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茗山庄。
沈夕回到山庄向师父复命。
师父一如往昔在密室参惮。
此时他坐在蒲团上,背对沈夕打坐。
“募兵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师父的语气冷若冰霜。
“是。”
师父不再说话。
沈夕正要起身离开,师父又突然冷冷说:“听说你最近派了青竹出京办事?”师父语气听来平淡,却让人有些心惊。
看来已经有人跟师父回禀过了。
师父的耳目遍及京城,类似春潇楼这种场所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自然安插有人手。
青竹是师父的人,但她曾对自己表示忠诚,所以才用她,她虽不至于出卖我,但眼下还得尽快扶植自己的人手,才不至于制肘。
沈夕不动声色:“只是帮人打听一点私事。”
穆姑娘是溓江守军穆将军的女儿,溓江是青州边防守卫的第一道防线,穆将军自然也是东江攻城路上的第一个拦路虎。若是让师父知道自己和穆姑娘有什么关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对她下手。
师父嗯了一声:“你应该清楚你的身份和肩上的责任,早日实现大业,你就可以早日回归正位,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师父敲打他一句后就不再理他。
……
沈夕骑马出庄,回城途中转了方向,他戴上自制的魔鬼面具,到了他秘密训练死士的石室。
“公子。”所有人向他拱手听令,又开始操练。
……
待天黑时回到汇茗轩,窗台停着一只信鸽。
他取下纸条展开,上面写着:“确在此处,青。”
这是青竹在告诉他,穆家小姐确在外祖家。
他放下心来将纸条烧毁,原来她果真尚未回京……
他推开临街的窗往北方的天空望去,那是穆小姐此时在的地方。
天已黑透,天与地一片混沌,分不出边界,就像自己的未来一样阴森黑暗。
像我这样见不得光的人,就算哪天能见到你,又能跟你说什么?
一开口就注定了是谎言,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出口,又在这里期盼什么?
他苦笑,重重的关上窗,风吹动烛火闪烁两下,彻底熄灭了……
……
翌日清云院。
天边刚显出鱼肚白。
穆心顔在院中拿着树枝练习,虽说手中没有剑谱,但她心中好像早已将剑法烂熟于心,凭着身体的记忆就能流畅再现。
打完之后细细回味,越发觉得玄奥精妙,似是出自名家之手,绝非泛泛之辈。她有些相信如意的推测,自己或许真的有名师细心教导过。
如此说来,自己的出身也许并不是寻常百姓。
她在院中琢磨许久,最后跃上屋脊坐下,这成了她最近的习惯,想问题或不想被打扰时,她就上屋顶来。
热热的脑子被凉风吹过,她眼前突然现出一个人影:沈夕。
这个人,她总有种直觉认为此人很复杂,他虽然总是表现出轻浮浪荡,随意随性,但在她眼里,这种放纵却总有些刻意,不像自然流露。
只在她点破他心系一人时的瞬间,他眼中的茫然失措和慌乱毫无遮掩地闪现,这一刻的反应才是他内心最自然的写照,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样貌,与众人眼中的他恰恰相反。
尤其是知道他是汇茗轩的少爷以来,更加猜疑那日被挟持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夕,但又没有实证。
细想起来,虽说当时没有看清脸,但除了声音不像,个头身量都很像,况且声音是可以改变伪装的。
怎么样才能证实呢?她支起下巴,轻轻皱眉思索着。
……
天光大亮,沈夕正躺在床上,他此时也在思索一个问题:穆家小姐为什么还独自留在外祖家,没有跟家人一起归来,这有违常理,是突发了什么状况吗?
他想得入迷,突然听到小窗台边有异动,他马上警觉地挺身下床戒备地盯着。
窗外动静没了。
双方僵持着,不声不响,都很有耐心。
过了几十息。
突然之间,小窗外的人翻身闪入,一个跳身站在房中,大概是不想再等下去了。
一个小厮翻进来,沈夕正作势要打,来人抬起脸来,他忽然认出来居然是心儿姑娘。
穆心顔也看到是沈夕,虽然早有预料一怔之下,还是有些吃惊。
果然是他!
