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院。
从沐月湖回来,已近黄昏,厨房送来食盒,两名丫鬟忙着摆桌,两个凉菜:香辣无骨鸡爪、无骨酱蹄花,四个热菜:花揽桂鱼、鸡丝茄子、凉瓜酿肉饼、玉带虾仁,外加莲藕炖汤。
此外还有消暑甜汤,冰镇荔枝和点心。
刚住进来时,穆心颜便邀两名丫鬟一起用饭,她们却一直推辞不肯同席,定要待她二人吃过后再吃,时间一长,穆心颜也不强求了,毕竟这是尚书府的规矩,她也不好非要特立独行与众不同。
用过饭,穆心颜和小穗坐在梧桐树下纳凉。
穆心颜坐在藤椅上摇着一把团扇,小穗坐在她旁边,许是院子四面围墙太高,把风挡在了外面,穆心颜还是喊热:“小穗,我要去屋顶上吹风,你要不要去?”
“好,我也要去。”小穗乐意极了:“上次去屋顶看晚霞好美,现在去屋顶吹风一定凉爽极了。”
穆心颜莞而一笑,在她鼻尖点了下:“就知道你喜欢。”
“等下等下,”小穗把团扇放在藤椅上:“待我进去取两块香芋卷和几颗冰镇荔枝来,我们好在上面吃。”说着就往屋里跑。
见她一副馋猫样,穆心颜一乐:“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再吃都要胖一圈了。”
人却早见不着了,片刻后果然揣出一个盘子:“心儿姐姐你不知道,我娘说过姑娘要有点肉才好看,你太瘦了,又天天练剑,得多吃点补补。”
穆心颜扑哧一笑:“行,你说得有理。盘子端好了,走,上去。”
她抱住小穗一跃,便上了屋脊,站在中梁上,果然凉风阵阵,舒爽极了。
“心儿姐姐,我要坐下,我有点怕。”说完就先坐下,拿起一个芋香卷就开始吃:“心儿姐姐,这个是你的。”她把盘子递过去。
“都给你,小馋猫。”穆心颜宠溺地看着她正鼓起嘴巴嚼着。“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妹妹就好了,干脆我认你做妹妹,你意下如何?”
小穗急忙将嘴里的甜食咽下去,急不可耐地张口:“真的?太好了!我也早想有个你这样的姐姐了,那以后我就是你妹妹了,姐姐!”
“好妹妹,以后跟着姐姐,姐姐绝不让你吃亏受委屈。”
“谢谢姐姐。”小穗剥了一颗荔枝喂过来,笑嬉嬉说:“给姐姐吃。”
穆心颜嘴靠过去接来吃了:“妹妹剥的,特别甜!”
小穗自己也剥了一颗吃:“对了,姐姐,你说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个吴文华怎么样?”
穆心颜显然早已有评价:“那个吴文华文采怎么样不知道,但人品倒是绝佳,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偏偏穷也要兼济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世人中有几个?
倘若不是他太理想主义,不识时务,就是他精神太高贵,难以容于这世间。这样的人结局要不是信仰崩塌,自我折磨至死,要不就是彻底摈弃信仰,完全走向反面,变得比任何人都要没有道德底线。”
“啊?这么严重?真是可惜了!”小穗显然想不到这些。
“还好,不算太可惜。他今日遇上我们,准确说是遇上宋莫殊,是他的机缘。等他有了职位,官场上鱼龙混杂,诱惑重重,会日日挑战他的原则,还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预估他的结局还为时尚早。”穆心颜看着越来越浓的夜色,心有感触:“处贫贱易,处富贵难,难说啊!”
“哦。”小穗不大懂,又剥了颗荔枝送入嘴中。
“算了,不说这个。”穆心颜坐下来,两手支在身体两边,抬头望头顶的天空,天上飘着清亮的片片白云,被风儿追赶得快快逃走。
有几颗星星种在天空里一闪一闪,她望着天,心里却想起一个人。
算起来,今日是她和沈夕第二次见面,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以前见过似的。难道失忆前真的见过?如果是,自己忘了,难道他也忘了?
“姐姐,”小穗吃完了东西,拍拍手:“你说沈公子这人怎么回事?”
穆心颜心里正想着他:“沈公子怎么了?”
小穗“嗯”了一声,张了张嘴,好像又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太好女色……”她说得小声但却清楚。
穆心颜虽心有同感,但又总觉得不大对:“看起来好像是耶……”
小穗得了肯定,说话的口吻也硬气了些:“我娘说这种公子哥千万不能招惹,哪个姑娘遇到就惨了。”
她学着她娘的语气,显得很老道,穆心颜不禁笑道:“你娘说得对,我们都要好好听。”
“是吧,你也觉得?我看那沈公子好像对姐姐特别留意,老对着姐姐傻笑,姐姐可别被他长得好看就骗了去!”
啊!这都能看出来?我是表现得多明显!
