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夜是怎么逃出去的,宋争的印象已经不深了。有关那一夜的记忆,最鲜活的那部分只有姜瑜。
宋争静静凝望窗外攒动的人流,看着衣架上自己换下的月白锦纹长袍。如果他没有在一个时辰以前听到薛氏父女的阴谋,他也许会逼迫自己坦然接受一切。但如今他只感到一切如同镜花水月,破灭只在瞬息。
要告诉姜瑜薛常暮和薛阴的谈话吗?宋争毫不怀疑,姜瑜一定会相信他说的话。但此后呢?姜瑜要怎么做?离开尧山?不可能,姜瑜不会离开的,可是留下,他又要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薛常暮?
宋争依稀记得老掌门去世前的托付。
老掌门是宋争的师父,但真要论起辈分,老掌门与宋争的母亲宋赋原为师徒,因而宋争应该称其为师祖。
宋赋是一代奇人。她少年时侠肝义胆,意气风发,惊才绝艳,仰慕尧山江湖之秤的威名,左手执剑右手持鞭,一路通过考核拜入老掌门门下。在尧山修习时她宵分废寝,冬寒抱冰,夏热握火,无数次闭关参透,终于成为老掌门嫡传弟子。恰此时江湖祸起,冥界又乱,九天频频镇压魔族,宋赋不肯袖手旁观,老掌门却禁止她插手神魔之间的争端。
“江湖是一回事,九天冥界又是一回事。你身为尧山下一任掌门人,不可意气用事。”老掌门语重心长地告诫宋赋。宋赋性情刚直,她认定的事向来不会改变:“魔族并无异动,分明是九天疑心甚重,为了一己之私不择手段。师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次是魔族,下一次也许就会是整个江湖!”
老掌门自知无法劝动固执又热血的宋赋,内心无限焦灼。“你在我的门下磨砺多年,性子却依旧如此,这便是我一直没有真正传位于你的缘由。你少年得道,血气方刚,只凭你自己的行事准则办事,你可曾想过,你如今所作所为,代表的是尧山的立场。你的一言一行,关乎尧山一众弟子的生死存亡。”
宋赋闻言,取下佩剑上的掌门绶印,郑重举起,双膝跪地,尘土轻扬。她没有过多思考,脱口而出:“既然如此,赋愿交还绶印。赋向来随心所欲,才疏德薄,难当掌门大任,承蒙师父错爱,辜负师父教诲,甘愿受罚,万死不辞。”老掌门惊道:“宋赋!”她没有停下,继续道:“师门栽培之恩,赋永生不忘。然赋志不在此,心意已决,望师父念在师徒二人多年情意……恩准。”
老掌门连连摇头,浑浊的双眼噙满泪水,他扶起宋赋,声音变得苍老嘶哑:“宋赋,你何苦至此。”他们之间何止是师徒情谊四字能言尽的。宋赋刚入尧山不过十二岁,老掌门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守她闭关,带她四方历练,教她为人处世,学文习礼,至今已有十载。宋赋是他的徒弟,更是他的女儿,莫说责罚,十年以来,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同她说过。
宋赋泪如泉涌。她何尝不感念老掌门的恩情。但她认定的事,纵是刀山火海亦会赴汤蹈火。更何况这次她不是任性,事关江湖,她不能袖手旁观。
任他人如何言说,问心无愧便好。宋赋顿首再拜,“此一去,天涯海角,不忘师恩。他日若有缘分,再续师门情谊。”言罢,她将绶印塞进师父手心,拂袖离去。老掌门凄然停驻,他知道宋赋此去便是诀别,再不会回来,只能任凭她孤绝的身影消失在黄沙中。
宋赋只身前往冥界。冥界战火飞扬,尸山血海,骸骨顺着血水蜿蜒而行,到处是恶鬼嘶嚎,惨不忍听。她找到魔族,加入其中,与他们共同抗敌。很快,魔族军队新来了个骁勇善战的修者一事传遍冥界,魔族王室大喜,设宴款待宋赋。宋赋无心于此,连拒三次。魔族王子亲临军队会见宋赋,宋赋认为这或许是机会,便与其谈至深夜,所谈内容大到战局发展,小到士兵饮食。谈话过程中宋赋很欣赏这位魔族王子,二人便时常相聚,共商战事。年轻的生命总会有一段风花雪月般的情思,魔族王子也不例外。他征得宋赋同意后,娶宋赋为妻,让位于她,从此宋赋成了魔族首领。
