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融融,从廊檐上斜切到庭中顺势铺开,青石板的纹路尽显,衬得整个院落格外古朴厚重。矮丘边几丛细竹随风轻动如同呼吸,伴随着几声鸟叫,连绵虫鸣,颇具生机。
孟尘沐浴着日光练剑,苏厌山倚在树下抱臂观望。苏厌山看着偌大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专心致志舞剑的孟尘。苏厌山看着看着,只感到一种古怪的空旷,心中少有地泛起酸涩之感。以往游弋在水塘中的几尾锦鲤似乎有意隐匿起来,一丝涟漪都不曾有,水面倒映着天光,仿佛时空凝滞。
直到暮色渐深,桑荷端来晚膳,苏厌山才泄气似的笑一声,无可奈何地摇头,摆手让桑荷退下。他从袖口掏出纸袋,里面的粉末已经被他捂热。他面不改色地将其倒进茶中,细腻的透白药粉瞬间化开,消融到茶水中。“你是打算练上一天一夜?”苏厌山在屋内呼唤孟尘。孟尘听到,收剑入鞘,笑意盈盈地进屋。苏厌山见他一身薄汗,忍不住上前为他擦拭。
孟尘忍不住开口戏弄他:“今日为何格外体贴?”
苏厌山想笑,嘴角却牵扯不出弧度,喉间好像淌过万千苦水。所幸孟尘在他身边,尚能忍受。这段时日他不停回忆与孟尘相处的时光,可记忆总是如同蒙上黄尘,越是回想,这层尘土就越厚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一向知道。苏厌山这样安慰自己。
“你再胡说,我就让你自己擦。”苏厌山丢下这句话,转身作势要走。孟尘一把将他抓住,将手帕塞回他掌心:“你来,我不说了。”
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笑一番,坐在桌前用膳。苏厌山为孟尘倒茶,孟尘托腮看着他,说道:“你今日确实格外体贴。”苏厌山有些无措,手中茶碟抖了一抖。孟尘的笑意飞上眼角,伸手接过苏厌山递来的茶。苏厌山见他这般,不禁也展露出一抹笑意。孟尘,孟尘。他心中不停念着这个名字,好像这样才能平息心中的波涛。
膳后,苏厌山与孟尘在廊下闲谈,孟尘只觉得苏厌山今日不仅体贴,话也格外多。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江湖的从前与当今,似乎很是急切,要一口气将所有门派所有事件都将给他听,有时甚至语无伦次。孟尘这才感到一丝古怪:“厌山,你怎么了?”
苏厌山看着孟尘的眼睛,他知道孟尘有所察觉了。他平静地摇头,道:“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沐浴吧。今日你练剑许久,早些歇下。”
孟尘沐浴时,苏厌山看着远方的天色,计算时间。远山覆盖着浓淡相间的青苍颜色,上方点缀着几点星光,这才让人辨出山与天的模糊分界。夜色蔓延至庭院,带来寒意,草木幽深,唯屋内温暖烛光才能让人感到心安。苏厌山安静地收拾者自己的行囊,发现其实不用多带什么,于是将橱柜角落曾经包裹过卸天的黑布拿出,一层一层重新将卸天包裹起来。
“厌山……”听到孟尘的声音,苏厌山坦然走出来,走向强撑在廊柱旁的孟尘。孟尘心跳沉闷,呼吸迟滞,倒在苏厌山怀抱中,潮湿的热气沾到苏厌山身上。苏厌山便抱他进屋,将他小心翼翼放到榻上。孟尘只觉得眼睛难以睁开,他想抓住苏厌山的手。苏厌山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握住他无力的双手,越来越紧,这才让孟尘感到一丝安心。
孟尘透过强行睁开的眼缝看到苏厌山平静却炽烈的目光,刹那间天旋地转。
怪不得苏厌山今天这样反常,怪不得……孟尘痛苦地与全身的疲软感对抗,断断续续地问:“……你……你要……”
苏厌山知道他想说什么,伸出手盖住他的唇。“放轻松,这样不会难受。”他难得细心地为孟尘整理碎发与衣襟,动作和以往孟尘为他做这些时一样轻柔。“这药只会让你全身无力,不会让你失去意识。”他说话的声音就像缓缓流动的河水,“我不愿不辞而别,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我要走,你必定拦我。”他蹲坐塌前,手中玩弄着床褥上垂坠下来的流苏。
