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尽闲惊魂未定,膝盖一弯跪倒在地。苏厌山似乎有些恼火,一脚踢在苏尽闲左肩,苏尽闲往后飞出数尺,狼狈地爬起来。
苏厌山冷冷道:“如果我是敌人,现在你已经断气了。站起来。对敌人心慈手软是大忌。”
苏尽闲吐掉嘴里的砂土,心中说你又不是我的敌人。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便保持沉默。
“刚才这一招虽是无心,却又很有效果。”苏厌山半是陈述半是讽刺地说,“以后遇到强劲对手,对方蓄力施展杀招,你就跪下去求饶。毕竟没人会想到。”
没人会想到对手竟是草包一个。
苏厌山的话没说完,苏尽闲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面红耳热,羞得想转身跳下山崖。
此番对战苏尽闲一直牢记于心,认为是苏厌山给他带来的耻辱。但后来细细回忆,这是苏厌山唯一一次在他身上有的失手。
如果苏厌山会失手,那么别人一定也会。苏尽闲这样想,趁主守道长杀招出半,撒开凌月,猛地下跪,听得扑通一声,主守道长来不及诧异,立刻收手,却因惯性前倾许多。苏尽闲毫不犹豫,五指并拢凝聚灵力,以手化刃,蓄力插进他的肋骨之间。
这一击若没能瞄准,断的就是他的手指了。
苏尽闲感到自己的手被滚烫的血肉包裹,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手臂被肋骨卡住,无法前进,苏尽闲左臂高抬,圈住主守道长的脖颈,硬生生将其撂翻在地。只听到连续的断骨声响,主守道长瞪大了眼,来不及发声,苏尽闲左拳砸进他的嘴,眨眼之间他的眼珠飞射出去,红白事物喷涌如注。
苏尽闲将其脑袋砸成两半,终于脱力,几乎要倒下。他低头看自己两只血淋淋的手,一时间分不清流的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不能倒下,还有两个人。苏尽闲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眼盯着另外两名道长。二人站立姿态似守似攻,显然乱了阵脚。他们对视一眼,一齐冲上前。
苏尽闲喘息未定,迅速下腰拾起凌月。这次二人默契无比,苏尽闲躲过一人的剑,却放不住另一人的飞踢。他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方才已经消耗大半体力,灵力也难以为继,他感到有东西迅速从喉咙上来,竟然喷出一大口血。
那二人已逼至面前。苏尽闲不敢硬拼,矮身便往山缝躲去。山缝狭窄,苏尽闲借地势之便突闪,逼二人弃剑相搏。
修者失剑,宛若失一臂膀。除了专修拳脚的门派,所有修士都会佩剑。长剑能催发内力,激发灵气,使修为最大限度施展开,达到事半功倍之效。
苏尽闲见二人无计可施,心中大喜。他赌对了,此二人修为比不过主守,修的是剑道,只要逼他们丢了剑,局势必然逆转。苏尽闲双手掐诀,划破掌心,飞速念出法咒,他手中的鲜血汇成无数血珠,朝二人飞去。
这术法虽然缺德,但还算好使,是师父教给他的。苏尽闲曾经问宋争:“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难道不会让自身被困险境?”
宋争道:“只有这样才更可能制敌保命。”
苏尽闲的血珠纷纷涌入二人七窍,呼吸之间汩汩鲜血入肺,仿佛置身汪洋,捂了口鼻,却顾不上眼耳,伸手捂住眼睛,鼻腔又进了更多血液。二人已无还手之力,
若剑还在手,尚可用剑气震出。但他们方寸大乱,栽倒在地,不停打滚。苏尽闲收诀拔剑,削断他们的脖子。
惨叫声戛然而止,山野瞬间变得宁静。苏尽闲力竭,用剑撑着身体,来到迷阵脚下。莲灯内承载了大量灵力,火苗源源不断向阵法供给能量。
“咚——”
莲灯被苏尽闲掀翻,灯内灵力外涌,苏尽闲原地打坐,想吸收这些灵力,却连施法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一角。直到五象迷阵光线变暗,他才意识到他真的完成了任务。
五象迷阵内,将归山顶。
四十九名修道者各据其位,站在远处维持迷阵。宋争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这黑雾带有迷毒,一旦吸入必定陷入幻象。
