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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身如飞蓬兮天涯独去(一)

桑荷被惊醒后,一刻不曾耽误,赶到孟尘室内。只见少庄主跌坐塌下,煎熬万分,发出似鬼非鬼的悲鸣。他快步上前将其搀扶起来,问道:“少庄主,发生了什么事?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药效尚未过去,孟尘无法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愤怒使他浑身颤抖,恐惧使他呼吸不畅。他缓了许久,桑荷见状,焦急之际,道:“苏公子去哪里了,他……”

“他……走了,……”孟尘挤出一句不完整的话,“找……去找……”没能说完,他昏迷过去。

孟尘再次睁开眼,日光暖暖,窗外鸟啼蝉鸣,天气晴好。他盯着帷幔回忆睡下之前发生的事,桑荷端着药走进来,清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少庄主!”桑荷见孟尘终于转醒,脸上的担忧散去,“少庄主你醒了!”孟尘抬手让他把药放在案上,起身靠在床边,问:“我昏迷了多久?”

桑荷道:“那一夜到现在,整整两天两夜。少庄主,你昏迷之前,让我去找苏公子,我已经派人去寻了,但还没有收到消息。庄主午时来看过你一次,你那时尚未苏醒。如今要去禀告一声吗?”

孟尘淡漠地嗯了一句,摇摇头,吩咐道:“把我的屋子翻一遍,找一枚玉质令牌。”

桑荷室内室外都找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孟尘本还有一丝侥幸,见桑荷找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能叹道:“不必再找,想来是他拿走了。”

桑荷依言停下。他试试汤药温度,感觉正好,便细心服侍孟尘喝药。“少庄主,医师说你昏迷是因为以悲克肺,心血大伤。前些日子,你气血逆乱尚未痊愈,万万要调养心神,宣肺理气,倘若心神失养,气机衰绝,必定要危及性命!”

孟尘眉头紧锁,疲态难掩,连日的打击使他锐气大减,旁人看来竟添了几分凶相。“多派些人去找,找不到也要找。”

“可是他带走了什么东西?”桑荷问。

孟尘道:“谈不上带走,那本就是他的。”说着,他思索起来。

苏厌山之所以这样离去,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痛快离开,不再回来。给他下药,或许是因为苏厌山知道自己抵挡不住他的挽留,或许是因为苏厌山怕他强硬地将自己扣下。孟尘在心底发出冷笑,这确实是他的风格,倘若言语留不住苏厌山,他多少会使些手段。可苏厌山偏偏这样了解他,让他没有任何办法。

世上所有事情,无论轻重缓急,都能以不同手段图谋,他也习惯了这么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自以为很懂苏厌山,与苏厌山志同道合,却没能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真能将苏厌山找回来吗?怕是未必。苏厌山既已远走,定能想到他会派人四处寻找。孟尘终于感到无助,就算机关算尽,他也找不回苏厌山了。

苏厌山带走的东西不多,一柄剑,一枚玉令,几件衣裳。孟尘朝门外看去,视线被遮挡,看不见苏厌山离去的小道。真是蠢货,孟庄那么多金银财宝,他却分毫不带。孟尘这样想着,眼睛有些发红。他忽然想,如果早知道苏厌山要走,他不拦着就是了,让苏厌山多带点钱财再走,总比身无分文好得多。

修养数日,孟尘让孟凊代他打点孟庄上下事宜。直到他身体好转,才重新主持孟庄。一切仿佛回到正轨,和苏厌山来之前没有太大分别,一如往常。

除了祠堂。

树木青葱,祠堂隐于幽处,檐角低挑,青瓦上停着几只小鸟。孟尘推开门,声音很轻,光线从门窗漏进来,浮尘飞舞,明明灭灭,像一层纱帘罩住了灵台。祠堂内弥漫着木头与香灰的气味,与往常无异。孟尘跪在蒲团上,说:“母亲。”

坐在供桌上的白玉箫见孟尘进来,笑道:“尘儿,你来了。怎么今天才来,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孟尘心中回想苏厌山的话,仔细感受,希望能感知到母亲的存在。可惜并无异样之处。他说:“苏厌山说你还在。你能看见我吗?”

白玉箫闻言跳下供桌,本在孟尘右侧,这么一跳跳到孟尘面前,一眼发现被孟尘佩在腰际的宝石。这哪里是什么宝石,白玉箫脑中如有雷鸣,那是她的禛石!

她的禛石,她当年给了无名,为何如今会到孟尘身上?

魂魄仍在这一事确实玄之又玄,孟尘却很是相信苏厌山的话。他继续说着:“母亲,苏厌山临走之前告诉我你还在。我记得他常常来到这里,如今看来,他应当是来与你会面。他没有告诉我离开的原因,带走了江湖令,带走了卸天,只留给我这块宝石,还有……”他伸出手,露出那一夜苏厌山缠绕在手腕的流苏。

是苏厌山留给尘儿的,苏厌山……白玉箫恍然大悟。先前如何看,苏厌山都与苏谙有几分相似,她以为苏厌山是苏谙的孩子,只是苏谙不愿承认。早知这样,一切就真相大白,这一分相似是因为苏谙是萧灯眠的姐姐,是因为苏厌山是萧灯眠的孩子,苏厌山即是无名。

