清延并没有立即接口,而是走去谢瑗身边正身坐下:「我也给母亲腹中的这一位带了礼物。」

谢瑗垂头看看小腹:「更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清延陪笑:「都好的。」

谢瑗颔首:「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你是长兄——」似乎是有意的停顿,「也是长儿。」

也是长儿。某一瞬间清延甚至错觉母亲的这四个字就是她态度的指归。「晓得的。」他很欢喜,为谢瑗掖一掖被角,「我会和睦手足,也会爱护这山河。」

从柏梁殿出来天色已晚。细雨濛濛如织,勾栏上伏着很小的蜗牛,中庭对侧的渡廊上一排排纸灯渐次点亮。皇帝的行驾逶迤绵延,清延很想上去再探一探父亲口风。走了几步,却看见绫撑着赤红的油伞款款跟在皇帝身旁。

清延定了定神,转身离去。

有一件事他不曾留意:其实清久也在行驾之中。昏昏灯火下,皇帝命人将清久引至御前,最后一次做出试探。

清久有备而来。入夜时元度忽然找到他,交给他许多折本。清久匆匆翻过一遍,少枔的眼界与胸怀让他叹为观止。他徐徐放下折本,仍问元度:「这些——是什么?」

元度很谨慎:「四之宫拟推新法,改革田税吏军各制。他原想经我手将这些折本带给殿下,再由殿下呈至御前。然而当时风声太紧,我怕连累殿下,只好按下不发。如今主上裁撤军府,朝野必有大动。四之宫这些构想,说不定可以致用。四之宫一直说——」

「四哥哥说,若以天下为念,力田为农、服贾为商、读书为仕、披甲为戎,想要兴邦建业总有许多种办法——」清久双目盈盈,「譬如,替他继承这他再也无望继承的山河。」

此时再到御前,所怀却是两个人的抱负与野心。清久娓娓叙述少枔那些构想:「吏治不应论以门庭。世家承袭,致使吏源枯涸,又使郡吏不入,京官不出,文化分散,兵备松怠,胥吏侵渔。国朝不能长久。」

皇帝面无表情:「你要以这区区一则新法,与百年积弊抗争?」

清久一怔:「既是积弊,怎能不立时革除。」

皇帝静默许久,徐徐发出一声轻笑:「到底年轻,有这样多的锐意与勇气。」

清久反问:「复兴淮沅,难道不要这样的锐意与勇气?」

「小五。」皇帝忽然岔开话题,「我有意立你为东宫。」

清久并不惊讶。他瞬间想起少枔,想起两人一同长大的种种,想起少枔与自己相似的抱负。他不想拒绝,也不想假意自谦。于是在皇帝炽热的注视之下,他肃一肃衣袍,坦然接受:「多谢父亲。」

正是这一夜,册立东宫的旨意颁昭天下。

「五之宫清久,母氏荣贵。敦敏徇齐,握褒履己。克明克哲,允文允武。今命守器承祧,不辜民庶之厚望。」

正如谢瑗此前所说,两者间并没有上佳之选,也就不必再争长短朝夕。清久向来为人敦厚,立身峻洁,甚至连与莒都默然接受。洛东人人赞颂皇帝明晰果决。

除了清延。

漫长的日夜,清延撞倒在宽阔的书室里,一时服帖四肢垂垂待毙,一时又摔摔打打暴跳如雷。他受尽愚弄,此时只想质问皇帝,又或报复谢家。清延持鞭上马,雨雾连绵,御路之上,迅疾的马蹄卷起一道蒙蒙的白烟,重重宫门缓然打开。直到元度驱马直来,将他当头拦住。

元度怀中有一封书信——几乎在东宫宣下的同一刻,元度收到绫的来信:无论如何,阻止清延进内。

后来元度方知这是绫待清延的恩义。她起草谕旨,最先知道内容,而后迅速做出判断:在清延犯下滔天大错之前阻止他。

清延神思溃散,元度将他架回东四条,一路上雨水汗水淋淋沥沥,狼狈不堪的模样给早朝的官吏与市上民人看了个遍。

隔去一日,绫到底还肯来看清延。她站在门外,轻声嘱咐元度不要再让他贸然进内。

「少将。」绫难以觉察地轻轻牵一牵元度的衣袖,「请你照看他,我多有不便。」

元度体贴她的心思,温声叮嘱:「典侍大人来去平安。外面雨汽重,回到内里记得用艾子老姜煮水泡一泡,就不会受寒生病了。」

绫点点头:「晓得的。少将也多珍重。」

某一瞬间元度其实很希望她能留下来,能与她在一起、在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他万分感恩。

然而元度没有强求,他不希望绫重复经历细碎无谓的痛苦。侍从已都退下去。元度望一望身后,绫孤伶伶缓步离去的背影不觉让他难过,也正是这一刹,他看见重岚披着清延的衣袍悄悄走上车辇。

绫也看见了,却装作不曾看见。她知道重岚已是四条宫邸实际的女主人。重岚的兄长升任近卫大将,从此一句话便是元度仕途的指归。

她与重岚擦肩而过,微微颔首一笑,转身离开。

清延失宠了。这一年春余夏首有漫长的雨季,清延在朝夕不断的雨水中大病一场,从此一蹶不振。所有人都以为他再也没有复起的机会。包括他自己。书室杂乱的空间充满□□代谢的气味,散乱的纸张,脱落的头发,饭菜羹汤翻洒一地,浸湿本已污秽不堪的鞋袜。世间的莫测与不测啊。偶尔清延想起申苏,在这样昏昏噩噩生死摇荡的岁月里,申苏是否也曾狼狈悲惶扳动手指数着朝夕?

四月时,谢瑗与安熙嫔各诞下一位皇女。

谢瑗对女儿的出世没有太欢喜,也没有太失望。但这毕竟是她生命中最为漫长的一日,炽热的血肉从她身躯里坠落,空虚,而后是无尽的昏迷。似乎是在虚空游荡,有星辰,广袤的山川草泽,波涛,舟渡。有烈火,硝烟。有血腥气。

皇帝抱起一枚小小的襁褓凑到她面前:「瑗瑗,是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