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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地熔炉众生苦8

华计然与秦国恩不眠不休地赶路,策马至枣庄北口时,已经是酉时。

天边日暮将沉,风里裹着些许黄沙,刮得人脸生疼。

枣庄地势偏僻,土地瘠薄,百姓手里钱财不多,所以村中多是土坯夯成的泥屋。

两人骑行在村口的土道上,两旁低矮的屋舍如同干裂土地上的附骨疮疤,墙体因年久失修早已布满裂痕,房檐下垂,茅草缺了大半,仿佛只要再来一场大雨,整座村子便要塌陷进泥土里。

村子里人迹罕至,偶尔能听见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混着远处的狼嚎,华秦二人许久都没有见到什么能问路的人。

华计然跟秦国恩商量道:“枣庄如此荒凉,竟连驿站都没有,我们一时也不知先从何处查起。快入夜了,不如寻着灯火亮光,去寻找一户人家落脚。”

终于,他们在一处燃起了炊烟的破败屋子前停下。

华计然皱了皱眉,但是还是让秦国恩上去象征性地敲了敲土墙。

出来一个黝黑的中年男子,看华计然与秦国恩二人穿着锦衣绸缎,他疑惑地伸出头问道:“二位是?”

华计然上前一步答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刘顺刘捕头的朋友,从漳平路过此地,受他托付,来看望他的家人。大哥可知道刘家怎么走?”

黝黑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嘟囔着:“刘顺这小子出息了,还能搭上这种有钱人家的朋友。”

他让二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进去拿了一块白薯和一颗鸡蛋,冲不明所以的两人说道:“我正巧也要去他家,你们跟我来吧。”

走了快半里路,华计然瞧着四周,却黑洞洞的,越走越荒凉,她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而前面不远处,却透出一丝烛火亮光,在荒山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黝黑男人对着他们说道:“就是这个院子,到了。”

说是院落,可院门是用干枯树枝编成的,长年不修,已经歪斜至一边;而泥屋前门栓缺了一角,用麻绳草草缠着;门旁的土墙开了几道裂缝,似是只要再来一场大雨,整面墙就会随时塌下去。

门楣上悬挂着一幅残破对联,墨迹早已褪色,只有上联还能勉强辨出:“天泰地泰三阳泰”,可华计然瞧了半天也没看见下半联的“家和人和万事和”。走近了,她才好不容易地从被风沙刮走了半截纸片上,隐隐约约地识出一个“家”字。

那个黝黑的男人门也没敲,推开虚掩的柴木栅栏,拨开门前的茅草后,华计然接着摇曳的烛火,看见屋里只有个老婆婆。

男人小心翼翼地取出揣在怀里还暖和的鸡蛋递给里面的老人,里面的老人拄着跟烧火用的木棍,颤巍巍出来迎,声音哽咽地呼唤着:“顺儿回来了?”

男人大声喊道:“刘家阿婆,我是良子,给你老人家带鸡蛋来啦!”

刘阿婆的声音中的那丝失落化为一声浅浅地叹息:“是良子啊。”

半晌,刘阿婆才缓缓问道:“良子,这两位是……”

良子搀着刘阿婆走到华秦二人身前,转过头,对他们憨憨地笑道:“刘阿婆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耳朵也不行了。你们同她说话时大声些,她好久都没见过顺子了,听见是顺子朋友来,指不定得多高兴嘞。”

华计然大声道:“阿婆,我们是刘顺在漳平的朋友。”

阿婆满是皱纹的手搭上了华计然的手,缓缓说道:“是个好孩子。”

继而看向她身后的秦国恩时,却大吃一惊,险些摔了个踉跄,声音哽咽地重复着一个名字:“恭儿,恭儿……”

良子扶好刘阿婆,向他们解释道:“这位大哥长得有几分像顺子的大哥刘恭,顺子没跟你们说吗?”

闻言,秦国恩的神色黯然了几分。

华计然瞧了眼秦国恩,打圆场道:“良大哥,我和我兄长此次前来,就是受刘大哥所托,有些事情想问问刘阿婆。”

良子扶刘阿婆坐下,然后搬来几块木头,拍了拍灰,说道:“你们坐吧。阿婆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吧,我跟刘家几十年的交情了,大大小小的事我都门儿清。”

华计然心道:刘捕头临死前,嘴里说得那一百两,应该就是李成欢的捂嘴费。既然他们之间有钱财往来,这一百两也能算作是他雇凶杀人的证据。

华计然说道:“良大哥,我就实话说了,刘大哥前些日子赚了些钱,他托人带回来一百两给母亲治病,刘大哥怕这一百两出什么意外,才叫我们兄妹再过来问问刘阿婆是否收到了银子。”

良子“腾”的一下站起来,震惊得语无伦次:“一百两!什么?!不是,你说给谁的?”

华计然眯眼问道:“你不知道?”

良子不知所措地说道:“妹子,你在说笑吧,那可是一百两,顺子哪儿来的一百两?”