宋争不能视物,被数十名道长打的节节败退。他们似乎发现宋争只防守不进攻,便愈发胆大,杀招连连。
黑雾会压制灵脉,必须尽快脱身。宋争顾不得其它,将充沛的灵力灌注到将归剑中,长剑崩碎成百块碎片,穿梭于黑雾中。每块碎片都染上迷毒,割破皮肤后渗入血脉,使人丧失行动能力,陷进幻梦之中。
招是好招,但仍旧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宋争按住被自己划破的肩膀,冲出迷雾。他一抬头,愣在原地。
制服了这些杂碎,却忘了还有一人未曾出手。
姜瑜长身玉立,神色肃穆。他站在黑雾前方,见到冲出来的宋争也岿然不动,眼中闪烁难以言明的情绪。
宋争心神颤动,只这一刻没有防备,他瞬间就陷入幻象之中。
窗棂透进日光,照得满室明亮。宋争眯起眼睛适应片刻,打量起周围。卧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考究。桌椅由上好的紫檀制成,烛台旁的香炉流光溢彩,升起一缕轻烟。
宋争看向门外,石阶下站满了人,皆是尧山内门弟子,按辈分排列,清一色地穿着尧山弟子的道袍。他猜得不错,这幻象待他来到了老掌门仙逝的这一天。回头看去,屏风内站着尧山五长老,再走前去,他看到了少时的自己,还有鹤发童颜的老掌门。那是他的师父。
榻上的老掌门半靠着引枕,白发玉颜,呼吸缓缓。少年宋争坐在老掌门身前,紧握着他的手。老掌门轻轻抚摸宋争的脸颊,道:“该来的总要来。”
少年宋争身旁半步站着的是薛常暮。他腰金衣紫,道袍上的纹饰繁复庄重。一眼看过去他面容恭谨,哀伤忧愁。再往后,五位长老一字站开,皆着银朱道袍,鬓发各有斑白。
老掌门偏过头,无限慈爱地看着榻前的徒弟,却什么都没说,将视线移向五位长老,最后落在薛常暮身上。
“掌门之位传与宋争。念及宋争尚未及冠,由掌门师弟薛常暮暂行掌门之权,待宋争及冠后交还掌门之位。”他道,“五位长□□同见证。”
话落,五位长老行礼致意。他们早已知晓,今日只是走完最后的礼序。薛常暮失神之际,赶忙行了一礼,但他的嘴角慢了一步,还往下撇着。
“谨遵掌门指示。”
老掌门捕捉到薛常暮的变化,想说什么,但大限已至。少年宋争感受到师父发凉的手,将自己的掌心覆盖上去,想把温度传渡过去。老掌门几不可察地摇头,看着少年宋争,恍惚之间眼前一片浑浊,等到清明之际,少年宋争的脸和宋赋的脸重合在一起,最终变成了宋赋的脸。宋赋一身戎装,英姿外现,笑意深深。
他清晰地听见宋赋清脆的声音:“师父!”
幻象使宋争能感受到老掌门所想。以往,老掌门禁止尧山门人提起宋赋,宋争以为是母亲让师父太过悲伤,因此从未谈起过魔界的生活。他此时才懂得老掌门压抑在心不能与外人道的深切思念与牵挂。
宋争不忍再看,走出房门。记忆中姜瑜应该在众弟子之首,但他审视一圈,却没有见到姜瑜。宋争走出榔榭,终于见到那人。
“你来了。”姜瑜背对着他,道,“你中毒不深,能来到这里也不足为怪。”
宋争道:“你怎么进来了。”
姜瑜主动进入宋争的幻象,所以只能将意识寄在少年姜瑜的身上。当他转身面对宋争时,二人都感到姜瑜的身量比宋争矮了许多。
“我有问。”姜瑜看上去很紧张,努力维持平静。宋争等他继续说话。
姜瑜道:“你为何杀薛阴,叛师门,弃手足。”
宋争疑道:“我何来手足?”
姜瑜哑口,他倒是很想说你难道曾经不视我为手足吗,但问出方才的话已经用尽他的力气。
当年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但未来不可不做打算。宋争道:“这次围山过后,薛常暮有什么打算?”
姜瑜冷然道:“与你何干。”
宋争摇头。“你何时如此不沉稳。你知道,我是想帮你。”
此言像是无奈,像是妥协。姜瑜道:“你帮我?我们现在是敌手。”
“站在薛常暮身边,你只会更加痛苦。尧山崩坏成这样,你到底在坚守什么?我若是你,要么弑师夺位,重振尧山,要么退出尧山,自成一派。或者,你跟……”
那句跟我走还没有说出来,姜瑜厉声打断他:“宋争!”
宋争,我不想做不仁不义之徒,我的命是尧山给的,我无法离开。我的修为功法是师父给的,我无法违背。姜瑜仰头长叹,或许他与宋争从来不是一路人,只是他总抱着一丝希望。
宋争道:“你师父和薛阴要杀你,我杀薛阴于情于理再合适不过。只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姜瑜,我这么久不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