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寺卿在下面看见,心中已明白几分,定是今日那些传言传到了皇上耳中,只是没想到自己能亲眼看见皇上的第一反应,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最真实。
多年阅案断案无数的他早已能从案犯的第一反应中判断犯人罪行是否属实,此时他便有机会观察皇上的反应。
他悄悄抬眼看见皇帝脸一阵发白,双目惊慌错愕,嘴唇不自主地微微颤动,这些连自身都无法控制的表情,不是很典型的罪行被当场揭发时的表现吗?
虽然只有一瞬间,皇上就努力恢复了镇定,但这瞬间已经被卫寺卿看在了眼里,他低下头,恍如一无所知。
皇帝原本以为将狐狸尾巴藏得很好,突然间被揭露出来,满腔不甘和怒火都转嫁到了倒霉的小夏子身上。
殿外打板子的声音传来“一、二、三、四……”
皇帝表面上看来起来已经面色如常,他端坐在龙椅,一只手握拳放在案台,双眼微低,嘴唇紧闭,沉默了许久,他此刻正在揣度局势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可恶的穆心顔和沈夕,一边来朕面前挑衅,一边下黑手背后捅刀,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是眼下又不得不忍,若此时动手灭了穆家,岂不让自己更加陷于被动?眼下朝臣和百姓都盯着朕,宜安抚不宜讨伐。
卫寺卿静静等待着。
大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直到二十大板行刑完,皇帝突然喊:“来人。”
一个内侍进来。
“将去大理寺的人追回来。”
“是。”
又转而下令:“卫寺卿,穆靖辰关押在大理寺待审,不得再求情,退下。”
卫寺卿遵旨告退,好歹让皇帝收回了成命,没有让形势变得更糟,穆家逃过一劫,也算自己尽职尽忠。
……
皇宫。
小夏子挨了板子被抬回去上药,早有其他小宫人将消息传到了王妃这里。
王妃得知了前因后果,强忍心中的怒火,阴沉着脸将人打发走后,蹭地从椅子上起身:“皇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抓了穆靖辰,这个穆心顔就又来勾搭皇上了!她爹跟我爹作对,她就跟我作对,这穆家人全都是害人精!”
“王妃息怒,保重玉体。”贴身侍女玉儿摇着一把丝绢团扇,为王妃降降火气:“皇上顾忌穆家势力太大,才不得不暂时放过,等以后那穆心顔失了穆家撑腰,皇上新鲜劲一过,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就算爬上了龙床,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后宫还是王妃您的天下。”
“哼!你可别把她想得太简单,”她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激动地语速加快:“你以前能想到有一天皇上会要她进宫吗?她那魅惑人心的手段你怎么知道?你能保证皇上不被她迷住?如果皇上不仅不降罪她爹,还给他加官进爵,这中宫之位岂不是要换她做了?”
“这——?”玉儿哑口无言,这男女之事外人如何担保?
王妃在殿中转了一圈,口里念叨着:“现在该怎么办?……得赶紧想个办法。”
她突然站定,沉思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玉儿,走,我们去拜会五公主!”
……
五公主正在阅书,原来的贴身侍女兰儿已经被打发到浣衣局做粗活去了,新来的冰儿进来回禀:“公主,王妃往这边来了。”
“王妃?”五公主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下书吩咐:“跟她说我正为父皇抄经不得闲见她。”
“王妃可是未来的皇后,公主这样做不怕得罪她吗?”这冰儿虽来得不久,在公主面前倒不畏惧,从来想什么就说什么,公主也视她为心腹。
公主笑出了声:“她一日未册封就一日只是王妃,就算她来日做了皇后,成了后宫之主,我这皇上唯一的同胞妹妹难道还需容忍她?皇上现在就未把她放在心上,将来三宫六院美人成堆,谁能说得准她会成怎样的光景?这夫妻关系可亲可疏,可远可近,血缘可是永远也拆不散的。”
冰儿听公主说得这么坦白,忙为自己刚才的话补救:“公主恕罪,是冰儿糊涂没见识,公主地位尊贵,又是唯一嫡公主,自然可以呼风唤雨,谁敢说一个不字。即便是皇后又怎样,也得在公主面前小心侍奉。”
五公主眼睛往偏殿瞟了一眼:“况且她也不是为我而来,只是需从我门前过,我自然要成全她,随她们斗去,我又何必?这个混水。”
冰儿想着偏殿的人,心下明白:“公主聪慧过人,堪称女诸葛,奴婢这就去回了她。”
……
沈夕快马加鞭赶回山庄时,天色已黑,早有守在庄门的弟子转告,回庄后立刻去见首领。
看来东江的指示已经到了,师父要交待布署,沈夕将马绳交给看门人,径直去师父的密室。
师父正在蒲团上打坐,听到动静也未回头。
是为了即将开始的杀戮赎罪吗?
