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心颜将门掩好出来,走到廊上朝下看,整个百花阁浸润在浑浊厚重的脂香酒气里,在模糊成一片的暗哑红光中,显得十分鬼魅。
人会去哪儿?且先按下心思下楼。
出到小院,她打算从来路回去,到了柴房门口,却见厨房里透出隐隐的烛光,深更半夜谁会在厨房留灯?
且不说无人煮饭,也不怕走了水?难道老鸨睡到半夜饿了,起来找东西吃?那就正好去会会她了。
她三两步走过去,厨房的门大开着,先在门口略听一听,没有动静,探进身子往里扫视一眼,里面没人,灶台上也干干净净,只从一个深灰净面布帘后面透出昏暗的烛光。
难道里面有人?这倒有些不同寻常。
她过去挑开布帘,里面是一个隔间,内里的墙壁上点着一盏油罐灯,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将半壁土墙熏出油腻的黑渍。
油灯旁有一扇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亮,看来是有人在里面。
穆心颜轻轻推开,是往下的台阶,顺着台阶下去,扑鼻而来的是越来越浓的酒香,原来是个地下酒窖。
台阶分两段成直角形,走完一段快到转角的时候,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一个低沉男声:“……才刚落脚两日,人就失踪了,不知是哪里暴露了?”
另一个粗嗓子说:“得赶紧将消息传回去,为什么我们的人一到就被人盯上了,是不是那边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又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先在这安顿下来,明日我就派人送消息回去……”穆心颜听出这女的就是那个老鸨。
好啊!原来你在这儿和人密谋,这么偷偷摸摸的,一定不是好事,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要栽脏给我?
她正要跨脚出去,却突然被人按在墙上动弹不了,大概是听得太入神了,什么人偷偷站在身边,站了多久,她竟毫无察觉!
这突然一下子吓得她失魂落魄,寒毛一根根地竖起来,差点大叫出声,却又被迅速蒙住了嘴。
这人也穿着一身黑,对着她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是叫她别去,然后又别转过头,朝上层台阶看一眼,用眼色示意她回上面去。
穆心颜被捂住嘴,既不相信也不服气,虽然看来他们不是一伙的,但这人又是谁?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自己又为什么要听他的?她也不在乎是不是被发现,大不了再打一架,又有什么可怕的?
还从没这样被谁压制住,她生气地去推他的手,这人却不放,只得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个:“别去。”
为什么别去?穆心颜瞪他一眼,灯光昏暗这人又蒙着面巾,没有认出这人正是沈夕,他跟着她来到这儿,也听得七七八八,猜出了里面人的身份。
两人正僵持着,听到里面有响动,大概是要出来了,沈夕忙拉了她往回走,穆心颜没有坚持,跟着他上来,从布帘子出来,却迎面碰到有人进来,差点头撞头。
“什么人?”一个长着一脸胡子的布衫护院将他二人拦住。
底下的人也上来了,两男一女,那女的果然是老鸨,她一脸横肉冷冷盯着二人:“抓住他们。”
穆心颜看出她的神色与上次不同,上次是个咋呼的凶狠恶婆娘,这次却露出冷酷残忍的意味,她不禁诧异:怎么短短几天,变化这么大?
身后跟着的两个中年男子样貌普通,个子中等不胖不瘦,和进来的胡子大汉四人一起上来围攻。
老鸨和胡子大汉攻击沈夕,穆心颜和两个中年男子周旋,厨房狭小,几人很快就打到了院中,
穆心颜两三招就占了上风,胡子大汉见状过来帮手,欲从背后偷袭,沈夕见她不觉,忙旋身到她背后推了胡子大汉一掌。
她背后被一靠,这才明白是黑衣人帮她挡了黑手,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而沈夕正背身对着老鸨,并没有看见。
没想到这老鸨武功不弱,但他此刻不想在穆心颜面前杀人,以免她搅入其中牵连更深,便收了几分力,多打了几招,且先放过。
他一只手对老鸨,另一只手对胡子大汉,突然听见脑后“嗖”的一声由远及近传来,他猜测定是一支镖在飞来,正欲闪避,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两边胳膊,将他整个人夹住,两个旋身后靠近墙壁边停下,抱住他的人正是穆心颜,刚才受了一礼,如今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原来是守在门口的护院过来帮手,暗中发镖。
沈夕递给她一个眼色:“走”,便拉了她的手腕往墙头一跃,出院外去了。
……
两人跑得远了,并没人追来,穆心颜使劲甩开他的手,才热个身,还没打过瘾呢,连人家什么来头都没弄清楚就这样逃了,真没意思,她质问道:“你到底什么人?和他们什么关系?干吗管我?”
沈夕被她突然的冷淡一激,变了声调冷冷一句:“我才懒得管你,劝你以后别再多管闲事。”然后就几步一跃,飞上路旁屋顶,很快就消失了。
她抬头用手指着他消失的那个屋顶,在夜色中只剩下个朦胧的轮廓:“喂,多管闲事的是你才对吧,还说是我?!”
她“哼”了一声,缩手回来,揉一揉刚才被他握了一路的手腕,又在空中甩了甩:“也不知道轻点!就是个胆小鬼!”
……
过了两天,风和日丽,到了约定游湖的日子。
沈夕已经先去湖边等。
宋莫殊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姑娘们从府中出发。
如意、穆心顔、小穗儿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地掀开布帘看看街景,如意的近身侍女走在马车一侧。
街道上市面繁华,人来人往,马车行的很慢。
正在走着,前面忽然奔来一骑,马儿一路飞奔,骑马人口里喊着:“快让开,让开。”
吓得行人赶忙让路,只有一个老婆婆带着一个小娃却像听不见似的,仍是在路中间慢慢走着。
“快让开。”那骑马的人更大声喊,越来越迫近,可那一老一小还没发觉,旁人此时想去拉已经来不及,没人敢冒险,可马的前蹄马上要踢到两人身上了,周围人害怕的闭上眼睛。
突然路旁冲出一人,最后的危急关头,用自己的身体把两人冲到对面,三人撞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才呼出一口气,继续各干各事。
那骑马人没有停下,又飞快走了。
一个而立之年男子爬起来:“老人家,没伤着吧,快起来。这是您孙子?都没事吧?刚才太危险,您怎么不躲开。”再把两人扶起。
“多谢,多谢,我老人家耳背,没听到。”她已经看出怎么回事。
“您这是去哪儿?”
“我儿子病了,我要去抓药,可药铺大夫说我银钱不够,我正想办法去借些银钱来。我可以走了,多谢。”老婆婆牵着孙子颤颤巍巍往前走。
“老人家,您是不是受伤了,给我看看。”他走在她身前,蹲下身子,撩起她裤腿,原来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正顺腿流下来。
男子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包扎,掏出一粒碎银放在她手里,“婆婆,我还有事要办,这旁边有药铺,您自己去找大夫上药,这点银钱给你抓药,我也没有多的了,这点您别嫌少。”
老婆婆千恩万谢走了。
穆心顔等人在马车上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她刚才也想去救人,可是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她看看如意,如意明了,叫了声哥哥,宋莫殊便叫随从拿几两银子给老人家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