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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寻根问底

入夜戌时,天已黑透,厚密云层遮住月光,暗夜无声。

江边营帐中烛火仍亮着。

穆将军轮到休沐,不在营中,今夜由副将执守。

在远离军营的江边,守夜的士兵两里一岗,举着火把在江岸步巡。

江边水气弥漫,在暑气已消的夜晚透身寒凉。

两个新来的士兵还穿着单薄的夏衣,此刻围着火把坐在石头上,一个高大个子大脸的士兵说道:“这天冷得真快,前两天夜里穿短衣还不冷,今天一下就受不住了。”

另一个矮瘦点的士兵道:“是啊,现在又不能回大营去取衣裳来,如果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高个子建议两人靠边上拢拢,躲躲风。

于是两人把火把插在背风的地上,围几块石头立住,再一起缩在旁边灌木丛里,确实风小了些。

高个子说:“这天要是能喝口酒就全身都暖和了。”

矮些的那人心直口快,啐了一口:“你还以为是在自己家么,想喝酒喝酒,想睡觉睡觉,你是做梦!”

高个子不以为意,好言好语道:“不瞒老弟说,贱内会酿酒,各种果酒,梅子酒,山楂酒,李子酒,一酿就是好几坛子,喝不完的还拿去集市卖点碎银回来,下次我送你两坛,包你喝一碗还想喝第二碗。要是现在能喝两口,来点小菜,再嚼几颗花生米,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矮些的士兵已经听得直咽口水。

“我问你,如果现在有酒你喝不喝?”

“只要没人看见,我倒是想喝,关键是没有啊,说那么多有嘛用。”

高个子说:“我当然有啊,没有问你干嘛?要不咱哥俩喝点,只是你得保密,不能说出去。”

另一个忙点头,讨好地笑:“好好,我也喝了,说出去不是自己倒霉么?”

于是两人举了火把往林子里走,直走了百几十步,高个子找个树枝就开始在地上挖。

结果真挖出一坛酒来,还有一包花生米,说是来这儿之前特意埋在这儿的,就为了方便自己忍不住酒瘾的时候来解解馋。

两人把酒坛起出来,另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一起喝去了。

此时无人注意到,江中心突然出现一艘渔船,行到离岸边几十步的时候,岸上一个黑衣人轻轻一跃上了船,船马上掉头回去了。

……

船夫带沈夕上了对岸,船夫揭下面巾,下拜道:“参见殿下。”原来正是王叙。

在林中换了常衣,两人骑上快马往凤来仪奔去。

凤来仪是一家生意红火的妓—院,花楼张灯结彩,笙歌鼎沸,倚门献笑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柔媚多情。

两人到了路前下马,伙计远远过来将马牵走料理,沈夕不由地驻足片刻,

他也曾幻想过东江是什么样子,是否如青州一般繁华,刚才急于赶路,无暇观看市俗人情,今晚趁着夜色匆匆赶来,不知何时才能光明正大立于故土之上。

他朝周围看去,街上百姓穿着打扮都与青州无异,虽已夜深,还有零星几个商铺未打烊,门口挂着几盏灯,发出清冷的光;街边卖夜市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行人从他面前走过,传来他们细碎的说话声,在灯笼映照下,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公子。”王叙叫了他一声,提醒他该进去了。

沈夕转回头,望见门上“凤来仪”三个字。

从这里望进去,里面宾客满堂,姑娘们穿红戴绿,莺声燕语。

人声嘈杂喧闹不休,他却充耳不闻,将他们隔绝在自己的五识之外。

他现在整个身心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里面有一个人是他的舅父,是他十几年来第一个要见面的亲人,将会为他解开多年的迷团,为他卸下压在心口上多年的巨石。

那会是什么样的事实真相,是残忍的还是阴险的,会不会难以承受?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清楚地知道,无可回避,这也是他等待了多年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挺了挺身子对王叙点下头。

王叙领着他,刚到大门口就被几个姑娘迎进去。

老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挥舞着手中的帕子迎上前问好道:“两位客官有没有相好的姑娘啊,哟,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啊。”她发现跟在身后清秀的沈夕,便把帕子往他脸上招呼去。

王叙马上拦住,说道:“妈妈,我们是来寻人的。我这小兄弟没见过世面,妈妈就不要调逗他了。”

老鸨悻然扭腰去迎别的客人了。

两人上楼去到一间雅房,敲了四下门,里面人说道:“进来。”

推门而进,原本坐着的姑娘行了个礼,走到房里去了。

坐在酒席旁的是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外表丰神俊朗,文质彬彬,此刻正注视进来的沈夕,目露欢喜欣赏神情。

王叙向沈夕引见道:“殿下,这位就是殿下的舅父杨知远。”说罢告退拱手出去了。

舅甥两人虽神交已久,却不曾谋面,难免激动,何况还是如此情境下。

沈夕见到舅父的神姿,暗暗称赞,竟与素日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按住心头的感慨激昂,沈夕拱手拜见:“舅父在上,夕儿有礼。”

“殿下快起。”舅父走近将他搀起:“殿下是主,本不当受殿下的礼,但看在我们舅甥俩十多年分别的份上,舅舅就受了夕儿的礼,以后就别拜了。”

他牵过沈夕在桌旁坐下端详一阵:“眉眼间有几分小妹的影子,夕儿终于长大成人,雅儿多年的盼望总算等到了。”

见沈夕不明白便解释道:“你母妃是我的小妹,闺名雅絮,未出阁时我便叫她雅儿。”

提起母妃,沈夕心下一阵绞痛,……什么时候才能见母亲一面?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师父从不会在房间陪他入睡,周围的阴影让他害怕,便总要点一盏灯,师父发现了便会走来把灯熄掉,还说要适应黑暗。

他不敢反抗,等师父走了便用被子蒙住头暗自哭泣,有时就这样哭着哭着睡着了;

有时太害怕睡不着,就躲在被子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估计师父已经睡了,便悄悄起来点灯。

因为睡得太晚,便常常睡过头,等师父发现点了一夜灯,第二天少不了训戒惩罚。

若是这些让母妃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很心痛的吧……

幸好他活下来了,慢慢长大了,一切苦楚已经过去……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命运,他不是父皇的儿子吗,为什么不是别的皇子,偏偏是他?