穆心顔从他的脸往下看,才突然发现沈夕还穿着寝衣,急忙闭上眼转过身,口里羞地说道:“你快把衣服穿好。”
沈夕度其来意,此时探到这里,是不是对我的身份起了怀疑?
便油腔滑调道:“姑娘这时候来此,不是来看这个的吗,还不知道姑娘竟有这个雅兴。”
穆心顔不看他,走到衣杆木架上将他的外衣向后一扔,说道:“谁有这个雅兴了?快穿上,我还有话问你。”
沈夕没有接,衣服掉在地上:“既然你想我穿上,那就请你给我穿吧。”他说着伸直双手。
你……?还耍无赖!
穆心顔赌气转过来,开门见山:“行,不穿就不穿,有什么了不起!我有一事问你,那日在这房中被贼抢银子的人就是你吧,根本没什么客人,对不对?”
她终是猜出来了,既然已经被识破,也不必再隐瞒了。
沈夕坐回床舷,干脆承认道:“对,就是我。”
“哈,你终于承认了。”穆心顔有些气极反笑:“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骗你啊,我又没说过我不是。”沈夕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她还没见过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抵赖。
不过,回过头想想也是,那时他还不认识她,装成别人也可以理解,
想到这里,她取笑道:“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怕我笑话你,当时装得那么傻!女侠女侠,哈哈哈。”她学起他的样子。
沈夕陪笑道:“你武功这样好,谁能跟你比。”
“你一个少东家就算被抢了,说出去怕丢了脸面,但也不必吓成那样吧?”
她走近两步,径自取笑道:“还有没有别的事隐瞒?不如今日一并讲了。”
沈夕看着她笑魇如花,自鸣得意的样子,便也走近一步,轻轻弯腰,凑近她的脸道:“你这么想打探我的私隐,是心悦于我么?不如留下来,我好好跟你讲讲。”
男子特有的气息直呼在她脸上,吹得她直发痒,脸也在发热。她忙退开一步,稳定心神。
她转过身作势离开,跨了一步后又停下。
沈夕直起身子,也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背影。
穆心顔突然正色,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一字一句锋芒逼人:“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这房内涌动一股很强的内力,只有武功修为很高的人,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气场。房中就只有你一人,想来这人就是你了?!”
其实她那天晚上第一次进来抓贼的时候,她感受到过这股气场,但过后一直忽略了,现在再体会一次,更加确定沈夕是个武功高手,而且绝不在她之下。
隐瞒武功、特意伪装有何图谋?
今日被我识破,看你会不会来杀我灭口?她凝神屏气,暗暗握拳,全身戒备着等他出招。
沈夕在她身后,凝然的眼眸中陡然闪过瞬间的杀气又转眼即逝。
穆心顔等了半响没有动静,猛然回头看,沈夕竟然已经回到了床上。
他一直慵懒地躺在那儿,支起一边身子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欣赏她惊讶的表情。
他的笑容如夏花绽放般,缤纷艳丽,又似秋月光华皎洁柔和。
多情妩媚又纯洁无害,好像能涤净尘世所有污垢,驱赶走心头所有阴霾。
他就像最深情款款的情郎那样注视着你,就算他举刀杀了你,你也会说他不是有心的。
“想知道啊,那就上来。”他媚眼如丝,邪魅一笑,拍拍床褥:“成为我的女人,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登徒子!”穆心顔从心底犯起一阵恶心,咦——,她打了个冷颤,——简直是妖孽!这人不会是褒姒妲己投胎转世的吧?
她嫌弃地瞟他一眼,果断翻窗离去。
……
穆心顔一路心慌意乱地回到尚书府,停在清云院小楼屋顶,她需要在高处吹吹风清醒清醒,理理头绪。
她不禁又回想起沈夕脸上的邪魅诱惑,忍不住又打了个了寒战。呀,还是好恶心!
