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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穆心颜及笈

一连数天都是连绵细雨。

入夜,暮春时雨仍淅沥下个不停,沈夕打开房门坐在桌前,听着雨点打在屋顶瓦片的声音,哒哒着混杂一起,汇成水注顺着屋檐流在廊前如帘。

不知是从哪个天边飘来的云,携带着哪方乡土风情,此时此刻化成风雨都倾倒零落在此地。

哗啦回荡在耳边的雨声蕴含着远方神秘的呼唤,某种心底的密文在这暗夜里堂而皇之宣之于口,大白于天下。

灯火如豆将整个房间晕染昏黄。

门廊外的雨点在灯火照射下闪着银光,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沈夕拨下油灯,火苗窜起,将他墙上的身影映得更加高大。

他起身踱了几步,停在挂剑前,这是他第一把佩剑,已经多年不用,第一次拿起它的时候,比剑身也高不了多少。

他取下佩剑,“哐”一声从鞘中抽出几寸,寒光乍现,剑刃仍然锋利尖锐。

“哐”地插回鞘中,将剑握在手里,双目凝视这雨中暗夜,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师父已经返回,却对行程讳莫如深,也不见庄内有异动,众人早起练功,各司其职,茶工们将清明新茶炒制好送到汇茗轩后都已遣散,一切平静如昔。

阿致回报说心儿和望江楼也没什么动静,这就有些匪夷所思。

心儿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五少爷也一定做了下一步步署。

一定遗漏了重要消息没打探到,但又不能动用师父的人马,怎么样才能知晓五少爷的行动计划?

师父是不是已经接到了命令?他和五少爷之间有联络吗?

自已是不是行动中的一环?将何时上场,扮演何种角色?

还有心儿,自己既不能插手阻止,又不能放任不顾,只有让白掌柜亲自暗中保护,只怕架不住她心急冲动,尚不知五少爷底细,就和他正面交锋,只是以她的脾性,未必不会先下手为强……

伤早已养好,现在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

第二天破晓时雨停,渐渐雾散云开,寰宇清澄透亮,雨过天青。

正是穆心顔十五及笈日,因为在国丧期间不能穿红,不能奏乐,49日内不能屠宰,故而阖府穿得素净。

如意、宋莫殊及小穗很早就来了,唯独不见沈夕。

穆心顔后来又过去一次山庄,仍是没见着人,便到汇茗轩找到阿致询问沈夕的伤情,听说他伤势大好后才放下心。

穆将军将休沐之日轮调了一下,把军营托付给副将,难得地全日待在府中。

仪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穆将军及夫人自去歇息。

厨房置办了一桌精致小菜,将席面摆在花园凉亭里,天气凉爽坐在室外最舒适不过,屏退丫鬟奴仆,穆青炜招呼几人同在一起用饭。

几人以茶代酒共贺穆心顔成人之喜。

几人之中穆青炜为长,虽已21岁但尚未订亲,小穗儿最幼,正值豆蔻年华,其他人都已到了可允亲年纪。

除了小穗儿,各人心中都有忧愁之事,但今日都暂时抛下,且放任一日逍遥。

正畅聊间,两个家丁慌张跑过来,在凉亭几步外停住,匀一口气:“少爷小姐,宫里来人了。”

什么!宫里来人了?

几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吃了一惊,相视一眼都觉得来者不善,此时宫里来人是要干什么?

穆心顔回想起新皇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自己没去找他算帐,他反而还先找上门来了。

“走”,她首当其冲站起来,和大家一起去正堂迎接。

穆将军及夫人已经在正堂等侯,一位皇帝身边的内侍打前,身后八个宫人抬了四个木箱,放在堂中。

为首的内侍嗓音尖细:“穆心顔听旨。”

穆心顔站在堂上不肯下跪接旨,反而质问:“有什么话?赶紧快说。”

穆夫人忙拉过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怎么如此无礼,不怕连累你爹爹吗?”

她朝爹爹看去,爹爹却已向那宫人赔礼:“小女一时忘了礼仪,望公公海涵。”

宫人却未计较,堆笑道:“穆将军,不敢,还未向穆将军道喜,今日瑞宁县主及笈,皇上特遣咱家送来贺礼。”

他回首示意,后面的八位宫人将木箱打开,一箱装满白银,其余尽是布匹及珠宝首饰。

穆心顔等人呆了一瞬:这是什么路数?

