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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谁言妻乃倾山雨1

华计然看见昔日战场之上杀伐果断,素来沉稳刚毅的秦国恩,如今却伏地痛哭,声声悲恸,心中百感交集。

她伸手拍了拍秦国恩的肩膀,想稍稍宽慰他一些,可却毫无作用。

刘捕头杀害周支计虽属事实,但他终究只是李成欢手中的一把刀。而他之所以误入歧途,也不过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最终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是个在正义与孝道之间挣扎的苦命人,既可恨,也令人心生怜悯。

至于秦国恩,他不过是奉她之命审问刘捕头而已。虽因秦国恩在审讯中疏忽,导致刘捕头自认是纵火案的真凶,并且身亡,给案件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但若追根溯源,真正的责任仍在她身上。

她本应亲自出马,而非将此重任托付于一介未习刑名、出身武将的属下。审案本就非其所长,发生严刑逼供的可能,亦在情理之中。

欲借刘捕头的名义,设局找出李成欢和唐师爷的马脚,原本是步险棋。她原打算借此找到案件的突破口,却因部署不当,反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秦国恩忠心耿耿,谨守本分,此番失误并非本意,而她未能未雨绸缪,致事态滑向失控,心中悔恨更是如潮水般翻涌。

如今线索中断,证人殒命,秦国恩意志崩溃,一切连环崩坏,接踵而至。

更令她惴惴不安的是,刘捕头身上有着酷刑拷问的痕迹,又于她接管后暴毙,此事若落入李成欢之口,岂非送刀于敌,自毁长城?

想必李成欢定会借题发挥,反咬一口,说她屈打成招,妄用酷刑,逼死无辜。在众人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倘若真被扣上逼供致死的帽子,不但会惊动神都,还可能让她此前的布局功亏一篑。

华计然明白,此时的局势已经变得更加复杂,她不仅要承担这起意外造成的后果,还必须迅速想出新的对策。

她素来沉稳,但此刻一缕焦灼也悄然滋生。

华计然瞧着刘捕头面色青紫,唇角泛黑,嘴唇紧闭,紧闭的嘴唇间仍残余一丝腥甜气息。她怀疑刘捕头是中毒致死,当即命人去请仵作前来验尸。

不久,仵作带着验尸匣子匆匆赶来。

他先是俯身细看尸体表面,掀开刘捕头的眼皮,继而捏开他的嘴角,挑开舌根,说道:“死者瞳孔放大,眼下有些许瘀斑,舌下发黑,有红点淤痕……是中剧毒所致。”

随后,他又凑近仔细闻了闻刘捕头口中气味,随手取出一小块白布,伸入其口中,取出其中残渣。而残留的碎屑的气味,倒像是某种糕点。

他翻看刘捕头的指甲缝,发现其中也藏有碎屑。他用银针试毒,银针发黑。

他皱眉道:“大人,这糕点内被人下了砒霜。”

华计然点头,示意主簿把仵作的话一一记录在案。

随后,她沉声道:“刘捕头的尸首先秘密收敛,其死讯封锁,不许外传一个字。”

她立即下令封锁地牢所有出口,除了她本人,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刘捕头的尸体。所有值守人员就地留岗,接受盘问。并且所有人不得再踏入地牢一步,违者严惩不贷。

毒从何来,是关键所在。

砒霜是烈性毒药,服下后不久就会毙命。这砒霜混在糕点里,而秦国恩审问刘捕头时,他不可能身上携带任何糕点,说明糕点是外人带进来的,而此人进来的时间,应当就是她回来后,吩咐秦国恩放松戒备到刘捕头自首之间。

她当即命人彻查地牢巡视记录,并调阅案发前后的进出名单,尤其是刘捕头招供期间的每一名狱卒、押解、审讯及探视人员,无一遗漏。

华计然知道,分寸之间,便可决定成败生死。

只有查清砒霜的来源,方能稳住阵脚,粉碎李成欢可能编造的谎言,赢得下一步的先机。

封锁了刘捕头之死的消息后,华计然对秦国恩说:“国恩兄,你此刻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但眼下不是沉溺于悲痛和自责的时候,我们必须稳住局势,不然李成欢必会咬定是我命你施刑逼供。”

她语气沉重道:“到那时,刘捕头之死将成他掌中利刃,你我皆难全身而退。”

秦国恩低下头,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华计然心里清楚,刘捕头的死亡让局势骤然紧张。如今的破局之道,就是抢在李成欢对她发难之前,查出更多有力证据,查出下毒之人和李成欢之间的关联,以及周支计在枣庄期间留下的蛛丝马迹。

