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弘昱,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啊!——早该想到这是敌人的奸计,我怎么这么蠢!怎么会这么轻敌大意,让人钻了空子,眼睁睁看你被人害死!我罪该万死啊——”
他江湖阅历尚浅,自己怎么也鬼迷心窍如此糊涂!五皇子最得陛下宠爱,为了完成大业,来青州不到一年,居然丧命在此,怎么跟洪家交待,跟陛下交待?
他再怎么扼腕长叹追悔莫及,也已经无用了。
“表哥现在就下来陪你!——”他抽出长剑欲自刎而死,为表弟以命抵命。一旁的属下眼疾手快将剑打落:“表少爷,就算你死了,五皇子也活不过来了!”
表哥以泪洗面瘫倒在地:“我已经无面目再活下去,就让我一起死吧!”
“表少爷,”属下口气强硬:“五皇子的仇还未报,凶手还杀死了我们这么多人,你怎么能就死?你不想报仇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报仇?对,报仇,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他两手紧紧抓住地上的焦土:“我洪旭今日立誓,定要擒住凶手为你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我要把他大卸八块,挫骨扬灰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
官衙的人收敛尸体清理现场,表哥将余下的人安置好,自己带了两名手下出了北城门,去汇茗山庄尽快将消息传回东江。
……
兵部陈尚书天不亮就进宫上朝,昨日半夜里望江楼烧起来时,陈少爷把他叫醒,父子俩站在中庭院中亲眼看到火光冲天,忙派家丁去现场打听五少爷有没有被困火场,是否无恙。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家丁才回来禀报:望江楼里烧死十几个人,一里外的一处院子也走了水,里面也烧死十几个,有没有五少爷还不知道。
陈尚书气骂:“再去问,问不清楚就别回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家丁才又回来禀报说:“奴才听望江楼的伙计私下里议论,说五少爷被烧死在院子里了。奴才又去院子里瞧了瞧,有个发冠倒挺眼熟,似是之前五少爷来府上时戴着的,估计那就是了。”
父子俩听了他的回报相互交换个眼色:“行了,下去吧。”
两人面色如常,心下却一阵轻松。
尤其陈尚书心下老怀安慰,不知是谁动的手,动静闹得如此大,虽说略显得残忍暴虐,倒顺带解决了陈家一桩大麻烦。
这个五少爷老谋深算,手里篡着自己的把柄,说不定哪天就捅出来告到皇帝那去,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如今再好不过,再也没人知晓这个秘密,真是老天有眼。只要再除掉穆靖辰,从此以后就可安枕无忧了。
因此他天不亮就精神抖擞进宫面圣。
早朝上,一名兵部郎中请奏:“陛下,微臣有奏。微臣参奏穆靖辰将军拥兵自重,抗旨不遵!”
什么?此话一出,下面不少臣子开始窃窃私议,就像捅了马蜂窝,嗡嗡声不绝。
皇上坐在龙椅上,用余光扫了陈尚书一眼:这人越来越擅做主张,竟然不事先给朕禀报,就在朝堂上启奏!
他看着兵部郎中,喜怒难辨语气平静:“有这回事?”
兵部郎中抬头见一眼皇上没有发怒,想着陈尚书果然说得不错,陛下对穆将军早有不满,于是低头继续回禀:“臣接到属下主事上报,溓江军营中近日出现了几十个陌生面孔,兵士人数也与兵部登记册中有出入,经过微臣查证,这些人正是之前陛下发配流放的原禁卫军要犯,难怪京兆府一直追查未果,没想到是混进了军营中,跟在穆将军身边做了亲信。”
一番话彻底将朝堂上炸开了锅,他说得有理有据,听起来不像捏造,臣子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连呼:“不可能!”
“穆将军不会这么做,一定哪里出了差错!”
甚至有人当堂向兵部郎中发难:“你有何证据?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也有人为穆将军开脱:“一时失察也是有的,绝对不是违抗圣旨!”
一时间群情激荡,说什么的都有,也有一些人认为穆靖辰空有其名,实则寸功未建,只会收买人心!
眼见朝堂上混乱不堪,陈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纹丝不动。
他仿佛感受到皇上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也知道此刻皇上心里在想什么,一定在怪罪他胆大妄为,破坏他拉拢穆靖辰的大计!
我偏偏不让你拉拢成!众目睽睽之下,看你怎么保他?
