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投机,宋争自知劝不过姜瑜,无意多说。他听到隐隐约约的呼唤声,心下明白是苏尽闲与朱砂,便道:“你走吧。”
姜瑜纹丝不动。幻象坚持不了多久了,但他还想多看几眼曾经的尧山。一只灰羽红喙的飞鸟跃起,化作一道弧线,弯折劈开了头顶的天空。水波拍击着朱栏,檐铃作响,是尧山在震颤。
这幻象是靠宋争的意识维系的,宋争要醒了,幻象自然崩散毁灭。亭台楼阁也好,长廊水榭也好,都扭曲变换,化作飞烟消失,姜瑜被迫离开了,宋争悠悠转醒。
“师父,你醒了!”苏尽闲惊喜地喊。
宋争还没嫌苏尽闲吵闹,朱砂就颇为阴阳地道:“躺了许多日,饿也该饿醒了。”
苏尽闲道:“修仙人士,辟谷几日也是可以的。”
石板的温凉感触穿过衣裳传上来。苏尽闲秉烛上前,询问宋争有没有哪里不适。宋争道:“睡得很安稳。”
朱砂道:“不安稳就奇了。”
宋争:“几日下来,你对为师的怨气不小,”
朱砂回头,不解地瞧着满面无辜的宋争。“师父,我们丢了山,丢了人,还不够吗?若不是佩兰千里赶回,单凭我和阿闲,能破了那迷阵?”
宋争回忆当时的场景,道:“我记得我已经制服了其他人,只是。”
“只是没来得及对付姜瑜就倒下了,是吗。我们见到你的时候,姜瑜正在运功为你疗伤。”朱砂道,“我不明白你们之间的事情。他让我们带你走,对外称让你逃了。虽然如此,薛常暮应该不会找姜瑜的麻烦,毕竟他们占据了将归山。”
宋争笑道:“本就是一座荒山,他们要就拿去吧。佩兰在哪?”
苏尽闲答:“佩兰去孟庄了。”
事情太乱,竟让他忘了孟庄。宋争立刻问:“可有消息?”
这下,苏尽闲与朱砂双双沉默。宋争心道不好,再三询问,他们终于松口。
佩兰赶到孟庄时,天神已经离去,他只看到天神留下的熊熊烈火。此火非同一般,水浇不灭,土掩不熄,孟庄内生灵涂炭,近百弟子被困火中,哀嚎声已经停息。
孟庄大门前有战斗的痕迹,但应当是无谓的抵抗。佩兰查看了孟之的尸体,他的尸体尚未被烧尽,佩兰能看到孟之被利刃削了数道伤痕,每一道都足以毙命。所有尸体被大火焚烧后只留下炭色粉末,骨殖不存。
宋争沉吟片刻,问:“孟尘呢。”
朱砂道:“没有找到,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意思就是可能活着,可能被烧成灰了。他一个凡人,面对一众天神,能留下性命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宋争顿时冷汗涔涔。他的声音有些许发颤,继续问:“门南呢?”
“佩兰没有找到门南。门南是修者,就算被发现,要逃也是能捡回一条命的。可能他躲起来了。”朱砂分析道,“但这不是门南的作风。我想,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孟尘的。眼下,只能等佩兰回来,再做打算。”
宋争道:“等不了了。朱砂,你去和佩兰会合,苏尽闲,你跟我去找孟尘。”
苏尽闲道:“苏厌山呢?”
朱砂奇怪地看向苏尽闲,道:“提他做什么,他早就离开孟庄了。”
听到朱砂的话,苏尽闲暗暗松了口气,但马上又为孟尘担忧起来。
师徒三人赶到孟庄时,孟庄已成断壁残垣,烧无可烧,火焰自然就熄灭了。宋争凭记忆找到孟尘的院落,吩咐苏尽闲:“去西南方的矮山上找找看。”
苏尽闲前往矮山,发现这是一处极佳的隐蔽场所。师父是想在这里找孟尘的踪迹吗?正当苏尽闲困惑之际,他忽然见得树上的痕迹。不同于飞鸟走兽留下的抓痕,这些痕迹杂乱无章,看着像是数日之前留下的,是人的痕迹。有人在此打斗过?苏尽闲传音给宋争。
宋争见这些痕迹,断言道:“是门南。”
“门南在这里和谁动手?”苏尽闲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天神?天神要制服门南,需要一番打斗吗?况且这些痕迹并不像什么招式留下的。
宋争牙咬得咯咯作响。“是他自己留下的。”
苏尽闲看不懂,宋争却明白得很。
门南修为极高,天资上佳,但心性始终不能正定。在将归山修炼时,他尚能自抑,离开将归山前往悟机门后,他始终不能真正地参悟佛法。一次走火入魔,门南强撑着一丝清明传音给宋争,宋争闻讯赶来为他作法,才保住他的性命与修为。
门南愧道:“师父,我仍有迷误。”宋争悔将其送入佛堂,但门南不愿离去,坚持留在悟机门。宋争只好告诫他道:“念念回光,尘尘契入。你好自为之。”
不曾想一时不忍,竟让他犯下如此大错。定是门南在等待孟尘的过程中心魔骤起,乱了心智走火入魔。这样的话,孟尘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佩兰聪慧过人,必然也发现了这些踪迹,但他避而不谈。宋争眯起眼,想不通缘由。苏尽闲站在一旁感受到宋争身上散发的寒气,喃喃道:“师父,现在要怎么做?”
