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在meeting flowers的花圃里确定自己想要拍摄的方向已经过去一个月。
因为新手起号需要一定时间,一开始只有晏瑰独自一人对着镜头简单介绍关于花的一些知识。
后来,团队组建好后光是制定创意策划案、设计脚本内容、做好拍摄准备就已经花费很多的时间。
如果不是工作室和团队早就确定并确定并有一定的磨合基础,估计花费的时间会更长。
甚至到了中期拍摄,还因为团队对于这类题材如何拍摄的现场相关经验不足,周期又一次拉长。
而此时,终于到了制作后期。
因为经验的不足和拍摄过程中遇见突发事件的慌乱,晏瑰一度陷入有些焦虑的困境。
可她是团队的主心骨,处变不惊是她给工作室小伙伴的底气。
晏瑰已经坐在剪辑屏幕前三个小时了。
除了一帧一帧和林小满敲定细节外,就是在不断调整剪辑达到自己满意的水准。
林小满是她在学校就认识的学妹,她们都是摄影社的成员。
正因如此,她们对于剪辑要求近乎达到苛刻。
长时间久坐和电脑屏幕直视,晏瑰的眼睛开始泛红。
她想,是该休息一下了。
晏瑰轻轻靠向椅背,拿起桌上的眼药水滴了滴,然后微微合眼。
在她伸手准备去拿咖啡杯的时候,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台灯下压着的那叠素白信封的边缘。
晏瑰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已经是第七个早晨,工作室门口的信封箱里每天都有一角白色准时出现。
晏瑰小心地拆开信封,干燥的洋桔梗花瓣在手工纸上拼出简单的几何图案。
旁边是邰榛沉稳的字迹:
“今天会有好事发生。——邰”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又想起一个月前,她为短视频创业的方向焦虑得整夜失眠。
是邰榛陪她在花圃里,听她担忧地说着对未来的迷茫。
“球根植物会在黑暗里积蓄力量,当根系在黑暗中扎实生长,寻找到水源的时候,你就会迎来你的春天。”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不敢推开的门。
其实她一直有想拍花相关主题视频的想法,可它像被她刻意埋在心底似的。
没有下定决心,选择刻意模糊。
只是在那一天,它终于得见天光。
而现在,她的第一期视频已经进入后期制作。
主角正是邰榛——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制作压花,阳光从他的指尖流淌到花瓣上的画面,美好得让她在剪辑时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如果用林小满的话,那就是:
“美色诱人。”
第一期只是简单介绍视频方向主题,而这个画面只是一带而过的片段。
不可否认的是林小满真的很擅长抓住年轻人喜欢帅哥的心理,每一帧都剪得恰到好处。
晏瑰将花笺小心地收进一个木盒里。
她打开手机,给邰榛发了条消息:
“花笺收到了,”
她抿着唇,
“下周末拍摄第二期,主题是‘春日花语’,你有空吗?”
几乎是立刻,邰榛的消息就弹出:
“有。需要我准备什么?”
“带着你的压花工具就好。”
晏瑰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谢谢你的花笺。它们真的...很有帮助。”
语气真诚,内心珍重。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邰榛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
同一时间,市博物馆的修复室里弥漫着旧纸、胶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裴聿珩戴着放大镜,手中的修复刀精准地剔除着唱片表面的一小块污渍。
“裴老师,这是您要的民国时期唱片材质的分析报告。”
许汀眠轻声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工作台角落。
她不想打扰他的专注。
裴聿珩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又一次连续工作十个小时了,从爷爷葬礼之后,除了必要的睡眠,他就是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整整4周高强度的工作,其实裴聿珩已经有些心力交瘁了。
“馆长说,这批唱片的修复时限可以延后两周。”许汀眠试探性地说,
“如果您需要休息...”
“不需要。”
裴聿珩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
“继续工作就好。”
许汀眠咬了咬唇,退到一旁整理资料。
她的目光落在裴聿珩摊开的工作笔记本上——那是她上周无意中看到的,里面详细记录了他的修复习惯和思考过程。
自从那次之后,她开始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他偏好用2.8%浓度的柠檬酸软化老旧纸质;
他会在连续工作两小时后选择一杯不加糖的红茶;
他在遇到难题时,指尖下意识地轻轻转动左手腕上的那块旧手表——那是他爷爷的遗物。
“许助理。”
裴聿珩忽然开口,吓了许汀眠一跳。
“是!”
“帮我调一些明胶,浓度3.5%。唱片封套的黏合处需要加固。”
作为这次项目里博物馆派出的协助助理,除了为整体修复过程顺利提供保障,给裴聿珩在修复过程中提供必要的帮助也是她最近的日常工作之一。
为了不拖修复的后腿,在这段时间里,许汀眠除了之前感兴趣了解到的只是以外,她还偷偷学习了很多关于旧物声音修复的基础知识。
许汀眠点头,迅速走向材料区。
她准确地找到了裴聿珩惯用的明胶品牌,按照他笔记中记录的配比开始调配。
完成时,她犹豫了一下,又往托盘里放了一杯刚进门前就泡好的红茶。
将材料和茶一起送到工作台时,裴聿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知道我的浓度偏好。”
“我...看了您的笔记。”
许汀眠老实承认,
“上周整理资料时无意间看到的。抱歉,我不该...”
