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不动声色从床上坐起:这穆心顔我并不想杀了她,以她的性子,恐怕吓也吓不走。
阿致进来:“公子。”
沈夕起身下床:“都安排好了?”
“是的,公子。”
不足5岁就被父皇送至此地,阔别十余年,今晚他要回一趟东江,叫阿致联络王叙接应。
……
两年前……
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返回途中,他发现有人尾随。
沈夕一路将人带到郊外树林站定,从容不迫说道:“哪路英雄现身吧。”
一位面容稍黑的中年健壮男子,穿着蓑衣,戴着渔夫斗蓬,出现在身后。
沈夕转过身,全神贯注看着他,分析他可能的身份。
中年男子神色严峻,在隔着两丈远的地方,单膝跪在地上,拱手道:“卑职东江孟将军麾下五品上骑都尉王叙,参见七殿下。”
殿下!——突然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沈夕眼眶一震,自从离开东江皇宫,已经有十多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将惊愕快速消化,他马上稳定心神,注视眼前的人,是敌是友尚不能确定,会不会是个圈套?他深知师父和父皇都疑心甚重。
见沈夕没说话,中年男子知道必须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他跪着继续说道:“殿下十多年前离开江东时还不足五岁,但应该还记得殿下的母妃吧?”
母妃?分别太久,那时又还小,母妃的样子已经不记得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牵着他的手,抱他在怀中。
他见沈夕还是没有反应,拿出一个布偶举过头顶:“殿下还记得这个人偶吗?这是你的母妃当年亲手给你做的,当时你最爱的就是这个人偶。”
沈夕接过人偶,陷入回忆中,这个人偶,是曾经的自己最爱的么?
离开皇宫时太小,时间越久,他的记忆就越模糊,对自己的身份也越来越不清楚,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关于身世的疑惑,但他一直闷在心里不问。
直到师父在他十岁那年,郑重告诉他身份和使命,为的只是让他更心甘情愿地承担责任。
他的世界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还被剥夺了唯一可能有的一点师徒情。
在师父和父皇眼中,他不过是一台具备使用价值的机器。
他想知道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为什么一早就被视为弃子?为什么偏偏是他?
没人能回答,愿意回答的人他却见不到。
这么多年来,他忍住不回江东,区区一江拦不住他,只要他想过就能过,但回去之后,他面对的会是什么,他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揭开的真相吗?
是啊,还没准备好,还没到时候。
羽翼未丰的鸟儿太早离巢,不是被自己摔死就是被猎人打死。
王叙还跪在地上,他还有话没说:“殿下,卑职是受殿下舅父杨大人所托,带话给殿下,说殿下听到后就会明白。”说罢他就吟起来:“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大人还说了一句话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请殿下在时机成熟时到东江一会,去凤来仪找一个叫阿若的姑娘,她自会安排会见。”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回忆的洪水在脑中翻涌。
有些事没有想起,是因为从未忘记。
10多年前离开王宫前一日,他的母妃强迫他将这首《游子吟》诵读百遍,还叮嘱说千万不能忘记,想念母妃的时候就念这首诗,母妃就会来看他,还会永远和夕儿在一起。
刚到青州的那几日,想母妃想得直哭,他就吟这首诗,师父有次听到,问谁教他的。
小沈夕边抽泣边回答:“母妃要我想念她的时候……就念这首诗,她就来看我……可我已经念了好多好多遍,母妃为什么没有来?……”
一滴一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下巴上,他伸出手用衣袖擦,鼻子也哭得堵住了,不得不张开嘴巴喘气。
师父权当是杨妃哄他的话,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一言不发地走了。
过了一些天后,小沈夕发现就算再怎么念,母妃也不会来,渐渐地也就不再念了。
现在看来,当年的这首诗是母妃特意留下的印记,莫非母妃当日就已筹划了今日重逢?