宋赋成为首领后凭借高超战术,带着魔族一次次击破天神的围攻。就在魔族百废正兴欣欣向荣之时,九天发生巨变,一众天神拥立新帝,先九天帝被枭首示众,神魂俱灭。新帝上任后连发八道帝令,与魔族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下派百位法力强悍的神佛来到冥界,将其夷为平地,诸魔几乎被屠戮殆尽。宋赋在紧要关头用地裂将还是稚子的宋争渡往人间,随后转身奔赴战场,与魔族军士一同死在大战中。
宋争流落凡间时年岁尚小,对冥界的事情记忆并不深刻。他只记得母亲向来一身铠甲,威风凛凛,忙于战事。他只听身边侍从说过母亲出身于尧山,后来入了魔族。于是宋争流浪行乞,走遍大江南北,等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进入尧山的机会。
宋赋走后,下一任尧山掌门人应该是谁变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老掌门的师弟薛常暮正值而立之年,虽不及宋赋天赋异禀,但也算得上能堪重任。他一向沉稳,不显锋芒,甚是圆融通达,此时尧山许多事务已经交由他来处理。只是不知为何老掌门始终不愿传位于薛常暮。个中缘由,或许只有老掌门自己才知道。
那一年尧山有一弟子走失,此人正是薛常暮的关门弟子姜瑾。薛常暮便广贴告示,满江湖寻找姜瑾。按理说只是走失个徒弟,不至于如此,但姜瑾只有五岁,并不太认路,又体弱多病,委实难寻,便顾不上什么仇家先找到孩子会押为人质云云了。宋争嗅准时机,使用曾在冥界习得的术法,先众人一步在某处山谷找到姜瑾。姜瑾卧于冰碴之上,已经失温,奄奄一息,宋争不眠不休照顾他一月有余,终于帮他捡回小命。醒来后的姜瑾跟着宋争一路行乞要回尧山。宋争生怕姜瑾给人认出来,假托行乞需要,给姜瑾裹上三层泥,回尧山前夜才给他擦洗干净。后来宋争还很得意,这次跋涉过后,姜瑾身体都好了不少。
宋争便让姜瑾在前,自己走在后面,信手拨弄着路旁的春花春草,眼神始终不离从尧山山门走出来的一众修者。其中一青衣少年郎快步而来,俯身拥姜瑾入怀,口中不断说着:“阿瑾,你终于回来了!”他检查姜瑾一圈后确定其平安无恙,这才起身对着宋争行一大礼:“多谢少侠将幼弟带回。”言罢他抬头,见宋争白衣舒袍,墨发高束,俊逸不凡,偏这人又神采奕奕,眉目带笑,手中是闻着花香落下的彩蝶,宛若画中仙人。宋争含笑上前,潇洒回礼:“在下宋争。”
在行礼间隙,宋争打量着眼前的青衣少年。他丰神俊朗,青涩中透着端方,稍低的眉让他自有一股威严,澄澈的眼眸又让他散着温润之气。仪表不凡,容饰丽都,这就是姜瑜。
“哥哥,就是宋争哥哥带我回来的,这一路多亏了他,要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姜瑾抱着姜瑜的腿使劲晃动,“宋争哥哥很厉害,有人要欺负我们,宋争哥哥一下就打跑了!”
姜瑜听了不禁笑起来。看着弟弟活泼可爱的模样,他心中不再担忧,对宋争道:“没想到宋少侠相貌不凡,心地善良,还法力高强,不知出自哪门哪派?他日,姜瑜必定携礼前往,以表感激。”
闻言宋争轻笑,这姜瑜真真是个有趣的人。他答道:“无门无派,只是江湖散修。”听到这话,姜瑾奔过宋争腿边,拉着宋争的腿往里走:“哥哥,我们让师父收他进尧山好不好?哥哥,宋争哥哥很厉害的,我很喜欢他。”
方才与姜瑜同行的修者悉数来到,为首的正是薛常暮。薛常暮面容和善,方才的谈话他都已听到。姜瑾见到师父,又扑向师父,喊道:“师父!”薛常暮呵呵笑着,抱起姜瑾,打量宋争一番,道:“小少侠既然天资出众,何不入我尧山?”姜瑜见师父很是赞同,快步走到宋争身前,道:“还不快快同意,以后你就是尧山的人了。”宋争行礼致谢,薛常暮却转而言道:“小少侠,虽然我这么说,但你有没有本事留下来,就要看你自己了。”话音刚落,他就大笑着离去。姜瑾趴在薛常暮肩头朝宋争姜瑜比划手势,甚是俏皮。
姜瑜见宋争看着尧山山门若有所思的模样,笑说:“怎么?师父的意思是你先留在尧山,过段时间尧山广收弟子,你同去比试。最后能留下,便可正式拜入尧山。”
尧山每隔四年招收一批弟子,算算时间,也就是六个月后的事情了。宋争将目光收回,胸有成竹地说:“我会留下的。”他志在必得的模样惹得姜瑜笑道:“那我等着你做我同门。”
宋争回姜瑜一个灿烂的笑容。姜瑜便与他比肩而行,一同进入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