“没关系。”
裴聿珩打断她,接过明胶检查了一下浓度,然后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浓度正好。”
许汀眠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
“过两天,你协助我一起处理第三张唱片。”
裴聿珩突然出声,叫住了刚走到门口的许汀眠。
“真的吗?”
许汀眠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我看到你对于很多细节都了解的很清楚,应该是对旧物声音修复感兴趣。”
许汀眠原本发亮的眼睛突然凝固,眼瞳的微微颤抖,一丝复杂一闪而过。
她的心情就像一团乱麻,庆幸、失落、欢喜、惊喜交织。
“谢谢裴老师。”
裴聿珩没有回应,已经重新低下头工作。
但许汀眠没注意到的是,他一直紧握修复刀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一些。
---
MOME公司拍摄间。
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小释,第二期拍摄定在了下周,记得调整好时间。”
秦释是晏瑰刚成立工作室时的第一个支持者。
也是工作室的御用摄影师和录像师。
摄影棚里的灯光热得让人出汗。
秦释调整着相机参数,对着镜头前的明星苏沐露出职业性的灿烂笑容:
“很好,苏老师,”
“稍微往左转一点——对,就是这个角度。”
透过取景器,他能看到站在场边的芮秋棠。
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西装,正低头查看平板上的日程表。
即使在这个喧闹的环境中,她依然散发着一种冷静自持的气场。
秦释按下快门,心里却想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在酒店大堂,他刚结束一场令人疲惫的社交活动,脸上挂着快要僵硬的笑容,手里还拿着装着今天用来引荐自己的照片的相机。
而就是那天,和芮秋棠的相撞成了一场意外。
当他原本快要僵硬的笑容再次无懈可击地嵌在脸上。
礼貌地问候并选择负责的时候,
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不解,是对自己笑容的不解。
她应该是看出了他笑容下的假面。
事后从内心感受到的兴味感,令他指尖微微发颤的战栗感,让他至今难以忘怀。
他像一头狼,悄然盯上了令他感兴趣的猎物。
她是第一个看穿他“阳光面具”的陌生人。
而今天,她又一次做到了。
“好,休息十五分钟!”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朝工作人员示意。
秦释放下相机,走向休息区。
路过卫生间,他却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工作人员的对话。
冷意从眼底倾泻,一股厌恶感让他有些恶心,自嘲般的失落让他有些发冷。
“...说实话,虽然他拍得还不错,但不至于挤掉苏沐的御用摄影师吧。”
“谁知道是不是靠关系...”
“秦释?”
“他叔叔不是跟咱们总监是同学吗?这不明摆着的。”
呵。
世人只愿意相信自己猜测的也不愿意了解事实的真相。
“向鸿儿道个歉我们这件事就过去了。”
许苓轻轻拍着向鸿的头,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秦释。
9岁的秦释那时候还会哭。
他红着眼睛,却倔强地不肯流下一滴眼泪:
“我没做就是没做。我不会道歉。”
在许苓赶来之前,向鸿跌倒在地上疼的哇哇大哭。
她没有询问,开口第一句就是让他道歉-------
秦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在聊什么呢?需要咖啡吗?”
那两人脸色一变,支支吾吾。
秦释的笑容更灿烂了:
“听说我是关系户?”
眼神里的揶揄,底下藏着冰封十里的冷意,
“你们猜的可真准。没错,我叔叔确实认识总监。”
他眨眨眼,“但我觉得我拍得还不错,你们说呢?”
两人尴尬地溜走了。
秦释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意外地出现了第二个人影——芮秋棠靠在门框上,显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你好像喜欢用笑藏着自己的情绪。”
她语气平静。
“就比如明明不开心,却偏要笑得更灿烂。”
芮秋棠走近,目光直直看进他眼睛里,
“在酒店大堂第一次见你时,其实你是疲惫甚至带着我撞到你之后,你散发出那一瞬的不悦,可你在我看着你的时候,是笑着对我说抱歉的。”
“现在也一样。”
秦释脸上的面具有些松动:
“专业人士不都应该这样吗?保持形象,化解尴尬。”
“专业不等于虚伪。”
芮秋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心上,
“如果你不高兴,可以表现出来。总是戴着面具,不累吗?”