一旦开战,势必血流成河,枯骨成塔,在佛像面前磕多少头也抵销不了这罪孽。
“师父!”沈夕轻唤一声。
师父一晌未答,许久起身问道:“还知道回来?这么紧急的时候还往外跑?快跟为师去见东江来人。”
“东江来人了?”这倒有些意外:“什么人?”
“你父皇身边的近臣,已经等你许久,特意为你而来。”师父简要回答:“来人,去通知张大人来正房相见。”
门外弟子应声。
沈夕一时猜不出来人何意,跟着师父到了正房。
须臾间,张大人一身文人装束随带路弟子也到了,师徒二人已在堂中等侯。
“夕儿,这位就是张大人,快来见过。”
沈夕笑容可掬,拱手作揖:“晚辈见过张大人,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依然神采奕奕,晚辈一见即心生仰慕,让大人久侯,还望大人见谅!”
张大人眉开眼笑一脸和气,伸手将他扶起:“无防无防,公子受玄夜使器重,自然事务繁忙。”说着他朝向师父:“玄夜使,这位就是七公子?果然生得俊逸风流金相玉质,难怪玄夜使舍不得啊哈——!”
师父也跟着笑道:“卑职岂敢,只是他尚年轻,浮躁冲动,遇事欠缺些沉稳。”
“哎——,现下不正是磨练的机会吗?”张大人伸手在沈夕肩处拍了拍:“不错,不错。玄夜使精心培养出来的,能不好吗?啊?——哈哈!”
“多谢张大人谬赞,大人请坐。”
三人分序坐好,张大人和师父坐在上首,沈夕在下,弟子上了茶。
张大人对着二人和顔悦色:“此次皇上派本官来,一来是传达指令,日子就定在青州皇帝登基大典那日,那日是黄道吉日,正是我军大展神威之时。”他神采飞扬,似乎已将青州踩在脚下。
然后面朝沈夕:“二来皇上希望七公子担当主帅,攻下青州城门便是立了头功,只要攻下青州,七公子乘坐龙辇荣归故里,东江百姓夹道相迎,皇上亲临宫门迎接公子回宫,这是何等荣耀啊!”
说完端起茶杯喝一口茶。
沈夕忙起身告罪:“夕儿不敢当,岂可劳动父皇亲迎!夕儿散漫惯了,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如此大张旗鼓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夕儿有何不适宜的举止,岂非让百官和百姓们笑话,请大人代为回禀父皇,夕儿惶恐不安愧不敢当,此举万万不可!为东江出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岂敢邀功?”
他拱手向张大人作了个揖:“有劳大人向父皇陈情,只是攻下青州如此大事,夕儿年轻又无经验,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请父皇另派主将,夕儿从旁协助,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全力配合!”
张大人满面笑容,起身走过来扶他起身不禁称赞:“公子不必自谦,七公子和玄夜使为了东江国运忍辱负重多年,终于可以大展身手吐气扬眉,岂能将到手的大好机会弃之不用?”
他又朝师父:“七公子武艺高强,玄夜使必是倾囊相授,可不要再推脱了。”
师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陪笑道:“张大人如此夸赞他,只怕他心高气傲,恃勇轻敌,坏了大计。”
张大人笑了笑,转身面对沈夕:“公子一看就是机智过人,让人心生欢喜,七公子请坐,不如本官跟你们交个底。”
他走回去坐下:“不瞒两位,皇上先前对五殿下最寄予厚望,可惜他被奸人所害,皇上深受打击,如今他将希望转寄到公子身上,公子可要好好把握,不可辜负皇上一片心啊!”
沈夕听得此言,忙起身:“夕儿不敢,既如此,夕儿定竭尽所能,早日攻下青州,不负父皇期望!”
玄夜使也起身拱手:“卑职谨遵皇上旨意!”
“如此甚好!”张大人抚掌大笑:“有你们二位在,青州指日可破,本官即刻动身回宫复命,明日常将军和孟将军会先大军而来,与你们详订计划,本官在此祝你们马到功成!”
