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回到汇茗轩。
他打开衣橱,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放在书案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卷轴,慢慢展开,是一张少女画像。
画纸已有些泛黄,少女却仍旧裙裾飘飘,定格在时光里的轻盈身姿永远鲜艳如昨,不蒙丝毫尘土。
把它挂在墙上,他退后两步凝视画中少女。
不知她年岁,模样如何,只记得她关切的声音。
一别两载,不知小姐过得好么?是否还记得曾经救过一个中箭的少年?
只可惜故人无处寻,好像命运总在将我捉弄,总把你藏在我无法企及之地,独留我在此地黯然神伤。
月余前听闻穆将军夫人归来,便守在将军府前,却总不见小姐出门,又过了几日才听说,原来小姐留在了外祖家,并未一起回来。
这就是两载春秋等来的结果,再下次,等来的会不会是小姐出阁的消息?
……
不多时,阿致进来,看公子又在凝视那画像,已经见怪不怪。
他拱手禀报:“公子,百花阁里两人已经离开了,在附近租了个小院,深居简出,要不要抓起来?”
沈夕将眼神从画上移开,收起惆怅,略一思索:“他们的人被我们抓了,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先盯着他们,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公子。”
“吴文华怎么样?”
“已经在礼部上任了,公子预计得一点不错,宋莫殊果然回去跟尚书大人提起此事,尚书大人一过问,马上就有空缺了。”阿致对公子心服口服,公子向来算无遗策。
沈夕淡然道:“宋莫殊心性温良,见不得好人落难,只是未免稚嫩单纯,太好骗了些。”
想当初和他相识就是自己特意安排,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
见公子并不高兴,阿致心里猜想,莫非公子是对宋莫殊于心不忍?但他却不敢问,且问也无益,只得静立一旁。
沈夕静默片刻,再问:“他表现如何?”
“王柄乾带着他四处打点,参加宴席,拜访各位大人,还说他识时务知进退,其中关窍,一点就透,是个混官场的好材料。”
沈夕嘴角边浮起冷笑:“吴文华聪明过人,一旦看破人情冷暖,便将以往奉若神明的信仰道德视为洪水猛兽,自然要报复那些曾将他踩在脚下之人。
官场上沆瀣一气,官官相护,没几个无辜的。他心中的暴戾之气就是一把刺向朝廷的尖刀,为本公子开路。这是青州拱手送的大礼,岂能不收?”
阿致点头道:“公子说的对,吴文华走投无路遇到公子,自然将公子视为救命稻草,对公子唯命是从。”
沈夕微皱眉头:“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未必真心。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去寻来为我们所用。这些年玄夜使安插了不少人进朝廷,我们也得有自己人。”
“是,公子英明。”
沈夕沉吟片刻:“你去找吴文华敲打一番。”
“是。”
……
第二日。
沈夕和宋莫殊又相邀到春潇楼喝花酒。
两人推杯换盏,你一杯我一杯,看似都喝了不少,沈夕喝下肚的却不多。
宋莫殊喝得酩酊大醉,姑娘扶他歇息去了,沈夕进了隔壁的雅间。
他背手站在房中,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脑子中难得的有些急躁,一个哑谜摆在面前,他却想不出谜底。
这穆小姐为何总是韬声匿迹,就算养在深闺,也总该出席一些场合,在世面上走动,为什么从未见过听过,就像世间没这么个人似的悄无声息?
一个姑娘进了沈夕房间。
“公子。”
沈夕转过身,吩咐道:“青竹,我要你亲自去一趟安长县,去穆将军夫人外祖家,查探将军家小姐是否还在那儿?”
“是,公子,然后呢?”
“把她的情况都打探清楚。”
青竹领命而去。
……
沈夕仍立在房中。
回想刚才青竹的话:然后呢?
然后?他从未想过。
严格说起来,他们是陌路人。
他不了解她,除了知道她姓穆,她长什么样子,喜好什么讨厌什么,完全不了解;她对他更是一无所知,很可能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过,甚至早已经把他忘记。
也许他们根本无法相处,相见厌烦,任何更亲近些的关系,都如万丈沟壑般不可跨越。
找到又如何?他能回报什么,她什么都不需要。
一个养在深闺锦衣玉食,奴仆环侍的千金小姐,她脚下的路通向的是子孙满堂,封诰一品夫人后病老归西。
而另一个过的是朝施暮戮,刀光血影的日子。
这一切他都明白,他不应该把她从繁花似锦的仙境拖到刀山火海的炼狱。
可他就是好奇,就是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过得好不好,哪怕远远看一眼就能满足,否则就像堵在胸前的一口气,进不能进,出不能出。
他只要当面说一句多谢,而她说一句举手之劳,一切就可结束。
要的,就是一个结束。
因为,只能结束。
……
入夜。
一条窄巷里,破旧木板土房挨挨挤挤,连成片的屋顶黑瓦上长着一束束的野草,低低的屋檐下,间或亮着一两盏孤灯。
其中一间陋室内,吴文华正坐在桌前研究公务。
一个蒙面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闪身进入,直到站在吴文华面前,他才惊觉。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入我家中?”吴文华放下公文喝道。
蒙面黑衣人昂首挺立,口里念道:“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吴大人还记得吗?”
