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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重山

黑暗中,陈延照开口问:“你不高兴了?”

“没有。”

陈延照自是不信,又准备吹亮火折子去看谢锦官的表情。

谢锦官忽然轻声问他:“你是从洛京来的?”

陈延照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轻轻嗯了一声。

“洛京是甚么样的?”谢锦官问。

“洛京么?”陈延照顿了片刻,他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谢锦官的问题,洛京是甚么样的,他从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陈延照想起了自己刚来洛京的时候,那时,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不喜欢洛京城里方方正正的街道,他不喜欢深深的宅院和高高的白墙,他不喜欢那些趾高气扬嘲笑他的官家子弟……

在无数个日夜里,他都卧在榻上,看窗外天上那轮明月,想着阿娘和耶耶,想着兄长,想着他养的那匹踏雪的小骏马……

洛京的月亮和河州的不一样,他只能到梦里去寻。

那轮明月在他梦里升了一次又一次,他梦中在草原里策马跑了一回又一回。在无数个日夜的消磨下,梦中的记忆渐渐褪色,最终成了一团团模糊的东西。

在旁人眼中,洛京倒是成了他的故乡。他好像天生就是洛京里的贵公子。打马长街过,出入庭院中,同那些曾经瞧不上他的贵家子弟称兄道弟饮酒作乐……

八年了,耶耶不曾入京来瞧过他,兄长倒是来过一次。那时,兄长率百余骑,千里奔袭,斩贼数千,此战立威,教敌军不敢再侵。圣人大悦,召他进京受封。

兄弟阔别数年,见面时应当是有千言万语要道说。陈延照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晓得兄长要进京的消息后,他高兴得几天都没睡好,罕见地又梦回了河西,梦见了那轮月亮,梦见了兄长教他骑小马,梦见了临别前兄长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他那时个子小,脸闷在兄长胸膛前,他原先是有点害怕兄长的,此刻不知为何,心里头堵得慌,好不容易憋进去的眼泪呜呜地全哭出来了,将兄长的衣襟都打湿了。

兄长抚着他的背,他第一回听见兄长的声音这般轻柔:“青雀乖,过几年,耶耶和我就将你接回来。”

陈延照仰起脸来,面上全是泪:“过几年是甚么时候?”

兄长说:“很快。等你长到我肩膀这么高的时候。”

可是,如今他与兄长都一般高了,他还在洛京城中。

兄长只在京中待了三日。前两日圣人在宫中设宴招待,最后一日才得闲与他相聚。兄弟两人见面后,陈延照原先在心中想了又想的千言万语,都成了沉默。八年前他问过的那个问题,如今再也没问出口。

他只是问:“耶耶身体可好?”他只是说:“我许久没去拜过阿娘了。”

兄长说:“河西一切都好。你一人在洛京也要好好照管自己。”

陈延照点点头。他将洛京城中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了兄长面前,宝马香车,莺歌燕舞,玉盘珍馐……

末了,兄长身边的近卫却调笑他:“二郎君在洛京城里怕是把骨子都养娇了吧。”

他却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谢锦官在一旁静静地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

“你是想回家了吧。”她轻声细语道。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声。

“回不去的。”陈延照面上的表情悉数收敛了,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回忆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脱身的梦境。

他把自己剖开了,给谢锦官看。这些,都是他不曾说与旁人听的,也是永远不会说与旁人听的。他想,大抵从这个山洞里出去之后,他二人也不会再有甚么交集。

他从来不曾真正地随心所欲做过甚么事。

陈延照站起身来,与谢锦官说:“山下的人已经来了,我先出去探探情况。你在这处候着,之后会有人来接你出去。”

谢锦官跟着站起来,她说:“你小心些。”

“嗯。”陈延照应了声,他将火折子掏出来,吹亮了,送到谢锦官手中,“你若害怕,就拿着它。”

“嗯。”谢锦官接过火折子。

陈延照往洞口那处走去,很快脚步声消没下去,谢锦官将火折子盖灭,又坐了回去。

陈延照走后,她一颗心静下来,倒是细细想明白了许多事。

这回,陈延照出去后,袁府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此番钟山寺的风波,不管袁之砚知不知情,依陈延照的心性,定会借机大做文章。

谢锦官又懊悔,自己那被人偷去了的一匣珠宝。

她叹了口气,继续思索,陈延照方才同她说苏表兄并非良人,这句话到底是甚么意思。

苏安铭手里攥了她的秘密,不晓得此番事变后,他又会做甚么反应。

无论如何,她都得早些离开袁府,她还有事情要做,她得为自己谋出路。

过了许久,洞口传来动静。

“谢小娘子。”外头有人轻声喊。

谢锦官打起万分精神。

那人又道:“是陈郎君让我来的。”

谢锦官拿住身旁的剑,又吹亮了火折子,起身向外头走。靠近洞口,才觉晓已经天亮。

张士则站在那处,罗娘就跟在他身后,见了谢锦官,立马跑过去,将她搂住:“小娘子。”