他转身下山,回到孟庄。凝视着满目的焦土废墟,宋争感到无颜面对生死不明的孟尘。他想将孟之等人的骨灰收集起来埋葬立冢,但天火过后一切都已无迹可寻。二人沉默伫立,为死去的生灵,也为没有兑现的诺言。直到深夜,磷磷荧光在断壁残垣之间上下浮动,宋争才道:“查明天神下凡的原因,我要找他们讨一个公道。”
苏尽闲跟着宋争离开,脚下的路不好走,都是炭碎白灰、瓷片砾石。他感觉踩到异物,抬脚看一眼,像是什么饰物残留,闪着银光。他没有理会,径自前行。
二人远去后,黑暗中的身影终于缓步走出。他走进孟庄,捡起那块残片。那是一枚狼首雕饰,蒙上了一层土,但仍旧留有光泽。狼首处还有干涸的血迹,臬轻抚着狼首暗红色的纹路,嘴角扯动,露出一抹笑意。
夜空之下,废墟之上,臬手握狼首雕饰,越攥越紧,雕饰将他的掌心刺穿他也没有放手。他不时放声大笑,不时痛哭出声,无论如何都不能宣泄心中之恨。
他是亲眼看到天神屠戮孟庄的。
那一夜,臬正在失元山魔窟小憩,瞬间他感应到了狼首雕饰的召唤。一定是孟尘把血滴上去了,孟尘在呼唤他。臬大喜过望,脚下生风,运功飞驰,不出半个时辰就赶到槡城。到达槡城,臬敏锐捕捉到一丝气息,那是独属于九天的气息,是天神,他们就在附近!
臬施法隐藏自己的魔族气息,潜入槡城。到孟庄后,他终于明白孟尘为什么要召唤他。
孟庄大门前的四位天神,灵官手持布囊,木神脚踩树根,麒麟尊者身着金衣,衣下有无象瑞兽,最后一位张有三张面孔的就是归舍子。四位天神轮番施法攻击孟庄,臬定睛一看,站在孟庄中央的是一名女子。那女子身体泛着萤火,双手撑起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袭击。
“白玉箫,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灵官手中布囊吐风飞雨,源源不断的雷电击在看上去脆弱难以维持的保护罩上。白玉箫大骂:“你们来我孟庄,要收我的性命,就尽管拿去,为何要对无辜凡人下手!”
归舍子左边面孔大喜,右边面孔大悲,中间的半哭半笑模样,带着慈悲,又带着冷漠。三张嘴同时开口,声音恍若从天堂地狱而来:“你欺上瞒下,藏匿凌仙之子于凡间,孟庄本顺应天时而生,你却无端借其运数,而今孟庄天时已尽,理当摧毁。白玉箫,你犯下诸般罪行,仍旧妄念缠心,枉你在九天修炼千年。”
白玉箫真想大骂一句,她怎么知道那孩子会吸食运数。更何况祸患根源本不在此,怪不得她,亦怪不得无名。
孟之本做防备态跨立,听到眼前飘飘天人喊出那个久违的名字,私下张望,道:“玉萧,我的妻子……”
他当然看不见白玉萧。孟尘一手护住身后的孟凊,顺着归舍子的目光看去。母亲果然还在。他想看看母亲的模样,但凡人之躯何能见到离体寄与祠堂鬼魂。他只能听到天神说的话,却一知半解。
白玉萧冷然道:“就算如此,也不用劳烦诸位亲自下来杀我夫灭我门吧。天时已去,孟庄自会顺应天道走向离散,你们亲自动手,可就大不一样了。”
“九天帝有令,白玉萧乃戴罪之身,见面即可碎其残魂,不必多言!”麒麟尊者浑厚中正的声音震彻原野,灵力暴涨,砸向孟庄。
脆弱的屏障霎时出现裂缝,孟尘听到天神的话,已经猜到七八分内容。他想带孟之走,孟之却朝着空旷的四周大喊:“玉萧,我与你同死,我后悔了十多年,你带我走吧!”
孟尘愣神的瞬间,孟之甩袖上前,无数飞镖银针刺向四位天神。木神叹息道:“何苦呢,徒劳无益。”她只伸出一指,凭空出现无数飞叶,坚入钢铁,将孟之的暗器全部打落。她旋手化出一柄桃木剑,抬手劈去。孟之躲闪不及,孟尘心道不好,猛扑上去推开孟之。
空中喷射出汹涌的血流,孟尘滚落在地,捂住右臂,却摸了个空。他痛苦地呻吟。跟着他一同掉在地上的还有一条手臂,正不停地往外流淌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