穆将军也心内狐疑,猜不透皇上心意。

内侍见大家神态茫然:“穆心顔下跪听旨。”

趁她失神呆住的空儿,穆夫人拉了她一把跪下,其余全部人也都跪下听宣。

“奉皇上口谕:瑞宁县主聪慧敏捷,风姿雅悦,才貌无双,朕心甚慰,特赏白银500两、锦缎10匹、玉如意一柄、海珠一斗、八宝璎珞一串、衔珠玛瑙簪等各色金玉簪12支……”

穆心顔越听,心里的石头就越沉,这人花这么大本钱绝不可能不索回报的,他在图谋什么?

穆夫人听着也越发觉得不对劲,这赏赐规格远远超过夫君的品阶地位,不似以此为由犒赏夫君,倒像是冲着女儿来的。

看向身旁夫君面容凝重,不由心里一紧。

内侍还在宣旨:“……各色宝石绢花12朵、赤金手镯两对、白脂玉佩两对、绿松石铃花等玉石耳坠12对……”

内侍念完这一大串:“县主谢恩吧。”

穆心顔却犹自思索着,没有反应,穆将军忙替她谢恩,穆心顔反应过来呼地起身,意欲向他问个清楚,如意连忙拉住他,叫她暂且别心急。

果然穆将军已收敛些脸色,不解地问内侍:“敢问公公,这皇上的意思……”

内侍竟笑道:“将军大人还不明白吗?县主聪慧美貌,皇上赞不绝口,皇上的心意,将军也应该猜到了,只是现今时侯不合适……咱家先行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将军留步。”

说罢带领宫人离开,留下穆家一屋子人自行揣摩。

穆心顔望着内侍离开的方向:“他什么意思?说话拐弯抹角,我要进宫去问个清楚。”

说罢看向爹爹,目光询问他的意见,穆将军略一思索:“皇上向来心思深沉,此举摆明了投石问路,估计已在宫中侯着你了,探探他的意思也好。”

又嘱咐道:“此事私密,不宜闹得人尽皆知,宣扬出去于你名声无益。”

穆心顔点头意会。

“我跟你一起去,”穆青炜不放心:“我在宫门外等你。”

穆心顔尚未答言,宋莫殊先出声:“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了,一同走吧。”

“也好。”兄妹俩也不挽留,跟爹娘告退一声,几人一起出府。

好好的一场相聚,被皇上搅局,众人已全无心思。

如意和小穗儿坐马车,宋莫殊骑马,先送小穗回客栈再回尚书府,穆氏兄妹同他们别过,骑马往皇宫奔去。

……

穆将军和夫人看着堂中几箱赏赐心思沉重。

穆夫人皱眉:“皇上这番暗示欲盖弥彰,莫不是碍着国丧不好点破,若真是看上我们心儿了,恐怕……”她欲言又止:“心儿生性活泼哪受得了那些约束?”

穆将军担心的可远不止这些,皇上心思不纯,此番绝不是出于儿女私情,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不想徒增夫人烦恼,故意轻松道:“就算他想纳了心儿,大概也得明年了,明年的事现在下定论还尚早。退一万步说,皇上既未说破,我们也可佯装不知,早日给心儿定下亲事,既使是皇上也不能棒打鸳鸯,强行纳娶。”

夫人听夫君一番话,心放下大半:“如此一来,要给心儿早日找个好郎婿。”她想了想,问:“依夫君看,那宋莫殊如何?”

将军微微一笑:“适才他恐再留在府中多有不便,告辞而去,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可是,依为夫看来,他对咱们心儿无意,只是寻常好友罢了,否则岂会如此泰然处之,还不焦头烂额趁机表白心意?”

夫人听罢抿嘴一笑:“果是如此。只是这现成的人选错过了,又到何处找?也不知她中意什么样的?”

将军揽过夫人的肩:“我们也不必在此瞎猜,等她回来,夫人问一问她便知。”说着便相携回了内室。

他脸上虽有淡淡笑意,心头却并不乐观,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推脱。

皇上素知心儿的性子,从未心悦他,甚至厌恶他,也从不会乖巧顺从,他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不会有其他可能的结果,却仍要如此做,与其说他是在试探心儿,不如说是在试探自己。

他是决定再给一次机会,看穆家是否真心臣服,愿意将十万将士交付到他手上。

今日他虽未明说,但意思已很明显,如果穆家罔顾圣意一意孤行,将女儿许配别家,那就再无回旋余地,满门都有获罪的风险。

可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岂可随便将边防驻军交付到他人?