“是,多谢张大人。”二位送别他到庄门,由弟子护送过江。
……
师徒二人往回走。
沈夕走在师父身侧,试探道:“师父,依张大人所说,还有3日准备,师父可想好良策如何攻破城门?父皇令徒儿打头阵,师父可要助我!”
师父沉吟一晌:“这个不急,为师问你,今日你出庄可是去看那个穆姑娘?大战即始,你和她天生是敌人,为何还泥足深陷,害人害己?”
沈夕自知理亏,没有抵赖:“不瞒师父,穆姑娘曾救过徒儿性命,徒儿不能忘恩负义。”
“哼!”师父看着他,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以往也罢了,为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不计较,可眼下你已接了皇令,是攻城的先锋,再和她纠缠不清,如何放心将东江的数万士兵交付给你?若被东江觉察,你认为皇上会放过她吗?”
他顿住脚步:“况且先你回来之前,张大人告诉为师,皇上指名由你去刺杀穆靖辰,以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什么!指名由我去杀穆将军?
沈夕呆在原地,这一日终究是来了,本以为可以避免和他正面对抗,谁知终究躲不过,他命定该和穆家刀兵相见!
如何才能保留他的性命?
“可是穆靖辰已经被抓进大理寺失了军权不再是威胁,可否放他一马?”
“可一旦开战,他随时可能出来领兵,除非他死了,不然终是心腹大患。”师父向来说一不二,多年来和穆靖辰比邻而居,对这位注定的对手早已了如指掌。
闪烁在眼里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自然逃不过沈夕的眼睛,师父对穆靖辰已是必除之而后快。
“为什么指名要我?”
偏偏要他去,莫非父皇知道了什么,还是师父假冒父皇的名义要我以此和穆家彻底成为仇敌,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沈夕估摸着这种可能性,想从师父的眼睛中找出蛛丝蚂迹。
师父的眼光似真亦假:“你不防理解成你父皇给你的机会,你若不想去,为师可以派别人去。”
换成别人去,穆将军岂不凶多吉少,还不如自己去或可见机行事,沈夕忙应:“不用换,我去。”
师父不动声色:“叫上两名弟子和你一起。”
“不必了,徒儿习惯单独行动。”
“就算你不带别人去,大理寺中早已布下眼线,你做了什么为师很快就能知道。”
“师父!”沈夕不禁一股悲痛从心底升起:“为何一定要他性命?只要他不能领兵,不能和我们对战就好。
他不是恶人,他没有做错,他也是忠君爱国之人,从来都是为了守护青州,守护百姓,难道师父没有一点点和他惺惺相惜吗?师父从来没有对他的爱兵爱民之心有一丝一毫感动吗?”
沈夕倔强地想要说服师父,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曾这样说服过自己,他也想证明自己并不是如此轻易地背叛了东江。
虽然他是东江的皇子,却被皇室除名遗弃在此;自小在青州长大,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但又无时无刻不在与它为敌,在双方力量撕扯中,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与哪边更亲近。
在这种内心的煎熬中,有时会从半夜恶梦里惊醒,梦中他面目全非,醒来大汗淋漓,是否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即便在自己房中,他也会觉得自己被遗弃,迷失在漆黑的旷野,像盲人一样就算使劲睁大眼睛,撞得头破血流也仍然找不到方向,茫茫永夜里路在何方?自己要往哪走?只有呼啸而过的狂风迅猛嘶吼,一遍一遍提醒他有多么孤独。
他像溺在水中不停下沉,在临死的界点,耳边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把他拉起:“你忘了回家的路吗?没关系,我知道,我带你去……”
如果人世间有神灵,这个声音就是他的救赎,这个人就是他的皈依……
玄夜使却不为所动,冷酷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他虽侠义,但为师从未忘记他是东江的敌人,他越机智勇猛,于东江的危害就越大,若是放过他,会有多少东江儿郎命丧他手,你对他仁慈就是对东江残忍,孰是孰非,你最好想清楚。”
“师父,”沈夕跪下乞求:“既未开战,他也未曾伤一人性命,只要他不上战场,自然也伤不了东江分毫,求师父放过他,徒儿什么条件都答应。”
所有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想尽全力保住,何况是她的爹爹。
师父锐利的双眼盯着他,透出不可置信和冲天怒火:“你当真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
“是,只要师父放过穆家人,徒儿一切听师父的吩咐。”
师父脸色阴沉,由愤怒变得冷酷:“既如此,为师可以当作不知,你以后再也不准和穆家人往来,尤其那穆心顔。你要全心全意助东江攻下青州,不得敷衍塞责贻误战机,否则为师难保那穆心颜的安全。”
沈夕心下一骇:“求师父不要伤害她!”