陈尚书打定主意奋力一博,王妃很快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陈氏一门也即将成为最有权势的世族,这一切只差临门一脚,绝不允许任何节外生枝。
皇帝见他装死,心里更厌恶了几分,同时穆靖辰的行为也惹恼了他,收留那些囚犯,意欲何为?为他们翻案还是为他们报仇?还是要推翻朕为先皇报仇,意图谋反?无论哪一种都是死罪。
他勃然大怒,这穆靖辰就像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先前就一直与朕为敌,朕已既往不咎决定再给他个机会,他竟然还不自量力,公然违抗朕,真当朕拿他没办法吗?
他看着堂下众说纷纭,目光停在陈尚书身上:“陈爱卿,你怎么看?”
陈尚书装聋作哑,毫无反应。
“陈尚书!”皇帝又叫了一声,陈尚书身边的大臣用胳膊肘蹭了蹭他。
陈尚书恍然惊醒:“皇上,穆将军一直以正义刚直在百姓中声望甚高,可谓有口皆碑,若没有实证,恐怕难以让人心服口服。”
皇帝注视他几息:“依爱卿看该如何处置?”
陈尚书躲避不过:“若查属实,违抗皇令乃死罪,若查不属实,也好还穆将军一个清白。”
“命大理寺查明回报,”皇帝扫视众臣:“诸位的意见呢?”
众臣沉默一晌,随即异口同声:“谨遵皇上旨意。”
下朝之后,大理寺少卿接到皇令亲自带着两名评事及一队官差往北城门而去,皇帝派了一队禁卫军同行。
……
五少爷表哥洪旭到北城门的时候,正遇到大理寺一行人刚出城门,他远远拉开一段距离,直到他们走上另一条叉路才又快马加鞭往山庄去。
将近半个时辰,洪旭赶到山庄时,沈夕已在后院练完剑回房换衣。
首领在正房会见洪旭,听到昨夜五少爷惨死之后心内猛然一惊,他冷酷的一双鹰眼透出寒光:“眼看大计将成,东江发兵在即,正需五皇子统领号令,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有没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洪旭懊悔不已:“中了凶手调虎离山之计,此番来正是有求玄夜使务必查出谁是幕后凶手,否则五少爷死不瞑目!”
首领在房中踱了几步后站定,思索片刻:“一时也想不出是何人做下此事,须得尽快传信回去,交由皇上定夺!”说罢坐在案前提笔写信。
“在下是东江的罪人,已无面目苟活于世,听凭陛下发落,只求为五少爷报仇,若非如此,今早就已追随五少爷而去。若陛下肯暂留性命,我必身先士卒,手刃仇人,以慰亡者在天之灵。”洪旭虽一夜未眠眼泛血丝但仍不见一丝疲态,反而精神亢奋,斗志昂扬。
首领写好信叫一名弟子进来:“尽快送到东江。”
弟子领命自去。
“现今还剩多少人马,可有安置妥当?”
“尚有二十多人,仍住在小院中,只是已经暴露,不宜再留在原处。”
首领略一思索:“不如来山庄暂住,等东江回了指示再作安排。”
洪旭忙拱手道谢:“多谢玄夜使,我即刻派人去。”
他派遣同来的两名手下返城将其他人带过来,自己在首领安排下在一间房内歇息了。
……
沈夕用过早食后来密室见师父。
师父将五少爷的死讯告诉他,沈夕呆了呆:“五少爷?望江楼的五少爷?他死了?怎么死的?”
师父看着他的表情:“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没见过,”沈夕两手一摊:“还是师父告诉我的,他怎么死的?”
“被当胸一剑刺死后焚尸,”他顿了顿:“昨日他还想将你调派去他手下,半夜就被人刺杀,若昨日派了你去,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沈夕歪下头撇下嘴,特意想了一下:“这个也难说,查到是谁下的手吗?”
首领的表情已经告诉了答案:“连他身边的人都毫无头绪。”
沈夕哦了一声,无话可问。
“他们余下的人会住到山庄来,你就待在后院少去前院,有事就叫阿致通传。”
“是,师父。”
……
沈夕回到自己房中,想来想去除了心儿也没有旁人,之前没觉察到她的动静,原来竟作下了如此谋划,动作迅猛果断还真有些出人意料。
不知道心儿有没有受伤,之前猜测以她的性子会先下手为强,没想到真是如此。
五少爷就是因为对她全无防备,未曾料到竟然隐藏着她这样一个对手,才会被钻了空子。
现在他出其不意地死了,情势大大不同了,东江那边会怎么做?