若是依了他,将心儿奉上,军权也未必能留住,但满门性命或许能逃脱。

所以心儿今日去不去拒他,都不会影响结果,但这一步却不能省。

……

穆氏兄妹骑了快马,不多时便已到宫门。

穆青炜守在宫外,穆心顔径直入宫,问清皇上寝殿所在,便径直奔去,到了“昌德殿”外,请内侍通报求见。

内侍却答:“皇上正在午休,县主不如过一个时辰后再来。”

“这么久,本县主等不了。”

“县主若等不了,可以告知奴才,奴才自会回禀皇上。”

“不必了。”穆心顔转身要走,却又猛然回头直冲进去,皇上果然在暖阁内批阅奏章。

“皇上,奴才阻拦不住瑞宁县主,皇上恕罪。”内侍追进来。

“下去吧。”皇上头也没抬,眼睛仍看着手上的奏折,说罢御笔点了蓝墨批示。

穆心顔立在房中,既不下跪也不开口,皇上瞥了她一眼,今日她一身藕荷色衣裙,头上是穆夫人亲手别上的白玉芙蓉簪。

两人僵持片刻,终究还是穆心顔先开口:“你到底想如何?”

皇上也不计较,不易觉察的歪嘴笑了一下,眼睛仍未从笔下移开:“你今日这身挺雅致,不太衬你。”

穆心顔却不与他虚以逶迤,不客气道:“少装模作样,平白无故赏赐,是想要做什么?”

皇上终于抬起头,正视她一眼:“这就怕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朕已经是皇上,赏赐给朕想要的女人,还需要理由吗?这一点,朕早说过,你忘记了?”他索性承认,不再遮遮掩掩。

既已将话挑开,穆心顔微眯双眼,语带威胁:“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哈哈哈——”皇上大笑几声:“穆心顔果然是穆心顔,即便朕已经是皇上,你还是如此放肆狂妄!不过朕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他止住笑,忽而劝诫:“朕劝你慎言,这话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难免不会怀疑穆将军有不臣之心。穆将军忠君爱国,可别被你拖累了!否则,朕就是有心保他,怕也保不了。”

见他一直晃虚招,料想他是打算做戏到底了:“你少拿我爹要挟我,我想做的事情,我爹也未必能拦我。”

他不以为然地语调轻松,似胜券在握:“那你不防试一试。”

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或者,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好姐妹宋如意,看她愿不愿意替你进宫?说起来,她虽不如你美貌,但也不输丽太妃。”

“你……”穆心顔一大串粗俗之语就要出口:“不许你动她!”

“好,”他满口应承:“朕可以答应你不动她,但你得入宫。”

穆心顔盯着他,先是以爹要挟,后又以如意要挟,除了要报复我,还有什么理由让他势在必得?

穆宋两家都曾和他作对,他尚未报复,却提出这样的要求,是要用我一人来换取两家的安宁吗?

他真的打算如此作罢?未免太对不起他睚眦必报的脾性。

一定有其他原因。

她静下心想,娶了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

以爹爹在民间的威望口碑,能得穆家支持,于他收服民心上有莫大便宜,也等于收服半数武将归顺,同时还能手握十万大军,这自是天大的好处。

想到这里,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价码。

迟迟没有说话,皇上以为她心思松动,趁热打铁道:“只要你肯进宫,朕即刻封你为贵妃,仅次皇后之下。”

见她仍未表态,他趁胜追击: “王妃虽然跟随朕多年,诞育子女劳苦功高,但朕对她只有敬重责任,早无情意。在朕心里,始终不及你一颦一笑让朕牵肠挂肚情难自禁……”

“够了,别说了!”穆心顔心底升起一阵恶心,气愤打断:“你少痴心妄想,永远都不可能!”

结发之妻在他口中一文不值,山盟海誓也可以脱口而出,到底是多么爱慕权势,即便已经坐拥天下仍旧不满足?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权力江山,女子怎能相提并论?不过是交易的筹码罢了。或许在他看来,能成为一个筹码还应该感到荣幸!

究竟是牺牲自己换取安宁,还是孤注一掷反抗?