师父语气软了下来:“只要你立下头功,皇上或许会恢复你皇子身份,到时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回东江见你母妃,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其他事情尚不能定,但当下能救穆将军,已是最好结果,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总要有所取舍,这个交易很公平。
“好,我答应,一切都如师父所愿,徒儿也会让穆将军在青州消失,不会阻挠大军攻城。”
……
穆心顔回到将军府,哥哥已经请医士给辛都尉和受伤的三名士兵包扎上药,余下的只需好好休养。
她回到“河清院”洗浴后换了身衣裙,又命丫鬟备下几样点心,煮一壶清茶,便开始在院内等。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当今皇上继位事实已大白于天下,且闹得民怨沸腾,三殿下有诏书,只要找到他,推翻新皇再立贤君也是指日可待;爹爹暂无性命之忧,大理寺内也有打点。
沈夕回来了,原本困顿混乱的处境一下子拨云见日天地清明。自从先皇驾崩,她的心里已许久未像此刻这般放松过。
心情轻快的时候便想舞剑,她从房中取出明寒庄主赠送的凤剑,长剑胜雪,在院中如龙飞凤舞,一袭金色长裙,如玉清雅面庞淡淡然微笑,若仙若灵。
直到天光将尽才停下,她跃上屋脊吹风,身上正有些香汗淋淋,正好吹来晚风清凉。
樱儿站在院中唤她:“小姐,饭菜又热过一遍,再不吃又要凉了。”
她这才想起还没有用晚膳,刚才这一阵消耗,肚子还有真有点饿了。
“好,这就下来。”她从屋脊一跃而下,在厢房用了一小碗鸡肉粥和时令的蜜桃,便已有七分饱,不再吃了。
“小姐在等人么?”樱儿递来帕子和漱口杯,穆心顔漱口净面净手后答道:“等会你们收拾好先歇息去,不用来侍奉我。”
“是。”
穆心顔便在院中慢步,月亮升上来了,金灿灿的半月挂在松树梢。
“樱儿,樱儿。”
樱儿忙跑过来。
“把房中那架古筝搬到院中来。”
“小姐要在院中弹奏?”樱儿欣喜不已,上次听小姐弹奏已经是两年前了。
“是啊,突然间有些技痒,”她抬眼望望蓝紫色的天空,两三颗星星闪着微光,躲在淡淡的云层后忽隐忽现,初夏的夜晚如此宁静:“这么美的月色不想辜负。”
“太好了,终于又可以听小姐的琴声。”便叫了两个丫鬟一起搬来桌椅摆在院中,她自己抱了古筝。
穆心顔将手架在筝上弹了一小段开手,便流畅地弹起来。
琴声优美悠扬传遍整个将军府,穆夫人本在房中心忧夫君坐立难安,今日京城里的传言她也听说了,不知夫君是否会因此罪加一等?
突然后院传来琴音,穆夫人问:“何人弹曲?”
贴身丫鬟回报说是小姐在河清院弹奏,穆夫人便也坐下来静静听着。
更不用说隔壁院里的穆青炜和辛都尉等人,将军府里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听琴,一时间忘了身处的生死困境,穆将军生死难测,穆家在风雨飘摇中,军营内奸还未除,青州危机重重,家事国事紧紧连在一起互为因果,拆也拆不散。
将军府外万家灯火,人人难以安睡,仍聚在灯下议论纷纷,他们和穆家一样,浸染在可怕的传言中,如今这些景象远非吉祥之兆,青州似乎岌岌可危矣!
……
沈夕到了汇茗轩,叫出阿致,两人往大理寺去。
“这么说,公子只要攻下青州,就能恢复七皇子的身份衣锦还乡,皇上如此看重公子,公子为什么还不高兴呢?”阿致有些不解:“这不是公子想要的吗?”
沈夕点点他的头:“你啊,再想想。”
嗯?阿致皱眉道:“是因为攻城太难了?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出来。”
沈夕只得解释:“你想,父皇为何突然间这么看重我,真是因为太过伤心?还是因为他暗疑我与五皇兄的死有关?自他抛弃我的那天起,他就从没打算把我迎回,如今也一样,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