“没事。”谢锦官反倒安慰她。

罗娘将带来的泥金暗纹斗篷披在谢锦官身上,又紧紧捂住了她冻得冰凉的手。

张士则看着谢锦官,拱手行了一礼:“谢小娘子,陈郎君遣我送你回去。”

“唔。多谢。”谢锦官欠身回礼。

张士则将谢锦官送回住处,临走前,又与谢锦官说:“郎君说,多谢娘子的救命之恩。”

谢锦官颔首微笑。

待张士则走后,罗娘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个小泥炉,烧着炭,壶里咕嘟嘟煮着姜葱茶。

谢锦官洗沐过后,换上干净衣裳,裹着锦毯坐下身来。她双手捂着温热的瓷杯,问罗娘:“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娘掀开壶盖,看了一眼:“昨夜我在后厨帮衬,听得外面的动静,想出去瞧瞧,便被人拦住。我们被关到天亮,才教人放了出来。”她将壶里的姜茶倒了出来,又续上水,“放我们出来的,好像是陈将军的人,他教我们回自己的住处待着,不许乱走。我回到这儿后,没见着小娘子的身影,又不晓得如何是好。后来,是方才那位将军过来,说要带我去寻小娘子。”

罗娘捂着胸口,好似仍心有余悸:“当时我可吓死了,怕他要诓我出去,然后再一刀砍了我。”

谢锦官抿住嘴笑,罗娘气呼呼道:“小娘子你可真没良心,还取笑我。”

谢锦官喝了一口茶,又问她:“那舅舅他们现下如何?”

罗娘摇摇头:“听说也教人看着呢。此事怕是闹得极大,我来寻小娘子的路上,是从东廊那处绕过来的,远远地就见得各院门口都有人守着。”她又压低声音补充道,“看那模样和打扮,都是北边来的人。”

谢锦官垂下眼,吹开贴在边缘的姜花,又喝了一口茶。她想,难怪回来的路上,都没见着甚么人。陈延照果真是不会教此事轻拿轻放的。

他遣张士则送她回来,也是不想教旁人晓得他同她的干系,他不想牵扯过多。如此甚好。她也免了许多他人的非议。

谢锦官将一杯姜茶都喝尽了,身子微微蒸着热,额上冒出汗。

罗娘看着谢锦官,那句一直想问的话终究还是吞进了肚子里。有些事,她还是装作不晓得的好。

*

钟山寺的那场风波到底与她们二人无甚么大的干系,她们不过是袁府中不起眼的两名小娘子。在这处了歇了两三日后,前院那处传来消息,说是收拾收拾东西该下山回府了。

回了袁府,日子照旧过。只不过是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庭前的叶子也扑簌簌地落,阶上铺满了枯黄的叶。

那场变故里究竟发生了甚么,都是从袁府下人偶尔闲谈中晓得一二的。罗娘经常在袁府各处帮衬,将这些话听了回来,悉数说与谢锦官听:“听说那夜行刺的,是永王派来的人。虽说袁郎君是全然不知情的,但难免还是会同陈将军生了嫌隙。”罗娘掩住唇,又与谢锦官窃窃私语,“原先好像是要同那陈将军结为姻亲的,因此事也耽搁了。”

谢锦官坐在案前,认真地誊抄着书卷,漫不经心地回着罗娘:“是么?”

罗娘点点头:“听说二娘子为着此事,哭了好几日。”她盘腿坐在谢锦官旁边,看了眼窗外被风吹得满天打转的叶子,将手缩进袖中,“这天黄沉沉的,要下雪似的。等天再冷些,我给小娘子备个暖手的汤婆子。这般寒冷的天,还要做功课,真真是可怜。”

谢锦官扭过头来,见她一脸认真怜惜的模样,笑出声来。

罗娘努努嘴,说:“我听说外头有专门替人抄书写信的,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将来也是门营生的手段。”这话说出口,罗娘又兀自呸呸呸了几声,道,“小娘子是要嫁好郎君的,哪还要自己去挣钱两。”

谢锦官摇摇头,继续做功课。

罗娘又想起了一桩八卦,在心中掂量了几分,才说与谢锦官听:“昨夜,官府那处来人了,将苏郎君捉去了。”

“为何?”

“说是倒卖常平仓。”罗娘也听不明白其中缘由,只道,“也不晓得到底如何判。”她看着谢锦官的脸,怕她伤心。

谢锦官问:“舅舅那处如何说?”

“袁郎君本就为钟山寺一事恼得很,晓得这桩事后,气得更不行。”罗娘咂咂嘴,道,“不过袁二夫人应当是更恼的。袁郎君迁怒于她,将府中大小事宜的置办都交给袁大娘子这处了。元日的宴席也不打算教二夫人插手了。”

“唔。”

“噢,对了。”罗娘又道,“听说那姓陈的将军过几日就要走了,袁郎君明日设宴招待他,替他饯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