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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身如飞蓬兮天涯独去(六)

“哥哥!”孟凊凄声叫着奔去,想扶起孟尘,竟无从下手。孟尘身体半边被血浸透,他痛得呼吸不能。孟之悲愤之间忽然冷静下来。

孟庄所有族人弟子摆成方阵,人人手中持棍握刀,却不知所措。孟之看着身后的年轻人们,道:“快走,不要留在这里!”

他可以赴死,孟尘不能,孟庄弟子不能,他们必须活下去。孟之悔恨方才的鲁莽,将手中长棍大刀塞进孟尘手中,提起孟尘道:“快走!”

众人再迟钝,也明白即将面临杀身之祸。

眼见孟尘受此重伤,白玉萧怒不可遏,一面抵御灵官的风雨雷电,一面气孟之的冲动。他以凡人之躯要攻击天神,无异于以卵击石。

孟尘冷汗涔涔,就算能逃脱,怕是也要失血而死。孟凊利落地脱下外袍裹住孟尘的断口,顾不上其他,拉上孟尘往后院奔跑。孟庄弟子们乱作一团,有的留下,有的也四散开去,逾墙的逾墙,跳窗的跳窗。

白玉箫心中大喜,手下动作更加猛烈,期以为孟庄子弟争取时间。

麒麟尊者道:“一个都别想逃走。没人能躲过天神降罚。”

言罢,麒麟尊者衣下瑞兽身有金光,三步之间踏进孟庄,百种变幻,似烈马,似大鱼,似鲲鹏,疾速穿梭于孟庄房屋院落,一圈一圈,将方才已经走出的人叼回。被瑞兽咬住的人惨叫连连,背后赫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偏偏没能一下死绝,还喘着粗气,被它丢到空地,堆成人山。

孟凊吓得大叫一声,原是一瞬之间,那瑞兽已经闪至他们身前。孟尘本垂着头,那一刹他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便用那只好的手臂猛将孟凊一拽,二人没站稳后倒在地。

孟尘紧皱眉头,惨呼一声。孟凊压在他身上,小截残臂戳到地面,简直如同受刑。孟凊连忙要拉他起来,那瑞兽见孟凊后背展现,双目释放金光,长啸着飞来。孟尘瞳孔放大,顾不得自己,一个斜踢把孟凊踢得撞在一旁的墙上。

那瑞兽一时失了猎物,恼怒地瞪着孟尘,用尾巴不客气地在半空扫一圈,张开血盆大口朝孟尘咬来。

孟尘本就倒地难以支撑身体。他的右臂自肱骨被削去,维持平衡已经花费许多力气,如今要躲过着神兽的攻击谈何容易。他狼狈地往右边滚去,只滚了两圈就再次因为疼痛停下,

瑞兽龇牙低吼,怒于这凡人竟然这样狡猾,甩头继续扑向孟尘。孟尘在它蓄力的瞬间完成了翻身,手脚并用爬起来了,他朝愣在原地的孟凊大喊:“跑!去西山别业!快跑!”

孟凊哀道“哥哥,我不能丢下你!”

“再不走都得死!”孟尘被瑞兽按倒在地,瑞兽身量太大,没有收力,孟尘被它按着擦出地面数十尺。“孟凊!保住命后兑现你的诺言!走!”他膝盖猛得上顶,撞在瑞兽的颔部。孟尘听到自己的膝盖发出声响,剧痛使他明白他的骨头裂了。

瑞兽本张大嘴咬下去,被孟尘拼死大力一撞,上下牙“咯叨”一声对撞到一起,咬断了舌头。它勃然大怒,伸出巨掌往孟尘脑袋上狠甩。孟尘往旁边一躲,还是被这一下拍得差点断了脖子。他感到脑袋变得重若千钧,满嘴都是血腥味。

孟凊见孟尘左脸被瑞兽利爪划出两道长长的伤口,抄起地上的铁棍,一跃而上使出全身力气敲在瑞兽头上。瑞兽金麟银爪,这一下只听一声巨响,铁棍弯曲成弧形,瑞兽只挠挠头,愤怒地回首龇牙,眼睛充血,是要大开杀戒的前兆。

孟尘心脏狂跳,心中骂孟凊蠢货。孟凊对上那瑞兽嗜血的眼睛,全身发抖,连铁棍都拿不稳,强撑着双手扶住。“你……你别,别过来!”

瑞兽嘶吼一声,它一张嘴,断成两截靠筋肉连接的舌头流着鲜血,顺牙缝滴到地上,粘稠拉丝。孟凊终于敌不过恐惧,拔腿就跑。瑞兽瞬息之间蹬腿要飞扑过去,却感到脚上有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居然又是孟尘。

孟尘一只手抱着瑞兽的后腿,两只脚紧紧夹住,将自己牢牢挂在上面。他身已至此,抱着必死的决心,声嘶力竭地喊道:“孟庄弟子们,不要留下,都走!”他发现这头瑞兽虽然凶猛,但并不把凡人放在眼里,只要做出反抗,它有时就招架不及。

瑞兽发指眦裂,尥蹶也甩不出孟尘,便在孟庄狂奔起来,两只犄角遇人便顶,有的直接被捅成对穿。麒麟尊者见瑞兽横冲直撞,舌头断裂,心痛地想将孟尘千刀万剐。

他怒喝道:“很好!你们都别想逃!灵官,放天火!”