这个取舍变得更复杂更难抉择,之前只是为了公理正义,如今还夹杂了个人和家族私情。

她看透了眼前这个“皇上”,他不想着如何礼贤下士以德服人,让天下归心,想的不是如何安定天下,而是如何大权独揽,满足自己私欲。

只有无能且卑鄙之人才会想出如此下流招数,威逼女子为质要挟大臣,妄图走捷径不费一丝一毫力气,将眼红的一切抢夺在自己手中。

如若不依,他自是将穆家以抗旨罪论处,他得不到,穆家人也不能幸存。

内政尚且如此不稳,敌国又埋伏在侧虎视眈眈,坐在龙椅上的人却目光短浅愚蠢残暴,被人利用尚不自知还沾沾自喜,迟早断送青州。

皇上还不肯放弃,继续利诱,或许在他眼中,利益权势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没人能抵抗其诱惑:“只要你与朕一心无二,朕愿与你共享天下!除了选用穆家人为朝效力,还要封你爹为大将军,赐丹书铁券,提拔你穆氏一族加官进爵!”

说完他一脸期待看着她,似乎在说:朕的诚意有没有感动你呢?

她白他一眼,果然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云泥之别,如何成为同盟?注定只能是敌人!

她字字铿锵:“我爹为青州驻防,在溓江边驻守十几年,我伯父叔父、几位堂兄分散在青州边防多年,穆家的荣耀、百姓的称颂是穆家人用血汗拼来的,从不是靠出卖族中女子!”

她看一眼皇上,正色道:“你若想坐稳龙椅,不使别国趁虚而入,穆家人就不能动!你莫不是天真地以为,先皇如此看重我爹,只是为了个摆设?”

皇上气急败坏,朕已经屈尊至此,她居然还跟从前一样软硬不吃,寸步不让!

他冷笑一声:“自古居功自傲的臣子都没有善终!况且你爹不过是个未上过战场的将军,朕顾念你年幼无知,饶你大不敬之罪,回去问问你爹何为君臣之义,料想他会比你懂得多些!”

穆心顔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身为武将,境之内无战事才是本事,青州安定正是无数将士日夜坚守的功劳,你完全不懂这份坚持忍耐的可贵,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若你引狼入室,令青州生灵涂炭,你就是青州的罪人!”

皇上恼羞成怒,再也假装不了宽厚仁德,他目露凶光:“朕怎会引狼入室?休要再胡言乱语,不要以为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宥你。”

“将心思放在正途上,你自然会看见,只是这些话于你都是对牛弹琴,不说也罢!”穆心顔话语已尽,不想再多费唇舌:“最后奉劝你一句,宋家人不准动,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

穆心顔头也不回出了“昌德殿”,迎面遇到一位素未蒙面的年轻妇人,身后跟着一众宫女。

穆心顔猜测是皇上原王府中贵人,但又不知是何身份,便未行大礼,低头辑了一福走过。

年轻妇人看她两眼,也未叫住她,显然也不知其身份。

身后贴身侍女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年轻妇人再扭头去看:原来她就是先皇封的瑞宁县主,穆将军的女儿穆心顔。这个曾在心中默念无数遍的名字,今日终是遇上了。

年轻妇人对贴身侍女吩咐:“去查查她来干什么?”

“是。”

一行人走到“昌德殿”门口,年轻妇人通报后进了殿,一眼看到皇上的脸涨成猪肝色,满腔怒气已经处在随时爆发的边缘,吓得她赶紧讲几句话就退下,不早不晚撞在枪口上成了受气包,岂不比窦娥还冤。

……

过不多时,年轻妇人回了自己殿中坐立难安。

这个穆心顔从前就和皇上作对,害得他被先皇囚禁,今日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皇上竟被气得束手无策?老和皇上作对,简直就是个扫把星!

正在心中咒骂着,看见贴身侍女一脸紧张地回来,似是怀揣着大事,顿时心里预感不妙。

“王妃,王妃。”侍女还未走近就连呼两声,果然不是小事。

年轻妇人正是王妃,兵部陈尚书的嫡次女,在王府中就已育有一子一女,因皇上还未举行登基大典,故而册封后宫的事也没来得及办,她这个准皇后还是王妃身份。

王妃看见侍女的嘴已经兜不住,话要跳出来的样子,忙屏退下人,问道:“到底何事,这么慌张失态?”她自己的心早已卟卟跳个不停,但表面还得故做镇定。

“王妃,”侍女见已无旁人,放下心来:“不好了,奴婢问皇上身边的小夏子说,皇上看上了瑞宁县主,说要纳她为贵妃。”侍女一口气讲完,终于喘了口大气。小夏子也是从王府中带来,自然彼此相互照应。

“什么!”王妃瞬间似万箭穿心,心已不在原处。

千算万猜,就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