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穆心顔坐着马车去尚书府探望如意,她穿着一身浅绿单襦绣着奶白色栀子花饰纹,头上两枝白玉簪和一朵蝶形珠花,衬得尤其清丽雅致,出尘脱俗。
无论谁看见都只会觉得是个娇艳娴柔的千金,绝不会跟刀剑联想到一起。
街上熙攘如常,皇权更替于百姓就像是白天黑夜循环往复一般,与己无关遥远的事就不必枉费精神,仅一日三餐就已足够他们付出全部心力。
她在尚书府门前下车,若想知道皇宫里有什么动向,这里正是好去处。
宫里正办国丧,爹爹不让她进宫,她自己也尽量不去。没有救下先皇,已十分愧疚自责,不去不是因为怕新皇抓捕,而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他。
眼下最忙的就是礼部,如意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哥哥也在礼部任职,宫里有什么消息,应该绕不开他们。
正好两人有一段时间未见,自有很多话说。
如意穿着月白素裙,簪两朵珠花,陪她拜见过宋夫人,再去宛云院中闲谈。
上一次坐在这院中才不过月余前,却有物是人非之感。
花厅里的摆设跟先前一样,只是正前案台的古董花瓶里新供养了两枝盛开的红海棠。
花朵艳丽娉婷,怎知人世险恶无常,这院中的女主人早已不似往常安闲自得。
它似乎美丽得过于张扬,全然不顾主人家的忧愁怅惘,肆意高调地绽放着。
穆心顔在其中一张客位椅子上坐下,如意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她身边。
一晌无言,这是两人自先皇逝去后第一次见面,仿佛安乐的日子也随着先皇一起消逝无踪了。
穆心顔端起茶杯闻一闻,抿一口:“这茶香很熟悉,还是你这儿的茶好喝。”
如意玩笑:“我的茶哪有汇茗轩里的好喝?那里要什么茶没有?”
穆心顔拿茶杯挡住脸,羞道:“我哪有喝他那里的茶?”她又抿了一口:“对了,你长姐丽妃怎么样,她是不是很伤心?”
如意收拢笑意,忧心无奈:“没想到先皇走得这么突然,长姐还这么年轻,才23岁,就要在宫中孤独一世,九公主不足5岁,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说话间,眼眶泛红,不经意落下泪来。
穆心顔不免同情:“说起来,你长姐是怎么进宫的?若她嫁的是寻常公子,现在应然是一家子和乐融融,怎会有如此境遇?后宫那种地方杀人不见血,丽妃娘娘蕙质兰心应该是不愿意的吧!”
“戏文上说姻缘前世注定,也许长姐的姻缘就是如此,该是她的逃不掉。”她顿了顿说:“你刚说的那种假设,其实也曾有过。”
这引起了她的兴趣:“哦,说来听听。”
如意将丝帕握在手中开始回忆:“这些都是听母亲说的,那年长姐16岁,已经有好几个世家公子来提亲,爹娘属意其中一家四品侍郎的公子,其父官职虽不高,但他家世代文官,公子样貌也清秀儒雅,18岁已经中了乡试,过两年考中进士后就可备选做官了。长姐也偷偷瞧过那位公子,心中默认了这门亲事。”
“后来生了什么变故?”
“公子那边还未及下聘,亲事未及定下,皇后寿辰却先到了,朝中大臣的家眷携自家公子小姐进宫贺寿,我当时年幼留在府中,爹娘就带了兄长,长姐去。
爹带兄长,娘带长姐,男女分席而坐,谁知半途先皇和大皇子莅临女席,原来他们有意趁机在贵女中为大殿下挑选王妃,当时大殿下年已弱冠(20岁),该订亲了。
皇后本属意与高家联姻,许以高燕燕的长姐,大皇子却执意不肯,最后亲自挑选了兵部陈尚书家的嫡次女。
也正为此次相看,先皇在一众年轻贵女中看中长姐,第二日便下了圣旨,爹娘从未想过攀附皇权但也无法抗旨,只有前事不提……
先皇早有皇后,没有民间的三书六礼,但也给了宋家脸面,给了许多恩赏,爹娘也以长姐进宫之日为出阁,办了宴席……”
如意悻悻然说着往事,当年她不过7、8岁,哪里懂得这些,长姐出阁时她只觉得府里来了这么多人,实在是好玩热闹。长姐凤冠霞帔打扮得如天仙一般,看得她眼花缭乱,上花轿的时候,她还问身边的丫鬟长姐是要去哪儿。
现在看来,当初的花团锦簇光鲜荣耀掩盖了无数的坎坷磨难,巍峨豪华的宫殿竟成了裹着糖衣的活人墓穴,长姐踏上的竟是一条通往无尽孤独的道路。
以后她就要靠着最初的一点温暖恩情与女儿相依为命,靠短如瞬间的零星回忆支撑往后余生。
穆心顔听完却愤然不平站起身:“这么说,先皇本来挑儿媳的,结果竟现场顺带给自己挑了个妃子?他的年纪完全可以当她爹了!皇后焉能不生气不记仇?他是低估了女子的嫉妒心有多强还是根本不在乎?”
