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签好项目合作的合同后,裴聿珩因为私人的原因就连原本约定的出库和点交也错过了。
坐在修复室里拿到老唱片,已经是11天之后。
裴聿珩肉眼可见的憔悴。
原本就凌冽冷沉的气质好像没有了克制,变得锋芒,死寂;眼周没有戏剧性的红肿,只有一种深沉的干涸,像被风吹了太久而失去光泽的湖面。
他的身体有些过度端正,肩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仿佛一松懈整个人就会散架。
在许汀眠眼里,他就是这样。
“11天,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3月21日,宿舍里。
晏瑰接到电话后仿佛被抽掉灵魂后的克制模样还历历在目。
一个爱笑的姑娘,泪流满面,蹲在角落里,泣不成声:
“裴爷爷去世了。”
那一天,裴聿珩最亲的爷爷,去世了。
她无能为力,只能抱着晏瑰无声地给予力量。
接下来的那些天里,除了在葬礼的那天,她都没有再看到晏瑰。
就连微信里的简单问候,晏瑰也是过了很久才回复。
她莫名地为他心疼。
女孩尚能有流泪的权利,可他作为裴氏长孙,眼泪在这段时间里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还没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出来,他又是如何逼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的。
玻璃窗的里面,修复室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刺耳的‘噼啪’杂音,像一根生锈的针,反复刮擦着裴聿珩的神经。
唱片在专业唱机上匀速旋转,唱针再次落下。
当唱针划过某道肉眼难辨的伤痕时,那道顽固的杂音便会如约而至——一声尖锐的爆响,紧随一段被拖长的、如同呜咽般的失真旋律。
这杂音像卡在完美古画上的一团污渍,精准地毁掉了最动情的副歌段落。
裴聿珩的眉头拧成了结。
他猛地暂停,手指在调校旋钮上飞快地微调针压、抗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克制的力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重新播放,侧耳凝神。
然而,杂音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原处,仿佛在嘲笑他所有的努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可那“噼啪”声却在他脑海里被无限放大,连同积累的疲惫和崩溃的情绪,此刻化成一股灼热的烦躁,从胃部直冲上太阳穴。
他没有发作,只是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想出门走走透透气。
修复室的门被打开。
他站在刚刚合上的门旁,闭着眼睛,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把那杂音从脑子里挤出去。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挫败。
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龙井茶香悄然钻进裴聿珩的脑海里。
他睁开眼,一只白净的手握着一个塑料杯,琥珀色的茶汤微微荡漾,茶水热气袅袅。
茶香里还有一丝果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香气的来源。
那双手的主人视线低垂,专注地落在杯沿与茶汤交接的那条金线。
裴聿珩轻轻接过女孩手里的纸杯,声音有些低沉,长久的克制让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谢谢。”
许汀眠还是没有看向裴聿珩,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修复室的玻璃窗前,看着桌上工具。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安静,尊重他用冷漠划出的岛屿。
裴聿珩抿了一口还在散发暖意的茶水,心口处的郁闷和烦躁忽然被这无声的暖意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带着讶异的及其轻微涟漪的触动悄然荡开。
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恰好熨帖了指尖的微凉。
他重新走进修复室。
这一次,他更专注在修复上,多余的情绪更多地被放进了心底的角落。
玻璃窗外,许汀眠只是偷偷的看着他。
身体的本能让她还是忍不住用眼神描绘着男人的轮廓。
“愿他顺利。”
许汀眠轻声呢喃。
她懂他的责任,也懂他的坚韧。
既然他不想让别人同情、怜悯他,那她就尊重,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