如今舅父从东江找来,是不是意味着……
他原来一直以为自己同时被爹娘遗弃,才会在那么多年里萎靡不振,万念俱灰。原来不是如此……
他胸中燃起熊熊烈火,将过去的自己烧得一干二净,脑中思绪万千,旧世界如山般坍塌远去,新世界迅速建立,他的新生来临了。
……
而江东,王叙回去向杨大人复命:殿下一言未发,不确定他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杨大人听后却大笑道:“他肯定相信你了,夕儿果然没让我失望。”
见王叙不明白,便解释道:“如果他认为你是别人派去的,那他一定会杀了你以表忠诚,他放了你,就说明他信了你,至少表示,他愿意去核实……很好很好,死了十几年的局终于要重启了。”
过了一段时间,沈夕派阿致去江东核实,果然探得情况属实,自此与王叙经常走动,传递消息,筹谋着下一场大棋……
虽然找到了舅父,但还有很多真相等着他去探寻……
……
今夜他就要回东江找答案,将困扰多年的疑惑弄清楚,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真相!
就让风雷雨雪都来吧!
……
入夜戌时,天已黑透,厚密云层遮住月光,暗夜无声。
江边军营一片通亮。
穆将军轮到休沐,不在营中,今夜由副将执守。
在远离军营的江边,巡江的士兵三里一岗,举着火把驻守江岸。江边水气弥漫,在暑气已消的夜晚透身寒凉。
两个新来的士兵还穿着单薄的夏衣,此刻围着火把坐在石头上,一个高大个子大脸的士兵说道:“这天冷得真快,前两天夜里穿短衣还不冷,今天一下就受不住了。”
另一个矮瘦点的士兵道:“是啊,现在又不能回大营去取衣裳来,如果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高个子建议两人靠边上拢拢,躲躲风。
于是两人把火把插在背风的地上,围几块石头立住,再一起缩在旁边灌木丛里,确实风小了些。
高个子说:“这天要是能喝口酒就全身都暖和了。”
矮些的那人心直口快,啐了一口:“你还以为是在自己家么,想喝酒喝酒,想睡觉睡觉,你是做梦!”
高个子不以为意,好言好语道:“不瞒老弟说,贱内会酿酒,各种果酒,梅子酒,山楂酒,李子酒,一酿就是好几坛子,喝不完的还拿去集市卖点碎银回来,下次我送你两坛,包你喝一碗还想喝第二碗。要是现在能喝两口,来点小菜,再嚼几颗花生米,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矮些的士兵已经听得直咽口水。
“我问你,如果现在有酒你喝不喝?”
“只要没人看见,我倒是想喝,关键是没有啊,说那么多有嘛用。”
高个子说:“我当然有啊,没有问你干嘛?要不咱哥俩喝点,只是你得保密,不能说出去。”
另一个忙点头,讨好地笑:“好好,我也喝了,说出去不是自己倒霉么?”
于是两人举了火把往林子里走,直走了百几十步,高个子找个树枝就开始在地上挖。
结果真挖出一坛酒来,还有一包花生米,说是来这儿之前特意埋在这儿的。
两人抱了酒另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一起喝去了。
此时江那边过来一艘渔船,行到离岸边几十步的时候,岸上一个黑衣人轻轻一跃上了船,船马上掉头回去了。
……
船夫带沈夕上了对岸,船夫揭下面巾,下拜道:“参见殿下。”原来正是王叙。
两人在林中换了常衣,骑上快马往凤来仪奔去。
此时凤来仪里张灯结彩,笙歌鼎沸,倚门献笑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柔媚多情。
两人刚到大门口就被几个姑娘迎进门。
老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挥舞着手中的帕子迎上前问好道:“两位客官有没有相好的姑娘啊,哟,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啊。”她发现跟在身后清秀的沈夕,便把帕子往他脸上招呼去。
王叙马上拦住,说道:“妈妈,我们是来寻人的。我这小兄弟没见过世面,妈妈就不要调逗他了。”
老鸨悻然扭腰去迎别的客人了。
两人上楼去到一间雅房,敲了四下门,里面人说道:“进来。”
推门而进,原本坐着的姑娘行了个礼,走到房里去了。
坐在酒席旁的是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外表丰神俊朗,文质彬彬,此刻正注视进来的沈夕,目露欢喜欣赏神情。
王叙向沈夕引见道:“殿下,这位就是殿下的舅父杨大人。”说罢向大人告退,拱手出去了。
舅甥两人虽神交已久,却不曾谋面,难免激动,何况还是如此情境下。
沈夕见到舅父的神姿,暗暗称赞,竟与素日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他也曾幻想过东江是否如青州一般繁华,刚才急于赶路,无暇观看市俗人情,不知何时才能光明正大立于故土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