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仲庆三人脸色煞白从祠堂跑出来:“快,把祠堂上锁,门窗全封起来,任何人不准进出。”
“是。”管家叫来家丁,将门窗钉上木板封死,整个祠堂如铁桶一般,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直到此刻,贾仲庆憋着的一口气才缓过来:“刚才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
回到卧房,将祠堂里发生的事告知贾夫人:“难道是列祖列宗发怒惩罚我吗?”
贾夫人冷笑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是有人暗中下手害我们!管家!”
管家应声进门。
“把府中所有下人叫到院子里来,本夫人要亲自审问。”夫人一双美目此刻却闪烁着凶狠憎恨的神情。
……
贾夫人站在正屋阶上,面目冷峻地扫视底下的20来个下人,他们自觉地站成一左一右两个阵营。
一边是原来府中留下的下人,都只派发做些粗重活,另一边是入府时自己带来的,承担了主子的衣食等重要职责。
原本想要将原来的全部替换,一时间还没有从牙行买到那么多合适的。
屋檐下挂着硕大的灯笼,阶下两名家丁举着火把站在两侧。
贾夫人一身红艳长裙拖在身后,在烛火下投射出长长的身影。
她缓缓在阶上踱步,身姿优雅,头上的金钗玉石灿烂耀眼。她突然停步,目光如剑盯着下面一张张脸。
原先的下人们被盯得如芒刺在背,心中七上八下,眼前这位夫人可不如以前的主母温厚,从她第一天进这个院子起,他们就已见识了她的雷厉风行绝不手软。
就算是她带过来的下人也一样战战兢兢。府中怪事传得沸沸扬扬,自己也免不了背后多番议论,依着夫人的脾气,若因此受罚,也是完全可能的。
她朱口轻启:“听说有人不服管束不遵家法,不仅不尽忠职守,还无事生非妖言惑众!若再不惩处,岂非错以为主子怯懦无用,让下人作威作福?今日就让你们清醒清醒!”
她的目光停在阿福身上,这个阿福是原先府中留下的,贾仲庆念着他照料祠堂多年,怕一时换新人有什么纰漏,也怕照顾祖宗不妥当,便将他留下了。
今日祠堂出事,他难逃干系。
“管家,将阿福绑了家法伺候!”
阿福忙下跪求情:“夫人饶命,此事与我无关啊!老爷可以作证。”
贾仲庆也在一边张嘴:“夫人,事发时我亲眼所见,那些牌位……”
“老爷,我才不信什么阴司报应,都是无稽之谈休要再提。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府里和染坊出这么多怪事,一定是他们和对家相互勾结,妄图置贾府于死地,还不赶快擒住家贼交由官府,或可挽回一二。”贾夫人一口怼回,又催促管家:“还不动手!”
贾仲庆听说也觉得有理,便不再阻拦:“那就劳夫人了。”说罢远退几步,别过脸去不再出声。
管家叫了两个家丁上前,用麻绳将阿福绑在长凳上,再抡起板子重重打下去。
……
阿福求饶声不断,听得下人们胆寒,贾夫人眉目如画的脸神情自若,冷冷的声音衬得她朱唇艳绝:“是谁勾结外贼在背后捣鬼,现在交待,本夫人念其悔过,饶他一命,若既不悔改且被查出来,即刻打死!若谁举报有功,本夫人有赏。”
下面鸦雀无声,只有阿福的惨叫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惊悚。
夜风在院中低低盘旋,将他的哀嚎声卷起,四散到院中各处,再升到半空中,带去别处。
“夫人,他晕过去了。”管家走近两步回报。
贾夫人威风凛凛不发一言,示意停手。
“管家,”她轻篾地朝下瞥了一眼:“把与阿福私下相好的也绑了,说不得就是他的帮手。”
“是。”管家指使家丁拖了两个人出来,也绑了手脚撂倒在地上。
“夫人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用鞭子狠狠抽!若无人认罪,今夜所有人都绑在这院中不眠不休,明日一早全送交官府治罪!”
“是。”管家答应着指使家丁抽打地上被绑的两人。
“哼!”贾夫人鼻子里冲出来一声:“有人假借鬼神之说兴风作浪,什么城隍阴差,本夫人从不信……”
话音未落,一阵怪风吹来,两个火把突然熄灭,大家一阵惊呼,阶上一团黑雾,好像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再去看时夫人已经不见了!
“啊!——”所有人吓得惊慌失措,下人议论纷纷:“一定是城隍阴差……”
贾仲庆更是魂不附体,吓得躲在门后,突然从天而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贾仲庆头都不敢冒,细听一会没动静了,才探出一个头。
火把重新点燃,他慢慢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上空望去……
管家凑上前去看那掉下来的东西,这才看清是个牌位:“老爷,老爷!”
贾仲庆大着胆子走出来,管家将牌位捡起来,竟是贾仲庆的大哥,原来的家主贾伯渊的灵位。
这牌位不是在祠堂里吗?祠堂也被封死,它怎么会飞出来?
贾仲庆慌乱地把牌位打落在地上,口里神经质地不停说:“大哥,是大哥,是大哥,是他的鬼魂来了……”
他手脚酸软无力跌在地上,管家招手叫两个丫鬟把他扶进房中休息。
……
沈夕从五里坡回城,月朗星稀,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天地一色混为一体。
一丝寒凉的夜风吹来,蒙面巾紧贴在脸上,下角在他颈前不停扇动,轻轻拍打在他喉结处,微微有点痒。
正是这个下角,穆心颜曾轻咬住,扯下他的面巾,似靠非靠地在他心口处抬眼望他的模样。
他伸出手按住,那里突然有些发紧。
她,此时会在哪儿?还在做她的阴差吗?