华计然道:“确有此事。”

良子摆摆手:“不可能,这些日子我都守在刘家,从来没见过什么一百两。再说了,若是有一百两,也不会……”

华计然顺着良子的眼神看过去,里面几块大木头搭成的桌子上,摆着一块木头,上面隐约刻着什么东西。

这时,刘阿婆把良子带来的半截白薯,连皮带肉的慢慢吞下去。

她一边用仅剩的几颗牙嚼着,一遍低声念叨着什么。

华计然侧耳听着,刘阿婆像是在念叨着:“她生前最喜欢吃鸡蛋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杵着烧火棍走到桌子边,掏出手里的鸡蛋放在桌上,然后缓缓地跪下来,从烛火处取来了一点火星,燃起了一根细木枝。

刘阿婆把细木枝插进木牌前的土里,絮叨着:“我苦命的女儿啊,你别饿着……这鸡蛋,是你最爱吃的……娘一口没吃,全都留给你。你在那边,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受苦了……”

良子喊了一嗓子:“阿婆,这是给你吃的,你何必……唉。”

华计然察觉出了什么,抬头仔细辨认出木牌上面的字迹:

刘四郎之妻刘氏之灵位。

华计然回过头望向良子,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却又说不出口。

良子苦着张脸,低声说道:“顺子的娘,前几日病得厉害,没熬住,走了。今日是她的头七。”

闻言,秦国恩悔恨得眼圈通红,一拳将土墙砸了个坑。

良子吓了一大跳,问道:“妹子,你大哥这是咋的了?”

华计然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却仍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道:“良大哥别怕,我大哥这是没想到伯母竟然……”

良子叹了口气:“唉,那一百两连个影儿都没瞧见,怕不是有人眼红,被盯上了,压根没带回来。顺子一个人在外漂泊也挺不容易的,回来要是知道他娘走了……唉。”

这一声叹息后,三人静默,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刘阿婆的低声啜泣。

许久,良子才说道:“妹子,这里太黑了,夜里有狼,你们现在回去怕是不便,还是在这里凑合一晚吧。”

“狼?”

良子想到了什么,愣了愣,又深深叹了口气:“是啊,他的哥哥恭子,也是被狼咬死的。”

华计然看着烛火明灭,问道:“狼一般不以人为食,怎会如此?是因为枣庄如此荒芜,渺无人烟吗?”

良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还在烧香念叨的刘阿婆,他苦笑着低声道:“你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今年刚开春,来了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地里晃悠。我们村子小,来了外人自然扎眼,老族长,也就是顺子的爹,就把人给逮了。”

秦国恩皱眉,还没等华计然开口就问道:“他们做了什么?”

良子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们也不晓得,只觉得古怪。后来搜了包袱,才发现,里头全是蚜虫的虫卵!”

“蚜虫?”华计然眼神一变,对上号了。

良子狠狠啐了一口,“那玩意儿要是放进地里,苗都不用长,全啃光了。我们当时差点就把那几个人打死,可老族长还是心善,把人撵走了。”

他停了片刻,脸色慢慢阴沉下来:“结果才过了十几天,又来了一拨人。这次不是悄悄摸进地里,是明目张胆地往庄稼里撒东西,结果没几天,全村的地都遭了殃。高粱苗全没了,被蚜虫啃得连渣都不剩!”

秦国恩握紧了拳头:“后来呢?”

良子苦笑了一声:“后来?族长这次可忍不住了,亲自喊上他两个儿子,刘恭和刘顺,把那几个人捆了起来,说要拉出来打死。这事儿闹得大了,惊动了茂别衙门。”

他哽咽着继续道:“没几日,衙门来人,反倒是说老族长莫须有的罪名,把老族长抓进茂别大牢里。”

华计然闻言,缓缓开口问道:“他死在牢里了?”

良子点点头,感慨道:“是啊……后来恭子和顺子去茂别看了老族长最后一眼。回来的路上,恭子被狼咬死了,他们的娘也就从那时候病倒了。”

“再后来,顺子就像变了一个人,整日不声不响的。听说他去了府衙那边做事。后头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了。”

他望着门外的漫无边际的黑夜,声音很轻:“族长一没,枣庄也就塌了。庄稼没了,年轻人都得出去谋生。没人种地,也没人护庄。渐渐的,人一少,狼就更多了。”

良子说完,张罗着华计然和秦国恩快去休息。

华计然蜷在一处,沉默着。

她被一块麻草织成的破毯子勉强裹着,身下的硬木板硌得她浑身疼痛。四面透风,夜风从裂墙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野草的虫鸣,令人无法入眠。

屋里很暗,只有灵牌前的一点红光,她瞧见刘阿婆还在为刘捕头的母亲守灵。

这件屋子穷得连个像样的灵位都没有。

饭菜是邻里乡亲送的,连刘阿婆拄的拐杖是烧火棍改的,歪歪斜斜,随时可能折断。而那枚鸡蛋,原是别人给她补身子的,她却舍不得吃,非要供给女儿的灵前。

这样的人间疾苦,华计然从没有见过,也从未想象过。

可她很清楚,这一切并非天灾,而是**。

为了少上交几笔赋税,李成欢故意命人以蚜虫毁田,害得枣庄颗粒无收;又利用职权,以莫须有的罪名羁押老族长,使他枉死狱中。刘捕头的哥哥更是惨死在回乡的山道上,他的母亲也在悲苦中病倒,最后孤零零死去。

而李成欢呢?欺骗刘捕头为他们这群衣冠禽兽顶罪,连半文钱都不给,把他唯一的一点价值榨干。

他们毁了这个家,毁了千千万万个家。

秦国恩背对着她,肩膀微颤,许久才哑声问道:“这世道何时才能好呢?”

是啊,这世道何时能好呢?

华计然没办法回答他。

她只是抬头望向那塌了半边的屋顶。夜风呼啸而过,把那幅残破对联吹得哗啦直响,而那个“家”字也只剩下了一半。

天泰地泰三阳泰,家和人和万事和。出自易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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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地熔炉众生苦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