白玉箫捂住脑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能认出无名,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失去希望,她以为再不会见到无名,也许是她以为苏谙知道一切必定会告诉苏厌山。

是苏谙将萧灯眠的孩子捡走了,以己之姓冠名。苏谙必然见到过白玉箫给无名的禛石,必然知晓这个孩子就是萧灯眠遗孤。可是,既然苏谙知道,为何不将一切告诉苏厌山,为何要落得那样的地步,她明明能有更好的道路。苏厌山,苏厌山把禛石给了尘儿,苏厌山身上的气息必定会被九天察觉……白玉箫头痛欲裂,一时间陈年旧事悉数涌出,她只能看着由她的生命化做的禛石,如鲠在喉。

苏谙苏谙,是否只有与所有人背道而驰,你才真切感到自己是存在于世的。你将这样的秘密藏起,从生到死,将错就错,为的是逃避还是反抗。如若收养苏厌山是处于亏欠,为何又害他到这般地步。

白玉箫急切开口:“尘儿,快去找他,他身上不能没有禛石!”

孟尘没有听到。他用目光描摹灵牌上的名字,缓缓站起。母亲如果真能看见,必定不希望他常常跪着。

幼年丧母的酸楚,亲情淡薄的凄苦,多年的苦心孤诣,无处可诉,无人可说。孟尘忽然忆起五六年前,他大病初愈,前往南城办事的那个元宵节。

南城一带住民有元宵节放河灯的习俗。孟尘暂住当地,客栈掌柜见他神劳形悴的模样,热情地邀他去赏月色放河灯。盛情难却之下,孟尘便跟着到了河岸边。果真如掌柜所言,此处繁华无比,仔细观察,还能见到融于游人的修者。大家成群结队,人声嘈杂,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喧嚷却安抚人心。

河岸两头亮满了暖色灯火,岸上人家门口搭着临时的矮棚,棚沿挂着一盏灯笼。岸边柳下飘荡着几叶小舟,舟上男男女女共点花灯,将其轻轻放在水中,与无数花灯汇成玉带,仿佛银河。

孟尘望着满河的灯火,心事难卸。孟之将他的计划打破,他在江湖的联络网已经被打散,如今他经营孟庄都要在孟之的监视之下,要想翻身何其困难。

也许真的是他错了,什么修者,什么江湖,什么神魔,和凡人有什么关系。有战乱灾祸就躲,躲到安定的地方,就像南城。过了那一阵,日子自然能好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他见着满河灯火,眉目间一片伤心色。那时孟尘懂得的还不算多,他想不通,但他不想照着父亲说的做。

于喧嚣处沉静许久,孟尘做出决定。他要买一盏河灯。这样想着,他快步走到商铺门前卖河灯的小摊前。河灯各式各样,莲花的最多,也有的做成白兔、花船模样,琳琅满目。摊贩热情道:“小公子要买什么样的河灯?这里有莲花的、玉兔的,什么样的都有。”孟尘指着一盏花灯道:“就它了。”

摊贩将花灯递给他,指着一旁放置笔墨的木桌说:“小公子,有什么心愿可以写在纸条上,放在灯里。听说河灯要是能一路顺畅漂流入江,心愿就能显灵。”

孟尘看着铺开的宣纸,思索一番,写下寥寥几字,裁好放入灯中。河岸边石桥下,放灯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孟尘蹲在岸边的石阶上点燃花灯,烛火跃动,照得他面色温润。孟尘近乎郑重地将它放到水面,注视着它漂流向前。

如果花灯停下,或者翻了,我就听父亲的。孟尘这样想着,虔诚而忐忑地瞧着那盏朴素的河灯。明月渐高,河面上花灯越来越多,挤挤挨挨,慢悠悠地往下游漂。远望去,像是满河的花在发出光亮。

孟尘的灯时而靠岸,时而漂向河中央,始终融不进满河灯火。孟尘紧张地瞧着,只见花灯随水波荡到岸边,击打着青石,一下,两下,到了第三次,支架折断,花灯内烛火跃起,只一瞬间舔舐到灯纸,花灯便燃气星火。孟尘内心逐渐平静,笑着摇头。

本该如此。孟尘内心说着,欲转身离去,可身体一动不动,固执地立在原地,似乎要亲眼看着这盏花灯的焚烧。他只得继续看着,火星逐渐变大,花灯发出明亮的光芒。

须臾之间,一双手捧起那盏花灯。孟尘惊愕抬眸,但见那人一身黑衣,戴着青白面具,身形修长劲瘦。他用手扑灭燃起的火焰,似乎是用了什么术法,花灯冒完白烟后显露出乌黑的窟窿。孟尘定定地瞧着,没有上前。

一女子行至那人身边,那人看一眼对付,将花灯重新放回河面,跟随女子隐入人群,消失不见。孟尘猛然回神,快步过去,捡起树枝将花灯勾回岸边。

手中的花灯支架已经断裂,形状变得古怪。水从指缝滑落下去,孟尘盯着这盏灯,刹那间只觉如梦初醒。他携灯离去,不再纠结所谓心愿。夜深风凉,孟尘衣袂飘飘,花灯中的纸条在灯中转了几圈,飞出花灯,乘风而上,在空中铺展开,寥寥数字铁画银钩,尽是风骨:

为志死兮心不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