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提起剑到院中舞剑,在山庄住了近一个月,几乎与世隔绝,和王叙也许久没有联络,不知东江及母妃情况如何。
五皇子的噩耗估计已传到东江皇室,父皇的指示不迟于今晚就会到,他会怎么做?
是马上发兵为五皇子报仇雪恨?还是会延缓计划,再寻合适的时机?
若再等下去,眼看现在的皇帝把皇位坐稳,不用东江动手,穆家会是怎样的结局?心儿是否会屈服入宫?
若马上发兵,只要溓江的防守一日尚在,父皇就始终有一日的顾虑,何日破了穆将军的军营,那日就是东江大举进攻之日。
无论哪种,穆家都已走入生死困局中,如剑悬于头顶,命运难测。
只是有一点很迷惑,若是要除掉穆将军,并非难于登天,父皇布局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有真正行动?由此可见,穆将军并不是唯一的阻力。除了东江尚需时日强大军力之外,有没有别的原因?
若依了父皇,协助攻破青州建功立业,穆家岂不要毁于我手,穆将军忠肝义胆,光明磊落,我如何能下手?又该如何面对心儿?
若不依从,又如何改变现状?难道还要继续给下一任东江皇帝——我的哪位兄弟做内应直到死,一辈子不见天日?母妃怎么办?杨家何日才能一雪前耻,东山再起?
不论我如何选择,父皇攻进青州的行动都不会因我改变,青州怎样都难逃这一劫。
徒留我独自一人,不忍负穆将军,不忍负心儿,不忍负青州,也不忍负母妃与杨家,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渐渐心乱,剑也乱了章法。
他提剑凌空乱舞,剑气扫中院里的大槐树,枝叶掉落一地。
收剑回房,阿致却有些慌乱地跑来,及至跟前,喘一口气:“出事了,公子。”
沈夕眉头微蹙:“是不是穆家人出事了?”
阿致吃惊道:“咦,公子,你听说了?”
“听说什么?穆家怎么了?”果然是穆家人,事情一旦开头,就如同滚轮再难以停下,既便有人死了,事件仍会按原先的轨迹进行下去。
“我刚听说,溓江军营那边一大早就去了官差,”他凑近沈夕耳边:“半个时辰前,穆将军被人押走了,说是宫里的命令。”
“现在人呢?”
“估计已经进城了。”
穆将军在那儿,心儿应该也在。沈夕略一思索,吩咐道:“走,跟我去看看。”
“这,要是首领知道了……”
“怕什么,有我呢。快去备马!”
“是。”阿致忙去马房牵马同沈夕一起出庄。
……
刚进城门,前面就挤得水泄不通,比节庆里还拥堵,沈夕和阿致两人骑在马上往前望,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沈夕看着周围的百姓们很气愤的样子,心下明白了几分。
两人下了马,阿致问旁边一位大婶:“这位婶婶,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大婶一脸怜惜:“你们还不知道?穆将军被人冤枉抓起来了,造孽啊!”
“那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阿致看着四周的百姓:“难道要造反?”
“呸呸呸!”大婶忙啐了一口:“小子不许胡说。”说完就再也不理他了。
“阿致,”沈夕将马绳递给他:“我到上面去看看。”
他走到路边商铺墙角,一跃上了屋顶,往前越过好几家店才在人群中央看到一众官差卫兵,附近街上巡逻的捕快们也在驱赶百姓,却一直不见成效。
穆心顔站在穆将军身侧,被官差们团团围在最里面。
她在城门外就听到路过的百姓议论,于是快马加鞭往城内赶,进城门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这个样子。
沈夕上了一家酒楼二楼,加入到其他围观者中,为了不被穆心顔看见,他藏在别人身后。
竟然还出动了禁卫军?看来皇帝下定决心对穆家下手了。
不是才听说他想拉拢穆家吗,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沈夕心中猜想着,突然听到下面一阵骚动。
禁卫军头领见赶不走百姓,命令手下们一个个将刀拔出来,刀尖一致对外高高扬起:“谁若是想送死,就上来试试这刀是不是吃肉的,敢阻挡禁卫军办差是不是不要命了?”