她细细琢磨:这个沈夕真让人看不懂,从我遇到他第一天,他就在装,抓贼的那一天扮柔弱,其实就是为了隐藏他会功夫,也是为了不想节外生枝。
明明心系一姑娘,却又滥情,见到好看姑娘就想贴上去,难道男子可以同时又专情又花心吗?可以吗,应该可以吧,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常见么?
还有,就在刚才,他明明显露出内力深厚,不在我之下,为何要隐瞒?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且他暂时还不想杀我灭口,只是吓跑我,是觉得我不会拆穿他,不会与他为敌么?
不管是有什么苦衷还是要做什么坏事,事出反常必有妖,得加以提防。
如果要做什么坏事,我一定阻止你。
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到下面叫她,见小穗儿已经起床,飞身而下陪她早练。
吃过早食,两人去宛云院找如意。
三人围坐在一起做女红。
如意接着绣未完成的牡丹,穆心顔和小穗儿打算绣个手帕。
先是用炭笔画个草图,用花绷子将绸子固定好,再定好顔色穿针引线。
各自绣了两刻钟,没想到小穗儿的手艺很好,她要绣一对鸳鸯戏水,如意取笑说:“小穗儿,小小年纪怎么绣起鸳鸯了?”
小穗儿却一本正经:“绣鸳鸯好卖,鸳鸯帕子、汗巾、枕巾、肚兜都是很好卖的,特别有的地方最喜欢用这种,娘便教我了,得闲的时候和娘一起绣,村里还有人收了拿进城里卖。”
“原来如此。”如意笑了笑,再去看穆心顔的,她刚绣了半朵荷花,如意端详着说了句:“这荷花倒是绣得很轻盈灵巧,你这女红也不错,你娘倒是把你教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什么时候我倒要拜见拜见。”
“好,等我寻到娘亲,一定让你第一个拜见。”穆心顔一口应承。
“还有我,我也要拜见。”小穗儿忙插言。
“好,一起见,一起见。”
穆心顔看如意绣的金黄牡丹,重重花瓣各具形态,深浅不一错落有致,不禁赞叹道:“你这牡丹才是雍容荣贵,栩栩如生,我这荷花哪能比?”
她拿起自己的绣品,向两人说道:“知道我为什么绣荷花么?告诉你,我是看这荷花花瓣够大,能占地方,比牡丹,菊花,还有飞鸟虫鱼的针法简单多了,不用变来变去,一下收针一下起针的,我这一片花瓣就一个样子绣到底,多省事。”
如意和小穗儿都被逗乐了,如意指指她,对小穗儿笑道:“听听她这歪理,说得还一本正经,不过细想想,倒还真像这么回事。”
止住了笑对穆心顔说:“上次沈公子作画,画的就是荷花吧,精致秀丽,倒像出自姑娘的手笔。”
“你也这样觉得是吧?”见如意也这样想,穆心顔附和着猜测道:“这样灵巧的心思,必是姑娘家,所以我怀疑沈公子是有心上人了,他画的一定是姑娘送给他的。”
如意见穆心顔说得认真,不以为意地说:“沈公子平日风流不羁,有心上人也不足为奇。而且他样貌风度都是一等一,自然也会有姑娘喜欢,送东西给他。”
“你怎么把他说得那样好?他那样喜欢疯言疯语,见一个爱一个的,怎么还会有姑娘喜欢他?别是被他蒙骗了。”
她想起他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样子,还有那邪魅一笑,现在还让她心有余悸,不自觉地又想打冷颤了。
见穆心顔表情认真,没在开玩笑,像是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怎么不会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这么关心,难道你看上他啦?”
“怎么可能?就他那德性,我怎么会看上他?”穆心顔忙撇清关系。
“那你那么在意干什么?”
“我是因为……”穆心颜顿了顿,也不必冒然说出他的可疑之处,便转而说:“我是不想别的姑娘被他骗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骗了你?”
“才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