“放心,你姐姐我有火眼金睛,谁都骗不过我,我哪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她拍着胸脯保证,却有些心虚,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以后得注意,下次再见他的时候,可得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
第二天上午,穆心颜就出府奔汇茗轩。
汇茗轩内。
阿致向沈夕禀报:“少爷,先前还银袋的那姑娘又来了。”
沈夕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穆心颜穿着一身粉紫色衣裙,独自一人走过来:“知道了。”
略一沉吟,便下楼走出门,往另一方向走。
穆心顔眼尖,看到沈夕一身明蓝外衫,风度翩翩,马上追上来叫住:“沈公子,沈公子。”
沈夕回转身,见是穆心顔,立马一脸灿笑:“心儿姑娘,在下正想着,何时能再见姑娘,姑娘就来见我了,莫不是想念在下?”
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作派,穆心顔制止道:“少胡说。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家客人被抢银钱之事,贼已经被我抓住,银两早已要回来,我是来还银子的。”
沈夕恍然大悟:“听伙计说起过,原来那姑娘是你,只是那客人暂时都不会过来了。”
穆心顔暗忖:不来了?这么多银钱揣在身上,总是挂心,还是早还了干净,便说:“走,回去,回你汇茗轩。”拉起他的衣袖就要拉他回去。
“作甚?”他被她拽了个转身。
“我把银子还给你,你转交他,你写收契给我,银货两讫,清清楚楚。”
沈夕着急推辞,提议道:“我好不容易出来,才不要回去。要不,你把银子给我,我下次把收契给你,不然,你回去找我爹爹?他正好在,你想提前拜见公爹么,先说与你,他可凶得很。”
穆心顔不得不放开他的衣袖:“你再胡言乱语,我可走了。”她自然不想去应酬一个严厉的沈老爷,“罢了,想你也不敢欺瞒我。”
沈夕微笑看着她,那笑容如春风般舒适:“难得见面,走,找个地方去。”
穆心顔心里打鼓:又笑了,又笑了……
……
茶楼。
沈夕和穆心顔坐在一个雅间。
她将房间扫视一遍:“你就是要来这?”
“这可消遣的好地方。”沈夕叫来跑堂:“一壶茶,几样小食,找个姑娘来唱曲,再拿纸笔来。”
“好勒”跑堂应声而去。
片刻吃食上桌,跑堂带了唱曲的姑娘连同纸笔来。
沈夕在纸上写下“收契”二字:“现在就写给你。”
提笔写道:
兹收下心儿姑娘还来被劫银钱
“三十五两二钱。”穆心顔一旁说道,一边把钱袋放在桌上:“沈公子点下数目。”
沈夕提笔写下数目,并署名:沈夕。
穆心顔不由赞叹出声:“想不到沈公子的字,写得苍劲飘逸,看得出是下苦功练过。”
沈夕得意地笑笑,做了个鬼脸:“那是,刚说过的,因为我有个很凶的爹。”
穆心顔提笔签上名字:心儿。
沈夕看那运笔,欣赏的表情里透出意外:“没想到姑娘的字也绢秀得很,倒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就这两字,就看出风范了?
穆心顔心下不悦道:“沈公子见过很多大家闺秀么?”
沈夕看出她不悦,仍是不知死活的样子:“姑娘生气的样子更美,看一整天都不会腻。”
你是不是皮痒痒了?她瞪他一眼,使劲忍住才没说出口。
沈夕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沈某的眼光素来与旁人不同,我眼中的大家闺秀仅心儿姑娘一人而已。”
穆心顔忍住自己给他一个白眼的冲动,转脸不看他,专心听曲。
坐在门边的姑娘开始自弹琵琶唱曲,一曲终了,穆心顔对唱曲的姑娘说:“姐姐唱这么久,一定口渴了,过来喝杯茶。”
唱曲的姑娘推辞不喝。
“这么可不行。”他朝穆心颜抛了个媚眼,端起一杯茶,又一挑眉,意思是看我的。
他走到唱曲姑娘身边一笑,嘴都咧到耳朵根:“姑娘的嗓子是金子做的吧,像百灵鸟似的,小曲也唱得缠绵动人,快喝口茶润润,公子我都心疼了。”说着举起茶杯递到她嘴边,亲手喂她喝了。
又嬉笑着伸出另一只手在她脸蛋上抚摸了一下:“唱得好,公子有赏。”
穆心顔没眼看,将脸转过一边,果然是风流公子爷的作风。
姑娘润了嗓,又唱了一曲。
沈夕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乐在其中,手指还在桌面时不时敲两下,惬意得很。
穆心顔看着他这纨绔样子,心下想:真可惜,白瞎了这张脸。
唱罢。
沈夕招招手,姑娘走近前,他从钱袋里拿出十两银子,放在姑娘手上接住。
“赏你的,下次再唱给本公子听啊!”顺手又摸了一把姑娘的手。
姑娘揖了一福后离开。
眼看这三十五两,变成二十五两,穆心顔道:“沈公子出手阔绰,这一给就是十两银子。”心里腹悱:真是败家子。
沈夕却洋洋自得,颇以为荣:“哈——,这就是身为公子的乐趣,姑娘家自然是不会懂的。”
“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享乐,心儿告辞。”穆心顔揖一福快步离开。
沈夕关上门,脸上立刻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