周围的百姓吓退了两步,但仍不肯离开,口里仍低声议论纷纷。
头领眼往穆将军身上一瞥,口中不屑戏谑道:“这些百姓向来胆小怕事是非不明,最易受人挑唆蛊惑,今日不知是被哪个有心人搧动,吃了熊心豹子胆竟也敢阻拦禁卫军!”说罢嘴角一撇,冷冷一笑。
大概周围声音嘈杂,除了他身边几人,其他人都没听见。
百姓们堵在这里已经有了好一会儿,叶少卿见犯了众怒,不能让局面越来越失控,若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大理寺少卿难辞其咎。
他转而求助穆将军:“穆将军,眼看百姓们越来越多,我等也不想为难他们,为防发生意外,请将军说句话,让百姓们散去。况且,审查将军的命令是皇上亲自下的,想来将军也不想看到百姓们因违抗皇令而受罚受审吧。有劳穆将军。”
他拱手向穆将军揖了一礼,穆将军见群情激愤都是为他而来,心中感慨之余又心生歉疚,于是点头应允:“希望穆某的话管用。”
叶少卿作了个请的姿势,穆将军双手抱拳,向前后左右四方百姓们分别作了一揖,百姓见他如此,自发地安静下来。
“诸位……”穆将军刚一发声就有些哽咽,他环视一眼周围毫不相识的男女老幼,仍然拱手道:“诸位邻里乡亲,穆某才疏德薄,一生碌碌无为,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能造福百姓,唯在中间做一些微不足道的细琐小事,诸位的深情厚谊穆某心领了,各自散去吧,不要因我触犯了国法,令我于心难安。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一个人离开。
穆将军见状,又说道:“这些官差也是听命行事,不要为难他们执行公务。”他挥挥手:“大家各忙各事去,都散了吧。”
沉默了一晌,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终于有人发声问道:“穆将军,他们为何要抓你?”
“他们……”穆将军略一怔,看一眼叶少卿:“只是有一些情况不明,故而带我回大理寺问讯,并非是抓我。”
人群中不少人都信以为真,面露欣喜问道:“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穆将军手指叶少卿:“这位是大理寺的叶少卿,他说的话大家总会相信吧。”
叶少卿只得配合点点头:“正是,大理寺重真凭实据,绝不会冤枉穆将军,大家尽可放心,各人去做各事,早些查清,也好早些送穆将军回营,大家不要再耽搁穆将军了。”
穆心顔看着爹爹为了让百姓不受牵连说的善意谎言,心下不由一疼,爹爹当真打算引颈就戮吗?以性命践行君臣之义吗?
不,女儿一定不会看着爹爹去死的,她握紧拳头:那个人不配,他不配!
“是啊,是啊,傻瓜才会抓穆将军,想来那些人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就是,就是,穆将军都没有戴镣铐,看起来也不像。”
这些话很快传开,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下所有人放了心,原来是虚惊一场。
“幸好,幸好,我就说嘛,连穆将军都抓,除非这青州要亡了。”一个站在沈夕身边的中年布衣男子大声感叹。
“去,去,去,别说不吉利的话,”旁边的妇人打断他,看起来像他的妻子:“不准胡说。”
沈夕听得众人言语,微微蹙眉,连普通百姓都能预见的事情,青州的当权者却一叶障目,这么显而易见的局势都看不清楚
人群中仍有一些人似信非信,但见众人深信不疑也不和人争论,只存于心内罢了。
不少人向穆将军作了一辑:“将军保重。”随着众人慢慢四散走开,走前还朝那些官差瞄了两眼。
人群渐渐散去,官差们也可继续前行。
禁卫军头领令手下提着大刀在前开路,叶少卿请了穆将军跟在其后,穆心顔走在穆将军身边:“爹爹,刚刚为什么要骗他们?若是他们知道真相,说不定可以救爹爹于困境。”
穆将军抬眼看看周围的百姓:“他们已经生活得很辛苦,何必再牵扯他们。”
“可是,那狗皇帝根本没打算放过你,进了大理寺的门再想出来可就难了!”穆心颜恼火爹爹自投罗网的行为,焦急间口不择言:“爹爹,您不觉得自己的愚忠反而会害了青州吗?”
“住嘴!”穆将军小声严词喝止:“穆家一门忠良,我穆靖辰绝不做反叛第一人,你也一样,青州不能乱!就算没有爹爹,军营还在,十万将士还在!如果牺牲我一人能平息眼前风浪,我义不容辞宁死不悔!”