她气得呼呼喘气:“他自己是抱得美人归,却为宋家,也为你长姐树了强敌!大皇子一直针对你家是否也有这个原因?说来说去都是先皇的错,若不是他贪恋美色,又怎会害了你长姐一生?”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都已是往事。
如意掏出丝帕拭泪,听她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急忙制止:“这样的话出去莫要再说,小心祸从口出。”
如意见她反应强烈,反而出言安抚:“这也是没奈何的事,王权神授,普天下的女子尽可归皇帝所有,哪有反抗余地?”
穆心顔却更火大了:“哪是什么王权神授?不过是哄骗世人的把戏!非但不是神授,甚至连凡人也不如,多的是丧心病狂心术不正之徒!”
她不自觉提高了音调,突然意识到惊吓了如意,忙平息了怒气降低声音:“如意,你可别听信这些谎言,都是为了欺瞒女子和世人的。”
如意望着她有些呆住,缓缓道:“既便如此,与天家抗争无异以卵击石,当初长姐也是不愿嫁进深宫,但又能怎样?”
两人一晌无语,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再多的道理见识也是无用。
穆心顔无声坐回去。
如意怔了怔,担忧道:“新皇未登基时就与我们家水火不融,之前我们和三殿下、四殿下结盟,如今他做了皇帝,眼下虽然还未动手,谁也无法预料登基大典后是否就拿我家开刀。”
穆心顔陷入片刻沉思,除了宋尚书一家,还有自己家,以及其他曾反对他的人,都将迎来他的报复。
一个国君的报复,谁能抵挡?
她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将他谋害先皇的实情告诉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告诉她也无益,反而让她徒增麻恼身陷危险。
“尚书大人和你兄长都还在履职吗?”
如意轻叹一口气:“是啊,职责所在,眼下用人之际,整个礼部都忙得脚不沾地,一人当两人用。听爹爹说,先皇的陵寝并未修好,皇上正督促日夜不停修建陵寝。灵柩数日后会先移至殡宫,等陵寝修建完毕再迁入。”
先皇这么年轻猝然离世,事先谁能预料?
“皇上下令,早日移入殡宫,也是为了早日登基安定民心。”
穆心顔心里自然明白他为何这样做,1月孝期将尽,他早已按捺不住:“先皇的嫔妃会怎么安排?”
“皇上旨意已下,所有嫔妃都迁出原先的宫殿,淑太妃和王美人住在一处,四殿下和六殿下住在一处,等成亲后迁到宫外另居,七公主、八公主随她们的生母,以及长姐和九公主住在一处,直至她们出阁。其他未生育的嫔妃或进冷宫或在殡宫守灵,或进皇家庵堂修行,全凭太后处置。”
穆心顔点点头,这个结果不意外,都是按先例来办的:“可有确定登基大典的日子?”
“听兄长说,黄道吉日选在10日后,很快就要诏告天下,依照祖制要祭拜天地、宗庙,两桩大事全都是礼部操办。”
以新皇的性子,即使宋尚书亲自将他引上皇位,事后也未必能得其宽宥,如意的担心绝不多余。
只是眼下新皇似乎在专心做孝子、做皇帝,无暇分身兼顾其他。
穆心顔也无法劝慰,两人都心知肚明情势严峻,眼前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宁静,她也无法跟如意承诺什么,只得说:“总之,这件事我管定了,不会让他为所欲为。”
如意不解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穆心顔似是明白她的疑惑,递给她一个坚毅眼神:“会有办法的,事在人为,总之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的表情突然间变得狠绝,似有将一切邪恶踩在脚下,将颠覆的乾坤扭转回正途的豪情。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如意却感受到了一些鼓舞。
穆心顔将话题引开:“再过2日就是我及笈,两月前你及笈我来观礼了,现在到我及笈你可也一定要来。”
“自然要来,你将来可要嫁个好郎婿。”如意犹强顔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