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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重山

谢锦官也不知道两人究竟要到何处,只是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隐入后山密林深处时,她才后知后觉生成些害怕和后悔的情绪来。

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就信了这人呢。

谢锦官有几分懊恼,心中原先涌起的那股莫名的澎湃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戒备和警惕的冷静。

“当心脚下。”牵住她的手的人忽然又开口了,谢锦官还没反映过来,那人伸手拨开了面前垂下的藤蔓,带着谢锦官钻入了漆黑的山洞中。

月光流不进来,周围漆黑一片,谢锦官只能任由前面的人带着他往前走。许是察觉到了谢锦官的迟疑,那人又开口了:“别怕。”

穿过一段极其狭窄的通道后,前面似乎变得宽敞起来了,那人停住脚,从腰间掏出了一只火折子,火苗跳起来,谢锦官睁着眼,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獠牙野兽,面具上的红红绿绿在幽幽灯火中显得愈发狰狞。

周遭寂寂的,只听得两人急急奔走后的喘息声。

忽然,那张兽面离她越来越近了,谢锦官往后退一步,贴上了洞壁。

她想,他若是生出歹意,她便一剑捅了他的心窝子。她在戏班子里可是学过耍剑的。

面具在咫尺止住,下头传来一声嗤笑,那人抬手解下了他的面具。

谢锦官的眸子瞪大了,眉毛也不由得往上扬起,脱口道:“是你。”

陈延照听得这句话,眼尾一挑,颇为戏谑地瞧住她:“怎的,认识我?”

谢锦官垂下眼,不说话。

陈延照将面具仍在一旁,又伸出手,掀开了谢锦官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粉面。额间金钿,乌眉细长,颊上飞红,唇角点靥。这浓艳的妆容将人衬得更加昳丽。

他二人离得近,陈延照就这般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毫不避讳。

谢锦官微扬起下巴,同样也在看住他。前几面匆匆忙忙,她这时才仔细打量他的面貌。

这恶煞似乎不是中原人。他生得高鼻深目,一双眼睛乌沉沉的,橘黄的火苗跳跃中,他一张脸隐在明暗交替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谢锦官看见了,他眉尾处有一点极淡的痣。

两人就这样互相盯着看,感受着对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

终于是陈延照先败下阵来。他喉结滚动,错开眼,硬生生憋出一句话,带着恶狠狠的吓唬人的意味:“你总瞧着我做甚么?”

谢锦官看着他,温吞吞地说:“是你先盯着我瞧的呀。”

陈延照呼吸一滞,又挪眼去瞧她,正对上她那双汪汪的眼,里头还是水濛濛一片。只是面上的神情诚恳极了。

陈延照默不作声,抬手将火折子盖灭了。

周围又陷入了黑暗中,谢锦官轻讶一声,说:“你将它灭了做甚么呀?”

陈延照面无表情:“容易将人引过来。”

谢锦官心想,这洞这般深,外头的人也瞧不见吧。不过,她想,他这般做也还是有道理的吧。再说,她还是有几分怕他的,不敢说出些驳斥他的话。

两人都不说话,安静地呼吸着。外面应当是起风了,风从洞口从石缝里灌进来,鬼哭狼嚎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谢锦官站得手脚冰凉,悄悄蹲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想了想,鼓起勇气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到甚么时候?”

半晌,头顶传来那人的声音:“消息应当传出去了,会有人来接应。”陈延照晓得,山下的张士则此刻在赶来的路上。虽说那作乱的逆贼或许早已被悉数拿住了,可今夜谋划这场戏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要他的命?这出戏落了还会有旁的么?

他如今躲在这,是因为外面的人他谁都不信。

他想到这,神情又凝重起来。只是黑暗遮掩着,甚么都看不出。

谢锦官抱着膝,蜷成一团。她觉得今夜的情景,像极了关在地牢中的时候,只是身边的人不是罗娘,换成了这恶煞。她不敢同他说话,只能静静地坐在这消磨时间。

她想,这还真是奇妙,他们两个原是猫儿和耗子的关系,此刻竟然会相安无事地待在一起。许是她今夜救了他一回,他才会将她带出来。

她姑且是相信他的。既然他说了会有人来,便是会有人来。

忽然,谢锦官听得悉悉索索的衣袍摩挲声,未几,头上笼下来一大片东西。

谢锦官手忙脚乱地将它拨开,想要扔回去。

陈延照这时也坐了下来,他好像是往她这边靠拢了,两人胳膊挨着,谢锦官感觉得到衣料之下传来的肌肤的温热。

陈延照说:“你将它披上。”

谢锦官没有拒绝。

两人又沉默一阵。

谢锦官问他:“你怎么晓得此处有个山洞?你从前来过这?”

“我白天时将寺里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遍,这其中有甚么东西,我都明白得很。”陈延照后面那句话似乎是故意说得很重。

“唔。”谢锦官应了一声,她原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后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他话里好似有话,谢锦官想起了今早苏安铭来寻她的事情。可是,应当没有这么巧合。

谢锦官一颗心七上八下,正在此时,旁边的人似乎是猜透了她的心思,漫不经心地飘过来一句:“尽早断了同你那表兄的关系,他并非良人。”

谢锦官刹时僵住了身子,她说:“我同苏表兄无甚么干系。”

旁边的人问:“那你送他香囊做甚么?”

谢锦官想,果真是教他看到了。她道:“我是为了感谢苏表兄的搭救之恩。”

陈延照哼一声,说:“那夜我救了你的命,也不见得你这般殷切。”

谢锦官不晓得如何回应他,沉默着。

陈延照也不再说话。

两人又静静地坐在一块儿。突然,陈延照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谢锦官往旁边挪了挪,她以为他是嫌自己挤着他了。

谁知过了一会儿,他又凑上来了。

谢锦官心里头轻声叹了口气,准备再往旁边挪时,他一把捉住了她的胳膊。

火光亮起时,谢锦官瞧见了倏然放大的一张脸。

陈延照黢黑的双眸中,映衬着那橘黄的火苗。这是一张让人能够轻易心动的面容,他直勾勾地盯着谢锦官:“我不管,你也给我绣个香囊。”

不待谢锦官反应,他又补充道:“两个。我要两个。”

他这话说得无赖极了,可无赖话在他口中说出来,谢锦官忽然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情愫。

谢锦官想,她不能再瞧他了。

她推开他的手,拉开了同他的距离:“把这火折子灭了,容易将人招来。”

陈延照撇了撇嘴,可还是依言将火光熄了。

黑暗又掩盖了一切,包括谢锦官胸膛中的那颗怦怦跳动的心。

谢锦官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就在刚刚,她居然在期冀和幻想着,她同陈延照之间能有甚么关系。

多么荒唐可笑,多么可悲啊。

只是因为在情形混乱、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朝她伸出了手。她便生出了不可言说的悸动。

谢锦官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该这样的。她恨这样的自己。

可是,她从前都是靠着这不切实际的幻想来熬过一切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