“可是,爹爹……”她绝做不到任由爹爹白白送死。
“好了,心儿,”他抓起女儿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爹要交给你们兄妹俩一个任务,把军营中的奸细找出来,不能将青州的第一道军防拱手送给东江,你们一定要做到。”
……
沈夕目送着他们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自己下了酒楼回到阿致身边。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去悦来客栈。”
……
白掌柜正在柜台上,见到二人进来忙迎上去:“两位客官楼上请。”便把二人迎到阿笠的房间。
“公子,您终于来了。”白掌柜和阿笠说罢跪在沈夕面前:“属下办事不利,一直未能找出五少爷,致使他死于非命,破坏了公子的布署,属下难辞其咎,任由公子处置。”
沈夕一身白色锦袍,背手立于两人身前,他脸色冷清沉寂,漆黑的眸子看起来轻淡不动声色,但周身散出的压迫让周围的人冷汗涔涔。
“你们不仅失利在五少爷手中,还落于穆心顔之后,以后还怎么放心将任务交给你们?”沈夕声音虽不高,但却掷地有声:“当日情形具体怎样,你们可有亲眼目睹?若有何为难之处,也一并讲来。”
说罢他挺立房中,静等二人开口。
阿致对着二人使眼色,催促他们快讲,白掌柜和阿笠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阿笠示意白掌柜回禀。
白掌柜硬着头皮回道:“公子,非我们二人不尽力,只是这五少爷深居简出神秘莫测,我们对这五少爷什么样貌都一无所知,在望江楼盯守多日也毫无线索,直到发现穆姑娘……”
沈夕听到这里转回头来:“穆姑娘如何?”
阿笠接过话来:“穆姑娘和穆少爷带着几个人,在望江楼附近找了个小院,潜伏盯住里面一个公子,当时我们也怀疑过那人的身份,但还是不知他是五少爷,直到昨天夜里,穆姑娘带人围攻,双方实力相当,久攻不下,事态紧急,若是对方回来增援,穆姑娘必然危险。可是……”
“可是什么?”沈夕一下子紧张起来,突然又想起刚才见心儿并无可见的伤势,才又放下心。
阿笠朝白掌柜看了一眼,继续说:“可是白掌柜怀疑那人是五少爷,怕坏了公子的大事,不敢下场。对方有多倍人数,若醒悟过来及时回助,到时就算加上我们俩,也难保穆姑娘可以全身而退,就在我们犹豫的时候……”
沈夕盯着阿笠,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像是质问,又像是责难:这种时候竟然还在犹豫?
阿笠不敢抬头和白掌柜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来说下面的。
白掌柜接过话:“就在我们犹豫的时候,那五少爷大声喊救命,想把附近的官差和手下叫来,眼看穆姑娘要吃亏,阿笠说只要保住了穆姑娘,不管坏了公子多大的事,公子也会饶了我们;可若是穆姑娘出了事,不论是为了什么人,公子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说到这里,两人悄悄抬眼看沈夕的反应,沈夕果然松驰了许多,眼神变得柔和,刚才那骇人的压迫也不见了。
阿致悄悄朝两人竖起大姆指。
两人放下心头大石,白掌柜继续说完:“所以我们才决定选择护住穆姑娘,帮她一起杀了那个公子,事后我们才知道那人就是五少爷。”
……
两人说完等沈夕的训示,沈夕已完全恢复往日平和:“你们俩起来吧。”
“那句话是阿笠说的?”沈夕朝阿笠看去,眼中充满了赞同:“你说的对,以后不管什么样的境地,即便是在她与我之间,你们也只能选择她,记住了吗?”
三人面面相觑:“公子,这……”
三人心中各自腹悱:公子平日冷若冰霜,没想到居然这么儿女情长,为了穆姑娘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你们必然不知道为什么,”沈夕看着三人不理解的表情:“五年前,在我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的时候,身受重伤昏倒在密林里,那时她十岁,跟着父兄打猎跑散了,遇见不省人事的我,她为我疗伤,将我拖进坑洞里避开野兽,若不是她,我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原来如此,三人听明原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幸好救了穆姑娘,不然此刻我们俩不是该死吗?
沈夕话未出口的是,当年她除了救他的命,还救了他的心,治好了他多年的绝望和孤寂,也成了支撑他好好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他的语气不寻常得温和:“我找寻了她多年,一直没找到,也不知道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她也正好失忆,直到穆将军找到她,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
他突然正色道:“不论将来东江与青州关系如何,不论你们原来的身份如何,即便双方开战,你们也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我现在没有其他的任务给你们,就只有这个,都记住了吗?”
