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尘祠堂离开后,回到院内,桑荷迎上来道:“少庄主,路府来人了,庄主在正厅会客,让你马上过去。”
孟尘心中估算,婚期将近,路府来人也不奇怪。他前往正厅,只见路老爷正堂上坐,路怀吟立于下侧,侍者正为客人添茶。
孟之瞥一眼迟来的孟尘,先道:“不像话,让客人好等。”路伯爽朗笑道:“无妨无妨,小侄不必拘礼。”
孟尘乖顺地站到孟之身旁,恭敬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无非就是成亲事宜,二位长辈畅想结秦晋之好后两家的大好前景。听着听着,路伯对孟尘道:“贤侄自束发以来,将孟庄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哈哈哈哈。”
孟尘做惶恐状,连声道不敢,心中却想倘若苏厌山在,定要鄙夷地说什么虎父无犬子。这样想着,孟尘忽然顿住。待他回过神,路怀吟拉着孟尘往外走,道:“尘弟,你怎么呆住了,二位长辈已经去往茶室,我们走吧。”
回过神的孟尘歉笑一声,二人往客房走去,行至演武场,孟凊突然从里面蹦出来,道:“少庄主,路公子!”
“哟,是阿凊,你吓我一跳。”路怀吟惊道,“你不好好练习,出来做什么?”
孟凊答:“我听说路伯与路公子来了,想去拜见,一出来就看到了你们。”
名为拜见,实则藏有私心。孟尘看着扭捏的孟凊,心中澄澈如明镜。他道:“只有路伯与路公子来了,桑荷没告诉你吗?”
闻言,孟凊面红耳赤地说:“我,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想……”
路怀吟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脸红到耳根了,天气很热吗?”说话间他还特意感受周遭温度,“不热啊,你怎么了?”
“我不是孩子,我是孟凊!”少年理直气壮地说,声音莫名大了些许。
孟尘笑道:“好了,既然已经见到路公子,就回演武场吧。”孟凊还想再说什么,孟尘不待他说话,拉着路怀吟离去。孟凊留在原地,不甘心地跺了下脚。
坐在案前,轻啜一口茶,路怀吟感叹道:“果然还是你们孟庄懂茶,路府的茶总是差那么点意思。你们孟庄的茶与布可谓是名贯江南,什么时候带我们路府一起做这茶布生意?”
“路兄说笑了,不过尔尔,不足为道。”孟尘道。
路怀吟放下茶盏,握住孟尘的手腕,道:“你当真要走?”
孟尘心虚地别开眼,道:“我亦知这样对不起路姑娘,也对不起你,对不起路伯。但路兄,我非走不可。”
“为什么?你明知前路艰险,稍有差池便性命难保。你就这么厌倦人间的生活,就算叛离所有人,也要去所谓的江湖?”
留在这里才是性命难保。孟尘叹道:“背负骂名罢了,不过如此。我已经不欠孟庄什么,唯独……”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路怀吟知道他说的是路怀泠。
纵然路怀泠知道这场婚事是给孟尘的枷锁,孟尘也不能这么对待她。可孟尘已没有选择。他冷静下来,将自己的对策告诉路怀吟,路怀吟越听越感到孟尘已经疯了。“你真要如此?”
孟尘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是我自私,我亏欠路姑娘,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婚期越来越近,直到孟庄上下都布置得焕然一新,孟尘才真正感受到“成婚”的重量。厅堂内,供案的漆面上泛着柔光,香炉、烛台双双放上,红烛尚未点燃,静立于烛台之上。墙上新贴的双喜字,越看越像许多囚笼,要将人吞没在黑暗中。
帷幔桌布都是大红缎面,绣着连理枝纹,针脚细密,流光暗动。新毯铺在地面,也是红色,红得气派,也红得可怕。门槛外头贴着红纸黑字,墨迹淋漓的新联,与廊下的灯笼相衬,发出橘黄光亮。
孟凊不明所以地被桑荷带到孟尘屋内,此时的孟尘看上去丝毫没有即将成婚的喜悦。孟尘招招手,让孟凊来到身前。
“我已将孟庄内外打理妥当,待我走后,你就是孟庄少庄主。”孟尘整理着架上的书册,眼睛盯着手中事物,没有看孟凊,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孟凊吃惊的神色。
“少庄主,你说什么,你要走到哪里去?”孟凊疑问道,心中想想,庄主也没说少庄主是要入赘到路府,就算路府确实帮助孟庄良多,也不至于做到这样的地步,孟尘可是庄主的独子。
孟尘不得已放下手中书卷,抿唇沉默片刻,拉着孟凊坐下,温声道:“我已将我名下所有商铺的傅别、质剂与文书运至西山别业,托人更改了财主,我走后你就是少庄主,它们自然都是你的。至于我为什么走,我想并不难猜。”
孟凊着急地握住孟尘的手,好像生怕他马上就走:“少庄主!孟凊承受不起,孟凊不要!你若是真的不想成亲,我替你去跪求庄主,你不要走!如若你现在就走,置路姑娘于何地,置庄主与路伯于何地!”
