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进入尧山后,薛常暮将他交给姜瑜,让姜瑜安排宋争的日常起居。在姜瑜的帮助下,他很快适应了尧山生活,潜心修炼,为六个月后的考核做准备。
实际上,以宋争当时的修为,是能够上尧山的门槛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先进尧山。但坏就坏在尧山每每招收弟子都会先行一步检验资质,以确保所收弟子背景清白,或者天赋绝佳。宋争乃魔族中人,一旦被探出魔族身份,必定被尧山不容。他只能以这样的方法抢先入山,即可伺机逃过一劫。
果不其然,六个月后尧山脚下熙熙攘攘,站满了前来考核的修者,群英荟萃,人人满面春风,踌躇满志。姜瑜跟着薛常暮在山门前为前来者一一核验登记,宋争也在队伍之中等待。正此时,薛阴从山上下来,见到姜瑜,飞奔过去道:“师兄,师兄!”姜瑜听到薛阴喊他,忙抽空道:“师妹?你下来做什么?”
薛阴上前撑着木桌,打断姜瑜的动作:“师兄,我的发簪不见了,你帮我一起找找好吗?”
姜瑜尚未回话,薛常暮就先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多少带上了训责意味:“胡闹,没看见这里忙得分不开身吗?”姜瑜听了连忙轻轻摆手,暗示薛阴往旁边站,薛阴侧过身,才发觉自己挡住了身后的登记者。薛阴很是不满,嘟着嘴气鼓鼓地说:“这可是师兄前些日子刚送给我的发簪,我一定要找回来!”
薛常暮无暇顾及薛阴,只觉得平日里对薛阴太娇惯,如今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要来添乱。尧山广招弟子,江湖有名望的门派都派了使者前来,尧山上的弟子们一边要照顾众来客,一边要登记修者安排考核,忙得不可开交。他四下望去,看到宋争站在人群中等待核验天资,来不及多想便道:“宋争,你快带阴儿上山去找她的东西!”
宋争指了下自己,回道:“我还未核验登记呢。”
“先带阴儿走,我让姜瑜给你登上。”薛常暮撂下这句话,便去门外询问情况。宋争也不再推脱,上前对薛阴说:“薛姑娘,我陪你去找好吗?”
姜瑜见救星已到,心中连连感叹还好有宋争在。“师妹,让宋争帮你找吧,实在找不到,我再送你许多发簪,可以吗?”
薛阴见姜瑜实在没有时间,只能悻悻离去。宋争跟在薛阴后面,认真地帮薛阴找发簪。巡遍南峰,他们终于在谷顶找到那枚珠翠琳琅的发簪。女孩儿接过之后喜笑颜开:“终于找到了,肯定是前几日在这里修炼时遗落的。”宋争笑道:“可别再弄丢了。”
薛阴如此珍视姜瑜所赠之物,当然会小心收藏。那时她戴着发簪,在林中蹦跳着歌唱着,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美的姑娘。她一心要找一处绝美之地来修炼,才能配得上师兄送的发簪。正因如此,她才会注意不到在树上伺机而动的宋争。他并没做过多手脚,只是一招移花接木,用树枝幻化成发簪的模样,将其换下,抛入草丛之中。至于薛阴为何今日才发现,当然也是宋争的功劳了。
就这样,宋争躲过一劫。
比试擂台周围人群层叠,回廊下密林边尽设席位。宋争手执长鞭,朝阳洒在他雪白的衣裳,为他披上斑斓霞光。他环视一圈,忽有所感。当年母亲是否也是这样站在擂台上睥睨群雄,意气风发。
第一轮对手率先发动,双手持刀,光影如瀑。宋争闪避后退,长鞭扬起,衣袂翻飞间,鞭尾陡然回旋,穿进刀光之中,直指对手胸膛。那人反应迅速,收手内扣挡下一击,宋争换手扬鞭,将其缚住。对手踉跄倒地,宋争疾速俯身,手肘架住对方脖颈。胜局已定,四下爆出喝彩。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对手上上下下,短剑长枪,暗器大弓,宋争俱能自如招架,尽管汗如雨下,他眉宇间依然没有退色,长鞭蜿蜒如蛇。高坐台下的薛常暮满意点头。如此看来,头筹必是宋争。可惜他已不再收徒,否则一定要将其纳入自己座下。这样想着,他与身边的长老说:“这一代人果真是高手如林。”
长老没有回话。薛常暮诧异看去,才注意到其凝重之色。“木长老?”他试叫一声,木长老回过神,尬笑道:“一时失神,见谅,见谅。”
薛常暮问:“长老可是在看那宋争?”