秦释沉默,空气有些凝滞。
下一瞬,秦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蓄着一层薄薄的、将落未落的水光直直地看向芮秋棠。
他承认,这一刻,他想试试装可怜会不会让他更惹人怜爱,让别人更喜欢他。
许久,他才低声说:
“习惯了。”
慢慢地,他微微俯下身子。
寂静的化妆间里,一个介于年经和成熟之间的男人低着头,睫毛被泪意沾的深黑。
他的鼻尖泛着淡淡的红,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连喘息都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请求。
“谢谢。”
芮秋棠的心软软的,有一处微微下陷。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要走。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芮秋棠---”
“我会试着表达情绪。”
芮秋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黑发下,她的耳垂微红。
女人走后,男人原来有些垂泪的眼眸清晰得像扫除了阴霾。
哪里还有想要哭的模样。
“装可怜么。”
秦释的眼神里有孩子得到新玩具纯粹的喜悦,却混合着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一种想要拆解、研究、再完好无损地拼回去、充满占有欲的好奇。
拍摄还需要继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秦释的眼神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黏在每一个有着芮秋棠身影的场面。
她工作时专注的侧脸;
她和苏沐低声沟通时的专业姿态;
甚至她偶尔皱眉查看手机的小动作——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收工时,已是深夜。
秦释整理器材时,看到芮秋棠还在和苏沐确认明天的行程。
他一直没有离开,他在等,等所有人都离开。
“今天谢谢你。”
秦释扯住芮秋棠的袖子,眼神巴巴,像一只想要像主人讨食的小狗。
芮秋棠抬眼看他:
“又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那番话,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
秦释靠在桌边,
“我其实,可以生气、难过。”
“你当时已经谢过了。”
芮秋棠合上文件夹。
没有被感谢的受宠若惊,没有因为被秦释所说的话惊讶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叮----”
是芮秋棠的手机消息提示音。
“阿姐,第一版剪辑小样发过去给你啦,请过目。”
芮秋棠的眼神因为消息又柔和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上扬。
看秦释有些疑惑,她敛了敛笑意,解释了一句:
“家人发的信息。”
秦释没有多问,他伸手抢过桌上芮秋棠的工具包。
“太晚了,我送你吧。”
“不必,”
芮秋棠伸手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就这样。”
秦释倒着走到芮秋棠的面前。
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笑:
“芮大经纪人总不会担心我一个20岁的小伙子拐跑你吧-----”
“你!---”
芮秋棠冷静自持的模样被他弄得有些崩裂,她只能跟紧他的步伐。
---
晚上十点,晏瑰刚刚完成视频的粗剪。
她刚准备伸个懒腰休息一下,手机恰好就响起——是邰榛打来的。
“还没休息?”
邰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沉稳。
“刚做完粗剪。你呢?还在花坊?”
“嗯,在处理一批新到的花。”
邰榛停顿了一下,
“下周的拍摄,你想好具体内容了吗?”
晏瑰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既然主题是‘春日花语’,那我想拍一个‘从花到花笺’的全过程——”
“就是从你在花园里选花,到压花、设计、制作,最后到...传递。”
晏瑰的笑意从电话的一端传到了电话的另一端,
“因为花笺刚好可以用来表现花语,花笺也是留住春日的锁。”
“传递?”
“嗯。”
晏瑰的脸微微发热,
“我想拍你把花笺送给某个人的场景。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出镜这部分,我们可以用象征性的手法...”
“我愿意。”
邰榛很快回答,
“我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毕竟第一期,我也出镜了。”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片刻。
晏瑰听到背景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能想象到邰榛在花坊里整理花材的样子。
“晏瑰。”
邰榛忽然说,
“那些花笺...其实...不只是为了缓解你的焦虑。”
话音刚落,晏瑰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机:
“那...还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有人在关注你,在意你。”
邰榛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虽然是领袖,但你同样是一个刚创业的小女孩,遇到困难解决不了很正常。”
晏瑰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一个月以来,每当她会因为遇到的每一个困难时担心无法安稳带领大家平安度过时而产生的焦虑不安,那些花笺就像小小的锚,将她拉回现实。
它一直提醒她,她其实可以犯错,她也只是一个经验不足的小女孩。
她拥有犯错的底气。
“邰榛,我...”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把第一期视频的首发链接第一个发给你。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原地徘徊。”
“我会很期待。”
邰榛轻笑。
那笑声像一片羽毛,轻轻刮了一下晏瑰的耳畔。
她的心底痒痒的。
“不过现在,你应该去休息了。明天还要继续精剪吧?”
“嗯。”
晏瑰笑着,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邰榛。”
“晚安,晏瑰。”
“做个有花的好梦。”
挂断电话后,晏瑰回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个装着花笺的木盒。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卡片,用画笔仔细勾勒出一朵半开的玫瑰——那是她记忆中,邰榛花圃里今年开得最早的那一朵。
她思索了片刻:
“谢谢你让我看见花,也看见了自己。——晏”
这不是一张会被送出的卡片,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将它画下写下的过程里,晏瑰心中某个部分变得柔软而坚定。
她关掉工作室的灯,在月光中离开。
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清晨——期待门口信箱里的信封,期待正在萌芽着的什么,期待所有即将绽放的美好。
而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另一些故事也在悄然生长。
修复室里,裴聿珩终于放下工具,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许汀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材料区;深夜里,秦释和芮秋棠一来一往地聊着,有的人的面具在渐渐褪去,真实的笑容慢慢浮现。
这个夜晚,每个人都像一朵等待时机的花,在各自的土壤中,向着光的方向,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