舅父见他的神情痛苦,出言安慰:“舅父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当年你外祖被问罪罢官,杨氏一脉也都被削职为民,往日同僚有心无力,若为杨家说情也被皇上视为同党。”

舅父轻叹一口气,脸色悲戚:“当年举杨氏全家之力想留下你,也无能为力。你母妃被禁足宫中,我们互通不了消息。只有在与你同去的一拨人中安插了一个自己人,平日不显露,只在危及你性命时保你平安。”

听到舅父说陈年往事,沈夕似乎也回到过去,虽未身临其境却感同身受。

舅父仍对过去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杨家的伤痛岂是几句话就能盖过的。

“什么时候带你回府见见你外祖,他风烛残年,不知还能不能等到平冤昭雪的那天。”舅父言语中透着担忧:“只是府中有你父皇的眼线,若冒然去,怕会于你于杨家都不利,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是,一切听舅父的安排。”

“夕儿不要埋怨外祖和舅父,让你多年流落在外,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啊!”杨知远一直心结难解,作为杨家家主却无法庇护后辈子孙,虽愧疚难当,但也无能为力,只得忍辱负重尽力维护全族免于牵连受害。

沈夕忙道:“夕儿不敢,夕儿明白外祖和舅父已经尽了力,臣子哪能抗得过皇帝?”

早在王叙第一次找他时,他就已经明白,家人非但没有遗忘丢弃他,还对他寄予厚望。

“你外祖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地病倒,始终放心不下你,只要提到你就心疼难忍,恨不得拼着残破身躯去青州将你找回来,然而终归不成行,开始那几年,皇上派人盯着杨家,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面盯梢的人撤走了,又派人进了杨府做家丁,我们也完全与你隔绝了消息,不知去哪里找,直到两年前,王叙找到你,有了你的消息,知道你已好好长大成人,他才宽慰了些。”

沈夕听到这些内情,心中的和愤懑和遗憾终于释然了。

原来我孤单的时候,有人比我更寂寞;我害怕的时候,有人比我更恐惧;

我伤心的时候,有人比我更悲痛;在我悲观失望的时候,有人比我更绝望。

在我痛苦难挨的时刻,身后有这么多亲人也在一同痛苦着,一直有这么多人在密切关注着我。

他为此悲伤,同时心里的创伤也被春风化雨般一点点治愈。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我孤身一人,没有人放弃我,我的背后有一整个家族,彼此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还有什么好自怜的呢,所有的不甘与愁苦全都消散了!

从今以后,活着是有温情的,有希望的!这颗心有了根蒂,再也不是飘泊无依了。

舅父看到沈夕眼眶泛红,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往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好在你已经成人,且机智过人,雅儿有望,杨家有望了。”

沈夕忍住泪水,低头问道:“舅父,那个人——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杨家?这样对我?”

舅父叹口气点点头说:“我知道,这是困扰在你心中多年的疑问,说来话长,这要从20多年前说起……”

……

舅父从薛涟漪被掳说起,将这些陈年往事说给沈夕,沈夕至此才明白原来父皇与母家有这么多恩怨纠葛,可是他还是不懂父皇为什么要将这些责任就归疚在杨家身上。

“既然薛表姨是无辜被掳,母妃更是无辜受牵连,为何父皇要报复杨家,不去找当时的青州储君?”

舅父冷笑一声:“当年你父皇还是皇子时排行老四,上面有三个皇兄压制,难有出头之日,母家出自皇商,位阶不高又不受宠,他自己手上既无实权又无资本,等登上皇位手握大权时,青州储君早已先他登基,找他报复谈何容易?”

“所以才派我去青州作内应?”他这时才明白事情原委:“青州皇帝固然无道,可将这笔帐算在所有青州百姓身上,是不是太荒谬了?究竟他是为了报夺妻之恨还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吞并青州?”

舅父也深有同感:“这就无从知晓了。你表姨薛涟漪之事也是你父皇醉酒后跟你母妃提起的,不然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

这件事不论对薛家还是杨家,都是无妄之灾。或许你外祖作为三朝元老,在朝堂上的确影响深远,但他从来都是忠君爱国,从未有僭越之心,可即便如此,还是遭到了你父皇的猜忌。”

“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一个是非不分、六亲不认的昏君!”沈夕一时冲动竟脱口而出。

十多年间,静夜无眠的时刻,他曾经对他的亲生父亲做过千万种设想,为他找了千万个理由,却没想到事实真相竟是如此!

“休要胡言!”舅父喝止:“切不可惹火烧身,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可千万要谨言慎行。”

“是,夕儿明白。”

“今日你到此已是冒了甚大的风险,回去还要好好遮掩,不要被人看出马脚,尤其那个玄夜使心狠手辣,若让他察觉你有了二心,定会向你父皇禀报,我们谁都无法预测他会怎么做,那时可就难以挽回了。”

“总之一定要慎之又慎!”舅父仍不放心地叮嘱。

……

天快亮时,沈夕回到汇茗轩,他从二楼窗口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脱下夜行衣卧在床上,睁着双眼无法入眠,这么多信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