只要能找到足以撬动李成欢罪行的线索,她便能先发制人,扭转乾坤,化险为夷。

华计然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道:“国恩兄,你听我说,你是我华计然最倚重之人,你要振作起来。枣庄极有可能有周支计留下的线索,若是能找到的话,李成欢就难逃此劫。况且,刘捕头的母亲也是枣庄人,也可顺路传达噩耗。”

秦国恩喉头滚动,忍着哽咽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随大人启程。”

华计然拦住了他,说:“且慢,刘捕头之死瞒不过三日。岳建军来了茂别见齐山雨,我猜想他一定会对银甲卫归属之事再度发难。我如今介入昭州政局之中,难免有宵小之辈会对我和华府出手,所以我想请国恩兄派得力手下扮作华府家丁,在枣庄先行布局。”

秦国恩应道:“属下领命。”

天色微明,晨光初透,薄雾笼罩着昭州大地。

华计然和秦国恩并肩疾行,衣袂随风轻扬,马蹄踏碎晨露。二人途中少有言语,唯有心事沉沉,随着初升的朝阳一同奔赴枣庄。

而另一边,孟起也已经抵达茂别。

安顿落脚后,他依计行事,悄然前往茂别临时府衙附近的打铁铺,一是为打探华计然的行踪,二是为自己打造一柄趁手的新兵器。

三日前,他在刺杀华计然时所用的寒月匕首,已被衢江地牢收缴。那柄匕首,乃是前世父亲亲手所铸,随他征战多年,如今落入敌手,令他心中愈发难安。

此刻,他只能按兵不动,静候良机。待时机成熟,便先擒下华计然,逼问寒月匕首的下落,届时,再一剑封喉,阻止密信送入神都。

然而就在此时,铁铺外传来两道低低的交谈声,一高一矮两个伙计一边磨刀,一边压着嗓子絮絮叨叨。

那矮个子年纪不大,说话却压着嗓子,眼神四处一扫,才低声道:“你听说了没?昨日衙门口热闹得很,新来的那位女太守,当着……李大人的面,当场重审王明纵火案。啧,那气魄,那手段,我瞧着跟当年的华老太守有几分像!”

高个子皱着眉,声音压得更低:“你小声些……别把官府的名字喊得跟街坊似的,传进衙门耳里,咱们铁铺可吃不消。”

矮个子讪讪一笑,忙低头磨刀,嘴上却仍不甘心地嘀咕:“我这不是小声说嘛……再说了,王明那样的老实人,当众打死了,咱们还能指望谁说句公道话?如今女太守敢提旧案,管她能不能翻得了案,起码比连盼头都没有的日子强。”

高个子点了点头,却仍谨慎道:“唉,话是不错,但她一介女子……衙门这摊子浑水,不好趟啊。”

矮个子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低落下来:“谁说不是呢?但她敢审,敢管,咱们百姓就多一分活路。她和这里的人就不一样,只有老太守家风这么严谨的,才能养出这样的好官。”

高个子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王明这一死,像咱们这些老实人谁心里不打鼓?今天是他,改日兴许就轮到我们头上了……唉,华太守要真是个明官,咱们也许还能熬出个头来。”

矮个子说;“要我说,她一个女子,能在男儿当道的官场里立足至此,还一身傲骨、从不逢迎,那才是真的本事。她和这里的人就不一样,只有老太守家风这么严谨的,才能养出这样的好官。”

高个子叹气道:“老太守重病之前,衙门门口可干净得很,哪像现在,连告状都得先孝敬三两银子。她若真肯为咱们百姓出头,也算是老天睁眼了。”

他静静站在铺外,那些朴素直白的言语,在他耳畔一声声回响,拨动了心中那根最不愿触碰的弦。

前世那封葬送他父亲与郴南军众人的密信,落款处正盖着“昭州太守”的官印。自那日起,他便对华计然这个人的恨意,刻入骨髓。他咬牙切齿地认定,是她陷害忠良,致使忠魂无归。

可现在,昭州街头巷尾皆在传她清廉正直,茂别百姓更是将她视作仅存的希望。他一向认定的奸邪,竟在这苦难深重之地,被人称为好官。

这一刻,他不再能那么轻易地下定论。

他没有回头,只是独自走出巷口,拎着那把新铸的长剑,一路沉思,直至出了城门,走到漳平城外那座破旧石桥上。

天已大亮,波光浮动。他在桥头坐下,望着远处天边的鸟雀发了许久的呆。

“若她并非仇人呢?”他心中动摇,喃喃而语,“若她真是个清官,那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偶尔微风拂来,水面倒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那柄新铸之剑尚且留有余热,而他心中之剑,却已不知该向谁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