吴文华放下戒备忙站起身,走到蒙面人跟前拱手:“原来是公子的使者,公子有何吩咐?”
“公子来问问你最近如何,与王柄乾大人相处是否融洽?”
吴文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王大人待卑职如自家子侄,诸多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那就好,你听命于他,他自会安排你加官晋爵,只有升到高位才对公子有用。”
“是,在下明白。”
蒙面人再说:“你应该还记得说过的话,我再提醒你一遍,只效忠公子一人,若有二心,你知道结果。”言语中透出一股威胁。
吴文华却对威胁不以为意,反而笃定保证:“请公子放心,在下于生死困境中得到公子救助栽培,定为公子效犬马之劳,唯公子马首是瞻。请转告公子,唯公子才是我一生追随之人,若有二心,不劳您动手,定当自我了结。”
“记得就好,你的话我一定转告。”蒙面人说罢就出门而去。
……
尚书府清云院。
夏日晨光未曦,梧桐树叶碧绿青翠,上面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清亮欲滴。
穆心顔走入院中,深吸一口微寒的空气,清新凉爽沁人心脾。
她在院中拾起一根树枝,近日她越练习越觉得自己原本的兵器就是剑。
将树枝当成剑,想象它的凌历剑势,细细领悟它在手中每一次的握刺扫劈、穿挑斩截,将内力输到剑端,剑随意动,臻于化境之时,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人剑合一。
练了一个时辰,穆心顔收势轻盈立下,将树枝丢弃院角,早有小穗儿端茶等在一旁。
穆心顔微笑接过茶杯:“谢谢小穗儿。”
待喝过茶,小穗儿又递过一方帕子:“姐姐,擦擦额头的汗。”
“好。”穆心顔接过来擦了:“来,小穗儿,陪姐姐坐坐。”说罢拉小穗儿在台阶上坐下。
姐妺两一响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阳光越过墙头,斜照在院内,金色的光束从云墙上的花窗间贯穿而过,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空中偶尔有鸟雀飞过,发出一两声啼叫。
穆心顔望着天边,洁白如絮的云朵被阳光镶上金边,高高低低悠然浮荡着。
“小穗儿,你想家了吗?”穆心顔冷不丁问道。
小穗儿双手抱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轻声说:“离家这么多日,不知娘和弟弟怎么样了,他们一定在担心我。”
穆心顔突然高兴起来,一把抓住小穗儿的手:“不如今天我带你回家看看,快的话,晚上就能回来。”
小穗儿惊喜地蹦起来,兴奋地问:“真的吗?可以回去吗?”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丧气说:“不知道会不会碰到我爹。他一定会抓住我不准我走,再把我卖掉。”
穆心顔站起身安慰道:“没事,这怎会难倒我,如果你爹在家,我想办法把他引开就是。”
小穗儿立马破愁为笑,姐姐无所不能,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她,便开开心心去准备了。
穆心顔打发一个丫鬟去回报如意,总不能不声不响就走了。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和小穗儿吃过早食,就打算出门。
哪想如意亲自过来,还带了不少东西。
将东西全都放在花厅桌上,她手牵着小穗儿的手:“小穗儿妹妹在我府上做客,怎好叫妹妹空手回家探亲。”她指着一个包袝说:“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请妹妹带给婶婶和弟弟。”
小穗儿忙推辞,如意摆摆手,指着一个木漆托盘,继续说道:“这是两件府上新制的小厮衣裳,我想着你们换装出门会方便些。”
穆心顔觉得如此甚好,行事低调些更为稳妥。
如意又指一个食盒:“这里面装了一些吃食,饿了就可以坐在马车上吃些,不用特地找食铺了。”
穆心顔会心一笑,赞叹道:“难为你想得周到,这样是可以省一些时间和麻烦。”
“门口已经预备下马车,你们两人也可轻松些,一定要早去早回,我在府里等你们。”
如意每说一个,穆心顔和小穗儿心中就多感恩一回。
终究换好衣服收拾妥贴出门了,如意亲自送两人到府门口上车,又亲自吩咐了车夫,要行得稳当些,听两位姑娘差遣。
车夫应命驾车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