木神蹙眉说:“天火过,万物绝。真要如此吗?司命会不满吧。”

归舍子嗤道:“他算什么。说再多,九天帝也是向着我们。”

灵官很是赞同归舍子的话,毕竟就是九天帝钦点他们四位下凡处置孟庄的。至于如何处置,可没说过有什么标准,只要目的达到,都是一样的。

他布袋中风雨渐息,白玉箫心下一惊,道:“不好!”她也忘了自己无法与孟之对话,急忙道:“躲开!”

幽幽火焰滚滚而出,将孟庄照耀得如披金光。瑞兽见到天火,兴奋地冲进去,孟尘迅速松开瑞兽的后退,坠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孟之扑上去抱住孟尘,噙着泪呼道:“尘儿!”

孟尘被孟之的声音唤回一丝神智。他想对父亲说些什么。孟之抬头却见那瑞兽已经卷土而来,身上的鬃毛燃烧着熊熊烈火。瑞兽仰头长啸,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再度迎面扑来。孟之抱住孟尘,携孟尘逃离,宽阔的肩背被瑞兽抓出见骨裂口,裂口处顷刻之间也起了天火。

孟之瞠目结舌,松开孟尘摔落倒下,满地打滚希望将其扑灭。白玉箫哀嚎道:“别打滚!天火会燃烧更加旺盛!”

灵官满意地抛了三下自己的布袋,看着孟庄弟子们在火中满地打滚的样子,哈哈大笑。他挑衅地朝麒麟尊者抬了抬下巴,说:“早知道就直接用火了,免得你的瑞兽断了舌头。”

麒麟尊者哼一声,面色发红,道:“少说风凉话。”

木神道:“你们不要吵了。我们只负责清算孟氏血脉,因此只能追踪孟氏一脉之人的气息。一旦外族弟子逃脱,我们是感受不到的。不可玩笑。”

灵官指着孟庄,画了个圈,道:“这样也逃不脱了吧。”

瑞兽见到在地上不停打滚的孟之,兴奋地上前用前爪拨动,像是在玩弄一根木棍。孟之的惨叫声慢慢变小,身上的伤口慢慢变多,火焰慢慢变大。白玉箫左臂化刀劈去,瑞兽一时没能躲开,右翅膀被砍成两半。

木神看不下去,双手在空中旋出一道绿光,片片花与叶一齐呼啸而出,白玉萧纵身而起,用残缺的灵体挡住孟之,手中越来越弱的气流撕碎木神的攻击。

木神道:“白玉萧,不要抵抗了。他必死无疑痛快些反而能使他解脱。”

白玉萧道:“假情假意,虚伪至极!”

孟之听到木神的话,看见虚无处木神的攻击被抵挡住,知道白玉萧在保护自己。他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仍坚持道:“玉萧,是我对不起你!”

白玉萧:“还说这些做什么!”

孟之当然听不见。他颤声道:“我对不起的还有尘儿,还有孟庄。其实,一切都因我而起。倘若这样能洗清我的罪过,舍弃这条命又何妨!”

白玉萧怒骂:“你还真信了他们要你死,哪有那么多理由!”

眼见孟庄内天火肆虐,臬焦急地用目光搜寻孟尘的身影。只可惜,从孟尘被瑞兽按到在地之后,他就看不见孟尘了。

孟庄内浓烟粗壮如柱,久不散开,翻涌上天遮蔽了圆月。正厅、跨院、回廊尽处的厢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整座府邸已经烧得亮似白昼。连带着孟庄周围的灌丛树木也烧起来,火顺风向东北而去,远处的原野迅速被天火吞没。

灵官见了,随手一挥撒下一片雨,火随即灭了。他道:“木神,这里还能长出东西吗?”

木神道:“我早说过天火过处,三百年内万物不生。你要用火,就该小心为上。”

“什么叫我要用火?要不是麒麟,我怎么会这么快用它?我还没看够这群凡人呢,用火多没意思,一烧就死了。”

麒麟尊者头发竖起来,亮出自己的灵角,道:“你才是最心狠手辣的,我和你比不了。归舍子,你说呢?”

归舍子淡淡道:“你们不分伯仲。”

孟庄内惨叫连连,有人身上着了火,哀嚎着满地滚实在难以忍受这锥心之痛,干脆跳进水井 “扑通”一声,水花溅到地面。

谁知火不但不灭,反而顺着水迹往上烧,烧穿了井栏,烧得井下冒出蒸汽,那人活活被煮熟而死。

有人用沙土盖,天火从沙土底下 丝丝缕缕钻出来,舔上那人的袖口,转眼便吞没了整条手臂。

一夕之间,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