“是,公子。”三人领命。
“你们还不知道五少爷的真正身份吧?”沈夕坐在桌前:“我也是刚知道的。他是东江的五皇子,正是我的五皇兄!顶着望江楼五少爷的名号被秘密派来,为进攻青州做先锋,没想到功未成身先死。”
三人俱是一惊,没想到这五少爷的真实身份竟是五皇子!竟然折了一个皇子,怪不得公子生气!
他看着阿笠,三人中只有他不知道沈夕的真实身份:“阿笠,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东江的七皇子夏侯旻夕,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道的你可以问白掌柜,他会告诉你。”
白掌柜朝他点点头,阿笠也很快接受下来,他虽然早已猜到沈夕身份不简单,是他真正的主子,但没想到竟是皇子。
“之所以跟你们说这些,是因为五皇子既死,东江不会善罢甘休,近期或许就会有行动,你们要早做准备。”
“是。”
……
沈夕和阿致出了悦来客栈,沈夕牵了一匹马:“阿致,你去找王柄乾,跟他说……然后去联络下王叙……,晚上我会回汇茗山庄等消息,你先回汇茗轩。”
阿致听得明白自去办妥,沈夕也上马往皇宫奔去,二人兵分两路。
沈夕在宫外找了个采买宫人,打昏后拿了他的宫衣和腰牌,混进宫去。
他稍微易了下容,改变了容貌,一路低着头走到一群小宫人中间,悄悄说:“你们听说了吗?原来先皇是被人毒死的!”
“什么?”一群小宫人一下炸开了锅。
“嘘——小点声,还听说先皇本来是将皇位传给三殿下,亲笔写下了传位遗诏,当今皇上手上的诏书是伪造的。先皇的王内侍和林太医亲眼所见,结果都被害死了。”
“啊!”这些小宫人被这惊人消息吓呆了,回过神后就开始疯狂传播。
沈夕却悄悄退去,去向另外的人“转达”这一消息。
与此同时,王柄乾收到指示后,指派手下在官场和百姓中传播,不出半日整个京城就传遍了。
……
大理寺。
穆将军已被换上白色囚服,关押在阴暗潮冷的牢房,地上铺着的薄薄一层湿稻草就是他的床铺。
叶少卿特别交待不许戴镣铐,故而他并未被束缚在墙角,可以在牢房中走动。
他临走前交待狱卒不得私自动刑,要善待穆将军,随后去找卫寺卿大人复命。
卫寺卿大人却告诉他,眼下皇上命大理寺全力调查五少爷遇害一事,至于穆靖辰,就先将他关押一段时日,提审暂缓,等抓住杀害五少爷的真凶后再查办他的案子。
叶少卿只得回头将这个消息转告穆将军:“暂时委屈一段时日,本少卿会尽力帮将军早日回营。”
为了让他不在提审前就病倒,叶少卿给他拿来了一床被褥,还搬来一张小桌,上了壶清茶。
……
卫寺卿在堂上阅读望江楼一案卷宗,派去望江楼的官差们回来禀报:“卫寺卿大人,望江楼一案已稍有眉目。”
卫寺卿放下案宗,眉毛一扬:“有何新发现?”
“据附近百姓亲眼目睹,望江楼中隐匿有几十名黑衣人,个个年轻精壮,据推断是五少爷的手下,今日早上有人看见他们从北门出城去了。”
“北门?过江了吗?”
“没有。”
卫寺卿大人略一思索:“还有什么?”
“这个五少爷应该不是简单的商人,而是东江的大人物。”
“何以见得?”
“据昨夜亲临现场的官差回忆,那些黑衣人应该都是东江来的,而且个个武功不俗,其中有些还像是行伍出身。”
行伍?卫寺卿大人沉思:什么样的人能抽调行伍中的高手做手下?
这些人在主子出事以后还能冷静地统一行动,绝非一帮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进退间从容有度,绝对是有组织的,可这个组织要做的是什么事情呢?
“大人,手下们还听闻一个消息,是关于皇上的。”官差犹豫一下后回报:“民间传言当今皇上是假诏即位,本来先皇是要传位给三殿下,还有亲笔遗诏,现在三殿下失踪,是被皇上……灭口了。”
“什么!”卫寺卿大人惊得拍案起身:“竟有这等传言?”
回想当初先皇确有立三殿下之意,只是突然病故,如今三殿下失踪多日,难道当中真有什么隐情?
属下见卫寺卿沉思,又接着说道:“还说先皇其实是被毒害的,先皇身边的王内侍和林太医也是因为知晓内情而被害的。”
啊!卫寺卿惊恐地说不出话,直直跌坐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