“他叫宋争?”木长老脸色再变,目光投向坐在正中间的老掌门。老掌门亦是面色凝重,盯着穿梭在擂台的白衣少年,心事重重。薛常暮呵呵笑着,说:“是啊,他名叫宋争,正是他寻回的姜瑾……”笑着笑着,薛常暮眯着的眼睛定格住,慢慢睁大,咧开的嘴角变得僵硬,难以收拢。他慢慢移动目光,终于看向擂台。伴随着强烈的喝彩,宋争长鞭炸响,被收回脚下,昭示着他已经战胜最后一名对手。
宋争立于台上,夕阳毫不吝啬地泼洒到他身上,使他如同身着淡金软甲,明亮闪耀,似是故人归。
似是故人归。
老掌门泪眼婆娑。宋争,宋赋,同样的长鞭,同样的招式,如出一辙的惊才绝艳。他拭去泪花,步步庄严地走下台,向宋争走去。宋争预感到什么,注视着他。这双眼睛清澈如昔,他不会认错。
“即日起,宋争便是我的关门弟子。”老掌门浑厚的声音在山峦回荡,震得栖鸟离林,满座哗然。宋争双膝跪地,当场拜师。
这是宋争计划好的吗?没有人知道,就算知道,也已经无济于事。薛常暮心如死灰地观看完剩下的比试,麻木走回屋舍。姜瑾见师父与平日大不相同,担忧道:“师父,您怎么了?”
薛常暮看着姜瑾稚嫩的脸庞,想起姜瑜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姜瑾前来拜师的那一日。那是什么时候?是了,四年前。算算时间,那时宋赋离开尧山已有八年。原来已经八年了。宋赋离开那年,他日夜难眠,辗转反侧,他早也担心晚也担心,他担心宋赋再回来。三年后传来宋赋丧命的讯息,他激动地三天没能合眼。宋赋未拜入尧山时,他是掌门师弟,最最端庄刻苦,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掌门人;宋赋拜老掌门为师后,他心中还残留着一丝期待,以为只要自己法力能够超越宋赋,他还有机会成为掌门候选人,可他已过而立之年,修炼往往力不从心,偏偏宋赋天赋绝佳又刻苦如斯……幸而宋赋叛离,薛常暮仿佛再见曙光,掌门候选人非他莫属,非他莫属!可是掌门师兄迟迟不宣布继承人,迟迟不肯宣布!薛常暮只能一等再等,只要等到掌门仙逝,他身为掌门师弟,辈分最大,资历最高,由他继任掌门,最是名正言顺。可如今,等来的不是继任掌门,等来的是和宋赋一样卓绝的宋争!
宋争必定知晓自己身世,薛常暮无法想象他到底暗中盘算了多少,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让他走到了老掌门面前。老掌门视宋赋如亲女,如今宋赋的儿子回来了,属于薛常暮的掌门之位又要被人掠夺而去。薛常暮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直到刺痛袭来,口中满是血腥味,他才发觉自己将牙齿咬裂了。他吐出半颗牙,满嘴是血,姜瑾吓得连连后退,语无伦次:“师父……!”
薛常暮面红耳赤。姜瑾,姜瑾,都是这个姜瑾,如果不是他走失,宋争也找不到机会,也入不了尧山!想到这里,薛常暮怒火中烧,拽过姜瑾用手背甩出响亮的耳光:“都怪你!没用的东西!”姜瑾的嘴角瞬间淌出血来,鼻子也汩汩流下鲜血。疼痛至此,惊惧至此,姜瑾甚至忘记哭号,生怕薛常暮继续殴打自己。薛常暮发泄过后,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他松开姜瑾,温声安慰道:“阿瑾……”
姜瑾吓得浑身瘫软,窒息昏迷。薛常暮对外宣称姜瑾行路时摔下山谷。为防姜瑜探望照顾,他安排姜瑜下山历练,自己在塌前照顾了五天,当时尧山上下无不称其慈爱无比。
从此,宋争成为尧山老掌门之徒,无论走到何处,人人都喊他一声小师叔,可谓是风光无限。他跟着姜瑜一同下山历练,走遍江湖,二人关系日渐亲密。回到尧山后,姜瑜前往师父门前拜会,见痊愈后的弟弟坐在门槛,便笑问:“阿瑾,师父呢?”
姜瑾一言不发,闷头奔向姜瑜。姜瑜一把将其抱住,轻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姜瑾把脸埋在哥哥肩窝,不肯说话。“这是怎么了?”姜瑜笑着蹭蹭他,他低声哼哼道:“没什么。哥哥,我想你了。”
姜瑜这一趟历练超过两月,确实时间不短。他柔声安慰:“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以后想我了,你就让师父帮你写信于我,好吗?”
姜瑾点头,视线却倾斜着落在窗棂上。姜瑜没有发现,一双阴寒的眼眸就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