……
大理寺叶少卿一行人到了溓江军营,士兵回报:穆将军天亮就去巡营了。
禁卫军头领喝令道:“皇命在此,速去把穆将军召回。”
叶少卿出言阻拦,问士兵:“将军还需多久回营?”
“预计不足半个时辰。”
叶少卿转头对禁卫军头领:“不如我们稍等,穆将军巡营回来再问不迟。”
头领却执意不肯:“我等身负皇命,若他趁机逃了,我等如何交待?”
叶少卿一语噎住,穆将军岂是这样的人?
“我等来此只是传将军问话,并未查明定罪,头领未免武断了些!”
头领并不理会,反而催促士兵快去通报:“还不速去?”
……
穆将军正在江边营地巡视布防,近日春雨绵绵,水势略涨了些。
他下马在江岸查看江面通航情况,一名士兵骑马飞奔而来,及到跟前下马:“启禀将军,营中来了一队大理寺和禁卫军的人马,传将军速回营问话。”
“大理寺和禁卫军?他们来干什么?”身旁的辛都尉一听就很紧张:“他们还说了什么?来了多少人?”
士兵想了想,回:“大概三四十人,还说了什么查明定罪,大理寺的人说可以等将军回营再问话,那禁卫军头领却非常心急,催促卑职速速来报。”
“三四十人?”辛都尉看向穆将军:“来者不善啊,是不是为了那些人而来?”
辛都尉没有点明,穆将军已意会,能同时惊动大理寺和禁卫军,除了那些人也想不出还有何因由。
穆将军问辛都尉:“那些人现在何处?”
“已将他们分作两班,在主营轮值,此时一班人应该就在营房外,另一班人已下值歇息。”辛都尉担忧:“恐怕已躲避不及,这该如何是好?”
穆将军望着奔流的江水滔滔不绝向西而去,两道浓眉微蹙:“终究还是来了!军营离宫中甚远,将士们又和宫中素无往来,宫中是如何得此消息?除非……”
“除非,军中有内奸?”辛都尉照此推测下去,吓了自己一跳。
“总之万事小心,不论今日如何,本将一力承担,你仍要坚守职责,以防东江趁虚而入。”穆将军简单交待:“现在还不知是哪方人马在营中布下的眼线,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卑职遵命,可是将军你怎么办?”辛都尉后悔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收留他们。”
穆将军未再多言,骑马往主营而去,辛都尉立即上马跟上。
……
回到主营地,官差和禁卫军们已经拿着缉拿画像和士兵们比对,两人看见营房外没有那些人的身影,莫非他们发现不对提前躲起来了?
辛都尉故意落后几步,见机离开,他要立刻弄清一切是否如他所料。
两名副将早已被惊动叫过来,一位姓黄,已来军营多年,一位姓吕,来了不到一年,见到穆将军走过来都面露担忧之色。
穆将军走到营房前向叶少卿拱手:“叶大人驾临,本将来迟,见谅见谅。”
叶少卿还礼:“不敢,打扰穆将军,这位是禁卫军头领,听闻有逃脱要犯出没此处,我等奉皇命前来查明,还请将军协助。”
穆将军尚未答言,禁卫军头领抢先上前一步,似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穆将军,这些逃脱的要犯都是皇上亲自下令的死囚,将军不如早些将人交出来,卑职也好替将军向皇上说情;若是从营中搜出来,将军就是违抗圣意,图谋不轨,与那些死囚同罪!”
穆将军对着叶少卿道:“叶大人,本将这里没有死囚,全是尽忠报国的勇士。”
叶少卿点头赞同:“当然,当然。”
头领冷笑:“看来叶大人与穆将军私交甚厚,查都不用查,就已有定论!既然穆将军执意抗旨,那就休怪卑职不留情面,一个一个地搜过去。”
“本少卿与穆将军素无交情,谈不上私交甚厚,”叶少卿倒有些好笑:“只是,这军营十万兵士,若真要一个一个搜过去,岂不要三天才够?”
“你!”头领气愤道:“三天也要搜,只要搜出一个,穆将军抗旨的罪名就成了板上钉钉,别想逃脱。”
随即向手下禁卫军下令:“来人,去每个营房内搜,只要找出来,格杀勿论!若有包庇,与死囚同罪,若是举报属实,大大有赏!”