置他们于何地……孟尘苦笑着抽回手,将手中书册合上。
苏厌山离开前,孟尘已经有就此离去的打算,但绝不似这样仓促。孟尘漏算了苏厌山,以至于后面的计划悉数作废。他不得不重新面对父亲的逼迫和临近的婚事。他遣散暗卫,派人快马加鞭去四方商铺商洽质剂文书等的更改,将孟庄的一切交给孟凊,终于赶在成婚之前做完了一切,但还是太迟,后天就是大婚之日,正如孟凊所言,他这样离去,着实不妥。
孟尘温柔地说:“阿凊,父亲不会答应的。我也不会成婚。欠路姑娘的,欠父亲的,我会还上。哥哥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肯不肯答应?”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孟凊猛地颤栗一下。他看着孟尘温温柔柔的笑,觉得浑身发冷。孟尘少时重伤之后,他再也没有这样自称过,孟凊也不敢再这样称呼他。
“我离开后,你带厚礼去路府,替我谢罪。赔礼我已经准备妥当,也安置在西山别业之中了。”孟尘道,“我知你对路姑娘有意。阿凊,无论如何,照顾好路姑娘。”
闻言,孟凊的血液翻涌变热,无名的怒火笼罩全身。他道:“少庄主,你这样和庄主又有什么区别,庄主安排好你的人生,你又来安排我和路姑娘的人生!”
孟尘瞬间愣在原地。是了,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和孟之一样的人。孟尘放在桌上的手收紧,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孟凊说完这一通话,嚎啕大哭。“少庄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和庄主都那么固执,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路姑娘,我们在你们的眼里就什么都不算吗,为什么会这样……”他哭得很大声,似乎要把自己的委屈与路怀泠的委屈都哭出来。
当初孟之收养孟凊,正是因为孟尘太过固执己见,孟之害怕孟庄后继无人,才将孟凊带回来收为义子。可孟之却不甚关心孟凊的生活与学业,只是给他义子的名分与优渥的生活,偶尔关注的也只是他棍法如何是否有所长进。好在孟凊天资过人,与一众弟子相比从不落下风。是以孟凊向来骄纵自傲,却又总是感到自己孤独可怜。
孟凊正痛哭着,忽然之间,被用力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臂膀。孟尘抱着孟凊,久久不语。他知道孟凊的心境,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孟尘道:“对不起。”
孟凊呜呜哭泣,回抱住孟尘。无言之间,他终于感受到了孟尘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这个向来温柔刚强的兄长或许就该走不一样的路。孟凊将泪花蹭到孟尘的衣襟上,道:“哥哥,我答应你了,你走吧。”
孟尘动作僵硬一瞬,孟凊继续道:“我会照你说的做,哥哥,你走吧,带上盘缠,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孟庄以后就交给我了,你放心。”
“阿凊,谢谢你。”孟尘道,“等我将屋内藏书等分好,让桑荷都放到书房去……”
孟尘堪堪翻过桌上的最后一册书。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忘记继续说下去,凑前去翻了又翻,这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一册书的每一页都被画上了东西,有花,有草,还有鳖。都是信笔涂鸦,线条粗疏,不成体统,像是某人的杰作。
是苏厌山。
孟尘缓慢合上书,仰头叹息。自苏厌山离去,他日夜忙碌,也没有心思想苏厌山的处境。如今尘埃落定,孟尘突然很想知道苏厌山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活着还是死了,以及他是什么时候画下的这些东西。
他撕下一页纸张,合上书,吩咐桑荷将一众书册搬至书房。
傀生谷那边没有消息,孟尘已经派佩兰前去打探,至今仍无音讯。
孟尘今夜就动身往傀生谷去,安排了门南在庄外接应。只是前几日见到门南,孟尘总觉得这和尚杀气甚重,有些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