这里距南市城隍庙并不远,他立刻转了方向……
……
城隍庙破败不堪,笼罩在月光之中静谧安祥。
他轻轻推开门,一道黑影迎上来,不由分说就朝他的脸上挥拳过来。
这女人下手可真狠,专朝脸上招呼!沈夕错身躲过,抓住她的手臂,借着月光,他大致看清,低语一声:“别打了,是我。”
你?听声音像沈夕!
“你是谁?”穆心颜等他自报家门。
沈夕揭下面巾:“你看呢。”
“沈夕!你怎么在这?”穆心颜没好气有些恼:难道他又跟着我?
“我是刚好路过,顺便来提醒你,城隍阴差名声越来越大,你小心被官府盯上就麻烦了。”
穆心颜不以为然答:“谁让恶霸贪官这么多,短短几日怎么能解决,实在不行再换个名头呗!”
等她说完才有些后知后觉,这人可疑的很,干嘛跟他说自己的打算啊?
沈夕看不到她的表情,犹自点点头,走进来两步,这才看清不远的地上躺着一个红衣女子,看起来是昏迷了。
“你今天绑了个女子?”沈夕诧异:“说起来还想问你,为什么用城隍阴差这个名头?不大像你往素的作派。”
她双手交叉抱臂在身前:“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这些人有财有势,打手又多,上不惧官,下不怕民,如果打一顿就能解决,我早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可惜这招没用,只有让他们从心底里害怕,相信因果报应,不敢再胡作非为,从而改邪归正,弃恶从善。我这也是一番苦心啊!”
沈夕听罢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那这个女子是做了什么恶事?”
“她?”穆心颜回望一眼:“伙同相公欺瞒家主,侵占家产,驱逐主母,苛待侄儿,算不算作恶?”
“自然算。”
“更可恨的是,就是她一直怂恿她相公,并为其出谋划策,一步步取代她嫂嫂的地位,鸠占鹊巢成为贾家的主母。”
沈夕摇摇头:“好好的女子,竟然生成这副恶心肠。”
“如若还有暗害家主呢?”穆心颜冷冷一笑。
“原主母写了状纸给我,怀疑原家主死因蹊跷,只是没有证据,族中长辈也尽被笼络收买,无人替她作主。她这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愿赔上贾家家业也要讨回公道。就是为了这些钱财,才害得她失了夫君,孩子没了爹爹;若是没了这些,或许就不会遭此厄运。”穆心颜顿了顿,仿佛在感叹世人重利轻义,害人害己。
“幸而家中还有几个忠仆愿为她效力,我也才能事半功倍。”
“那你打算如何做,或许我可以助一臂之力。”沈夕自荐,话音落,连他都有些不信这话出自己口。
“你?”穆心颜一怔,突又莞而一笑道:“正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
一轮弯月正挂中空,天地辽阔,从半山腰往下望,京城如处天地初开,一片混沌之时,万籁俱静,只有沈夕一锄锄挖地的声音。
他正挥汗如雨挥舞着锄头挖坑,挥锄头可比挥剑累多了!
穆心颜犹站在一旁催促:“这可是你自请的,快点快点,天都快亮了!”
沈夕哭笑不得,她说得没错,是自己自找的!
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来找她,不然此刻早已舒服地躺在床上,还用给她充当苦力?
……
过了一刻多钟,坟坑终于挖好了。
穆心颜脱下贾夫人红色外衫,撑开挂在一旁树枝上,再将她放在坑里埋起来,只露出一个头。
完事后拍下手:“走,回贾府会会贾仲庆。”
沈夕扯下嘴角:“还以为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放过他?”穆心颜哈了一声:“若不是他心存歹意,岂能任人挑唆?对自己的同胞兄长也下得去手,岂不更可恶?上半辈子躲在老爹兄长身后,下半辈子躲在女人身后,出了事还尽可推给别人,这样懦弱自私的男人,有什么理由放过?”
沈夕抚掌笑道:“好个是非分明的女侠,在下可否帮得上忙?”
……
贾府。
院中人已散,各自回房歇息,阿福上了药也歇下。
正屋厢房中点满了蜡烛,贾仲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只要一闭眼,就仿佛看到大哥张牙舞爪向他索命。
已是三更,浓浓睡意袭来,他终于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
突然呯一声闷响,一个东西砸在他脸上,贾仲庆迷迷糊糊睁眼一看,什么东西掉落在枕边,他伸手拿起来,竟是大哥的牌位!
哎呀!——他像触火般忙丢出床外,缩在床角打冷顫,吓得乱叫:“别过来,别过来……”
突然一阵阴风吹来,所有的烛火都熄灭了,房内一片黑暗,一个白色的影子飘在床前,“他”披散着头发,双手伸向前,诡异的声音像是索命:“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别过来,别过来——”贾仲庆忙不迭磕头:“大哥,大哥,我不是有意害死你的……,那回春堂的大夫是你弟妹的远亲,他们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啊……”话未说完,他就晕过去了。
……
过了两日,官衙一开门就发现三人跪在门前,他们是贾仲庆和夫人以及回春堂的大夫,再后来,官府开堂过审,贾家主母为其求情,三人判了黥刑流放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