“至于我离开的原因,”苏厌山用指腹描摹孟尘的面庞,努力记忆他的轮廓,“我不希望你知道。”孟尘能感受到苏厌山的动作,却没法作出回应,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呐喊,嘶吼,质问。孟尘满腔痛苦,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他不允许苏厌山这样离去。可苏厌山每说一句话,他的愤怒就消解一分,恐惧就多三分。他无法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苏厌山即将离开,以这样的方式。
孟尘像睡着了。苏厌山就这样看着他,娓娓道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要去傀生谷,你要入江湖,你要践行你的诺言,无论苏厌山在不在,你都会做这些。孟尘,最开始你说你为天下人求一个公平,是说给我听的,对吗。”他将一根流苏拉出来,缠绕在孟尘清擢的手腕。“与其说那是你的愿望,不如说是**。你的想法太好猜了,而我也愿意听你说那些真假参半的话。”
“十年以来,我被命运抛弃,却在穷途末路之际遇到了你。也许当初你救下我,只因我对你有利,但我欣赏你的权衡,我愿为你所用。”苏厌山道,“如今,江湖危机四伏,我走之后,你要时刻与宋争保持联络,如果危难时刻他也分身乏术,你用你的那东西叫臬,他也许能来救你。”
说到这里,苏厌山咽下叹息。宋争会在这种时候急速前来救他的孟尘吗?将归山如今被尧山围攻,宋争必定难以抽身。臬呢?他会来吗?苏厌山并不相信他,却也别无他法。更何况苏厌山如今凡人之躯,倘如真到危难之际,他也无法护住孟尘。
苏厌山再次痛恨自己是个废人。
“你要小心臬,他不是简单货色。他对你不像宋争对姜瑜。”苏厌山继续说,说着说着又变得语无伦次,“你我惺惺相惜,如果此后,我还活着,我没有忘记……我对你,生死不渝。”
“你母亲白玉箫魂魄犹在,长久以来被困于祠堂,她一直在你身边,见证你的成长。”苏厌山话锋一转,声音如常。倘若孟尘能睁开眼,就会看到苏厌山布满血丝的眼。孟尘脑中轰鸣,无暇深究他先前说的话。母亲在祠堂,她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没法见到而已,母亲……
“我会去很远的地方,你不必寻我,我也不会再回来,你不必等我。”苏厌山说罢,感到浑身发冷,不知何时他已满面泪痕。他的心脏撕裂般疼痛,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一场分别,明明他早已习惯生离死别。有声音在孟尘耳畔叫嚣:“让他留下,不能让他走!”仔细分辨,这声音竟然是他自己的。他安静地躺着,几近绝望,他感到苏厌山起身,拿起桌上的包裹,又拿起卸天。
“别走,我求你……”
苏厌山走到门边,心口刹那间疼痛如摧。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平躺着的孟尘。他四肢舒展,胸口随呼吸均匀地起伏,好像真的睡着了。苏厌山忽然感到自己无比残忍。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苏厌山这样告诉自己,握着门框的手一再用力,终于打开这扇异常沉重的门。一瞬间夜风灌入,苏厌山的衣袂被凉风扯动着往里飘动,像挽留。他关上门,决然而去。孟尘感到自己的声音似鬼哭:“别走!”
但万籁俱寂。他能听到苏厌山踩着青石板远去的声音,他能想象到苏厌山一身月色远行的模样,甚至,他能想象到在苏厌山脑海中他安静躺在这里的模样。
苏厌山走进沉沉夜色,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他仿佛背负千钧。摇风骤起,半月隐匿。他慢慢走着,眼前景象从熟悉变得陌生,远山远树化成黑影,星辉黯淡,勉强照亮前方。他一路跌跌撞撞,好似哪里都不是路,但哪里都可以变成路。
苏厌山茫然地控制身体前行。他的脚步在空荡的黑暗里飘荡。或许还能做什么,他如是想。
夜风渐息,屋内温暖如旧。黑云过去,月光普照大地,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但有人再也不会回来。孟尘喉间有血腥味涌上来,一次一次与这该死的药效对抗,不知过了多久,孟庄爆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
如当此诀,永痛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