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梁轰然崩塌,砸在地上立马出现一个焦黑的坑,火苗从坑中窜出。没能逃出去的孟庄弟子们,惨叫哭泣,冒火逃出孟庄的,被木神的叶刃割喉,窒息而死。
白玉箫苦苦支撑,与瑞兽周旋,灵体开始消散。木神道:“白玉箫,我念你遗情至深,你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我替你转告。”
白玉箫顽固地大笑:“无话可说!”
木神噎了一下,神情尴尬。归舍子仍旧一脸慈悲一脸嗔怒,中间那张脸则无悲无喜。他道:“灵官再放一把火,我为你划阵,让火只在孟庄之内燃烧。这一遭已经够久,我们该走了。”
麒麟尊者召回瑞兽,接话说:“下一个就是尧山了。尧山是凡间的仙山,一定比孟庄更有趣。”
灵官依言,布袋再吐烈火。刹那间天空映红,火光飞窜,吞没了庭院与楼阁,吞没了孟之孟尘,白玉箫灵体瞬间散做荧光,魂飞魄散,永不转世。
四位天神化作法相,准备前往尧山。正欲动身,木神见一朵飞花从天而落,飘在她的身前。她伸出手,手指化作树木柔软的枝条,接住了它。
这是九天帝的音信。花朵完全绽放,五片花瓣托着一道光芒,光芒几经变化,最终变成一串字符。木神道:“九天帝发来召令,凡间有变,即刻回程。”
灵官道:“尧山呢?”
“再做打算。”
灵官感到失望,很是不满。“我早说过,早早办完事情,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前往尧山。”说着,他用眼睛瞟麒麟尊者和他的瑞兽。
虽然他没有说明 ,但大家都知道灵官话里指的是麒麟尊者。毕竟一路下来,麒麟尊者和瑞兽喜好游玩,耽误了时间。
瑞兽感受到灵官的目光,龇牙低鸣。麒麟尊者很不自在,用手拍打瑞兽的脑门,道:“既然如此,我们回九天吧。”
四位天神列作一排,脚踩长风云雾,翩然向九天而去。孟庄内炎火飞扬,焚尽生机。
孟尘倒在地面,血污满身,不甘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火焰遮蔽了他的视线,他感到火舌正在舔舐他的皮肤,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命丧于此。
孟凊应该逃出去了吧?刚才有个天神说了,他们只能追踪到有孟氏血脉的凡人,因此只要孟凊逃出孟庄,就一定能活下来。孟凊会去哪儿呢?孟尘瞳孔失焦,干脆闭上眼。孟凊应该会去西山别业。还好有西山别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父亲呢?父亲好像在正厅。当时那三面天神将正厅屋顶掀起来,孟尘在那里和瑞兽缠斗,父亲在那里救了他。孟尘在心中摇头,自己已经将死,何必再救。想到这里,孟尘痛苦地落下眼泪,父亲已经先他一步死去了。
母亲呢?母亲面对四位天神,或许已经魂飞魄散了。保护罩彻底消失的时候,他看见那个满身藤条的神仙叹了口气。孟尘意识有些涣散,他在心底骂了一句,假仁假义。
门南呢?他安排门南在孟庄外接应,为何没有赶来?宋争呢?也许宋争无法及时赶到。那他要何时才到?也许是大火烧尽之时。臬呢?他照臬说的做了,臬也没有来。是了,臬出现也不能改变什么。苏厌山呢?
孟尘意识清醒几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最后关头想起苏厌山。苏厌山?对,苏厌山,是那个人。苏厌山去了哪里,他现在如何?幸而苏厌山走了,不然他也要殒命于此。孟尘笑着想。
有多少族人和弟子逃出去了?应该不算多,也许只有孟凊。可惜没能保护他们,他们的家人知晓了,也许会……孟尘失去思考的力气。他想要呼吸,但只能吸进呛人的黑烟。
将死之际,孟尘回光返照。他突然睁眼,一身伤口仿佛愈合了,没有痛感,右臂也像是重新长回来一般,能自如活动。他猛然坐起,发出微弱的惨叫。原来是幻觉,手臂只有一条,难以维持平衡,他栽倒下去,伤口崩裂,鲜血流淌。
该死,火怎么还没把他烧死,他怎么还吊着一口气。孟尘烦躁地睁开眼,眼前景象模糊,却能够分辨。大火真切地将他吞没了,他确实置身火海。
奇异的是,孟尘没有像其他人那般,他的□□似乎没有燃烧起来。
孟尘蹙眉,失去耐心,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让自己滚进更深的火坑。既然要死,干脆痛快些。他这样想,连滚三圈,滚下缓坡。
预料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依旧没有死。孟尘终于慌了,他没有死。火不会烧死他。孟尘已经不能撑起身体,他绝望哀嚎,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炎火铺天盖地,亮如白昼。孟尘逼不得已,闭上眼睛。就算他不会被火烧死,也会流尽血液而死,会伤重而死。横竖是死,躺在这里等待吧。
等待?
等待。
等待?
孟尘头痛欲裂,等待?
谁愿意等死?孟尘张开嘴,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不停在脑海中寻找,寻找一个束手待毙的理由。无数回忆翻滚而来,过往际遇连连浮现,最终他的意识回到五年前的南城,回到那一年的元宵节。
那年他在绝望当中,在河边许下无力的誓言。
那年他在绝望当中,看到有人将他的花灯拾起,那年他在绝望当中,重新走上那条自己选择的孤独道路。等待?谁愿意就这样等待命运的碾压,谁愿意就这样等待死亡!
如果要等死,他五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孟尘心脏剧烈跳动,他不能死在这里。血液似乎重新流淌了,他不顾一切,朝坡顶爬去。他手脚并用,奈何力不从心,再者身体已经僵硬,重似有山压身,浪中行路。
手还能动,那就用手爬出去。孟尘心中大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是死是生,是等死还是求生,由他自己选择。仿佛奇迹来临,他爬了一炷香的时间,爬出了浅坑,左手血淋淋,指缝间满是泥土。他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被火烧过之后,只剩焦黑一片。
现在应当是在正房前的庭院,只要经过西房,寻找护墙缺口,就能离开。能否撑到护墙,他不知道,护墙是否有缺口,他也不知道。
孟尘靠左臂匍匐前进,有时他面前会出现尸体,一具两具,或者是谁的半个身体。每当此时,孟尘会停下,辨认眼前的是谁。
其实,孟庄中有很多弟子他都难以叫出姓名。往日,孟庄弟子们对他总有五分畏惧,他对人也始终保持疏离,是以如此。孟尘心中愧疚,轻轻为他们合上双眼。
火烧了几天几夜,孟尘已经记不清了。他从庭院爬到护墙脚下,到最后爬几尺就要休息,饥渴疲累,命在旦夕。他几度想要就此作罢,却更想知道自己会倒在何地。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心有不甘,无论如何,最终,他爬出了孟庄。
孟尘脑中空空,只知躲在后山,靠着一潭浅水,无名浆果维持性命。他用树木枯枝艰难支撑残破的身躯,麻木地看着孟庄内的天火燃烧,不知日月交替了几轮,孟庄终于无物可烧,炎火渐熄,露出满目焦土,断壁残垣。
亲友亡兮,故乡荒兮。此身破败,此心悲沮。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天地虽大,栖身何方?
孟尘无心思索,已然有些痴傻。他茫然地盯着孟庄看,又低下头,看自己右肩的残臂,看自己充血肿胀已经发黑的腿,无言离去。
诸般骄傲,葬于故乡,断臂苟活,远走流亡。身如飞蓬,天涯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