“等等,”叶少聊大感疑惑,阻止住那些禁卫军卫兵,问头领道:“什么时候说过格杀勿论?本少卿没有接到这样的皇命!”
头领得意一笑,微昂起头,一手握刀,一手叉腰:“这是皇上对卑职下的秘令,少卿大人如何得知?”说着转向那些禁卫军卫兵:“还不执行皇令!”
“是。”禁卫军们四散开,拿着画像去搜人。
估计时间少不了, “不如到房中喝杯粗茶,请。”穆将军引叶少卿入营房。
禁卫军头领也跟在后面进来,他命令身后两名禁卫军卫兵:“你们进来仔细搜搜,看是否有藏匿?”
叶少卿伸手意欲阻止,这大堂内一览无余,穆将军日常就在此房内处理军务,只有一张木榻,几张桌椅文架书案,哪可能藏人?
穆将军却轻轻将他按下,对他轻点下头,转向头领道:“无防,头领尽管搜。只是这里面的所有文书信件全都是军事机密,全都不可以打开,否则以窃取军机论处。”
两名卫兵进来原地扫了一眼,根本无从下手。
头领责骂:“叫你们细细搜,还不快去!两边的厢房也进去搜。”
左右两边厢房一间放着器械,一边是穆将军的睡房兼书房,穆心颜小时便常睡在这里,里面摆设也很简朴。
两名卫兵无可奈何,向穆将军道一声得罪,便将里里外外案台床榻、架奁抽屉都略看了看。
不到片刻两人回报说:“什么都没有。”
头领将他二人凶了一眼,自己走上穆将军案台前:“是吗?”
他将抽屉重又一一打开,用手在里面拨弄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又见案台上摆着笔墨、几册兵书。
“穆将军的营房设置得如此简陋,就这几个木头架子,果然是清廉,卑职佩服。”他说的虽是佩服,但语气全然相反。
说着他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笑里藏刀:“这兵书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想来穆将军的本事都是从这里面来的吧!这兵书里没什么军机吧?”他戏弄般将书快速翻开,不期然竟掉下一封书信来。
穆将军有些疑惑,这里面何曾夹过书信?
头领把信捡起来看,信函上什么都没写,他从中抽出一张对齐折合的信纸,纸张洁白细腻,是上等宣纸:“穆将军在纸墨上倒舍得。”
说罢就要打开来读,穆将军上前来,大喊一声:“且慢!”
众人皆是一惊。
他前两日还看过这本兵书,当时并没有这封信,他自己也从不会将信件杂夹在里面,属下更不可能随意进入他的营房,这书信来得蹊跷,会是谁放的?
军营重地谁可擅入?更遑论进入主帅房内畅通无阻,毫无察觉?
莫非是那内奸所为?
“这信本将还没有看过。”
头领惊讶:“穆将军此话何意?这难道不是你的吗?”
“大概是有人送来,见本将不在房中,便夹在书页内,应该是军情。”穆将军说着便伸手去取。
头领却一把将信藏在身后:“不如打开看看是否是军情?”
“慢!”,叶少卿走过来站在二人中间:“穆将军刚已说过,军情机密不容外泄,你我非军中人,依照军法,刺探军情者等同奸细,穆将军执法严明,有先斩后奏的特权,我劝头领可要想清楚。”
这?……
外面人声吵嚷,穆将军正视他道:“不错,从诸位一脚踏入军营范围内,所有人都得服从军法管制,请头领约束手下人谨言慎行,千万莫要触犯军法,若是被就地正法,将性命丢在这里,就算告到皇上那里去,也是无用。”他转头:“黄副将,吕副将。”
“末将在。”两位副将拱手听令。
穆将军用他中气十足的声音,语气坚决不容置疑:“请二位副将出去看看,谁在军营重地滋事生非,扰乱军纪者立马绑了,军法处置!”
“是。”
二位副将领命出去,对着兵士喊话:“众位将士听令:穆将军有令,凡在军营重地滋事生非扰乱军纪者,军法处置!”
“是——!”房外众多兵士齐声遵令,声音高昂震动山河!
帐外乱糟糟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头领一时被吓得目瞪口呆,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
原以为皇令在手,可以所向披靡荡平一切,让所有人俯首贴耳,可谁知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
临出发前宫里有人传话,交待他务必仔细搜查穆将军的营房,里面有可置穆将军于死地的证据,眼下搜过就只出现这封书信,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