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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重山

钟山寺这事一闹,再加上常平仓这遭,袁之砚和李知涯的气势可是被狠狠压了一番。陈延照拿着兵部的调令,他们再也不敢推托。

几日前,军粮已备置好,装上船,由张士则押送着,往南运。

陈延照本来也是想同张士则一道南下的,建州军粮一事他很是自得,既解决了姑父交待的事,又不用将自己赔进去。陈延照想,他得亲自到姑父面前去讨赏。

但洛京那处来信,说姑母染了风寒,姑父在梧州抽不开身,他这个做侄儿的自然得回去看看。

这几日,他收拾好行礼,打算等南边交接的人过来,再动身去洛京。未料得又收到了袁之砚的请帖,说是要向他赔罪。

陈延照想,这袁之砚还真是个厚脸皮的。他将请帖扔到一旁,忽然又转了念头,罢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张士则押着的军粮还在水上,袁老贼同姑父也是有几分交情,他还是不能太拂了他的面子。

*

建州城真是入了冬,天一直是青苍的,风也呼呼地刮。

陈延照原先一直躲在屋中捂着手炉,今日赴宴,不得已才出门。出了门,被风吹得脸疼,又觉着身上穿着的袍子好似是层纸糊的,处处漏风。转身回屋中披了件狐裘,将一身捂紧了,才又出门。

到了袁府,他被小厮引着,穿过东厅,在回廊处迎面忽然同两名小娘子撞上了。

“陈郎君。”其中一人盈盈笑着,毫不避讳地盯着他。另一人却是匆匆将脸低下了。

“唔。”陈郎君应了声,颔首,微微笑着。他不记得这是袁之砚的哪个女儿了,但是她旁边的那个,他是晓得的。

他盯着谢锦官看,她今日穿着件团花纹桃红锦袍,外头罩着件翻领披袄,雪白的颈子被遮覆起来,衬得人可怜可爱。

只是这小娘子迟迟不肯将脸抬起来,好像他二人在山洞的“生死交情”早成了烟云。陈延照原先从那山洞里出来后,就是这么想的,他知道,离了建州后,他同她之间,不可能再有甚么牵连。这建州城中的小娘子最终也不过会成为他记忆中一团模糊的东西,再过几年,他可能都想不起来她的面目了。

可是,一瞧见她,心中想的万般皆空心如止水,都成了虚无缥缈的可笑的事。他总是会生出想要去逗弄她的心思。少年郎为自己的心浮气躁懊恼不已,他强压下一切悸动,擦着身从谢锦官身边走过。他的走动带过一阵风,似有暗香浮在空中。

陈延照走后,袁三娘子回过身来盯着他的身影瞧了许久,待看不见人了,才挽着谢锦官的胳膊,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要掉出泪来:“这陈郎君一定是伤心极了,连话都不肯与我多说一句。”言罢,她又看了谢锦官一眼,把委屈和闷气悉数撒到她身上来,“你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一直低着头作鹌鹑,都惹得那陈郎君不快了。”

说罢,她甩开手,红着眼匆匆过了拱门。

陈延照与袁之砚在中堂交谈甚欢。他到底还是年纪轻的少年郎,三两句话就教袁之砚这只老狐狸哄得自得不已,同他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一名小厮从堂中走出来,绕进了旁边的小阁中。

袁二夫人坐在里头,听小厮回禀宴上的情形。她裹在鸦青色的锦裘中,似一尊石像,沉默着,一言不发。

三娘子极少见她这副神色,从前阿娘生气时,是瞪着眸子,细长的柳叶眉也横起,一张嘴呵斥起人来毫不留情。

可如今,她甚么话也没说。

三娘子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忽然发现,阿娘好似苍老了许多,唇角鬓边不知甚么时候悄然爬上了岁月的痕迹。

“宴散后,去给陈郎君送碗醒酒汤。”良久,二夫人终于出声。

这场宴席袁郎君不让女眷出席,是想断了她的妄想。昨日,她与袁之砚说起三娘的婚事,袁之砚拂袖而去。她知道,她的郎君胆怯,教那陈氏小儿摆了一道,不敢多生事。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坐以待毙。

她要为她的女儿谋前程,也是为自己谋未来。

*

谢锦官在偏院中打络子,有奴婢前来唤她:“谢小娘子,大娘子请您过去一趟。”

“大姊姊?”谢锦官心中思忖,她与袁善如从来没甚么交集,但是她能确定的是,袁善如极其不喜欢她。

她同那婢子到了袁善如的屋前,婢子将帘子掀开,谢锦官跨进屋。身后的那道厚帘又打了下来,将外头的寒风隔绝开来。

窗户上糊了层厚厚的黄纸,屋内的光线都是昏昏的。谢锦官立在堂内,盯着那扇绘着花鸟纹样的玉屏风。

“官娘,进来罢。”屏风后面的人发话了。

谢锦官绕过屏风,只见袁善如端坐在案前,一双眸子狭长,似用润了墨的毛笔尖细细勾勒出来的。她睇住谢锦官:“妹妹且坐着。”

谢锦官坐下身,她二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瞧着。谢锦官看着这张白皙的面庞,在昏昏的光线中看久了,眼睛也恍惚起来。袁善如与袁行英是双生子,他们生得极像,瞧人时的神情也是这般像,淡漠的,无情的。

谢锦官垂下眼,轻声问:“大姊姊寻我来做甚么?”

袁善如倒了一盏酒,递送到谢锦官面前:“这黄酒是去年立冬的时候酿好的,妹妹尝尝。”

谢锦官看着白瓷碗里琥珀色的酒,轻轻摇着头:“我酒力薄,饮不得。谢过姊姊的好意。”

“是么?”袁善如笑着,也不再劝她,缓缓道,“我今日寻妹妹来,是有件东西要请妹妹认认?”

说罢,她从腰间取下块玉佩,送到谢锦官面前:“妹妹可晓得这东西是谁的?”

瞧见玉佩那瞬,谢锦官脑中嗡嗡响,懵了神。很快,她又缓慢地呼吸,摇摇头:“不知。”

袁善如笑了笑,同她温和地解释:“这玉佩是阿兄贴身之物。阿兄三岁那年,生了场重病,阿娘在菩萨面前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这块玉来。”

谢锦官静静地跪坐在案前,低眉顺眼:“原来还有这桩事。”

袁善如扑哧笑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谢锦官面前,看着她瞧不出丝毫破绽的脸,蹲下身来,又贴近了几分,仔细端详着。她附在谢锦官耳边,呵气如兰:“官娘,你要那一匣子珠宝做甚么,是去洛京么?”

谢锦官刹时脊背发凉,觉得旁边的人像一条缠住她身子的蛇,吐着信子,露出毒牙,下一瞬,就要死死咬住她的喉咙。

谢锦官侧过脸,两人目光相对,袁善如又往后挪了几分,坐在她身畔,端起案上的那盏酒,送到谢锦官面前:“官娘,别怕。我自是不像苏表兄这般卑劣。喏,饮下这碗酒罢,暖暖身子。”

谢锦官这时才惊觉袁善如的厉害与可怕,她坐在袁府这座深深的宅院中,看似甚么都不掺和,却是洞悉一切秘辛。对上她,谢锦官只觉得自己像是即将被碾死的可怜的虫儿。

她端起酒盏,送到嘴边,仰头饮尽。

“好,官娘好魄力。”袁善如轻轻拍了拍掌,又替她酒斟满,她轻声说,“官娘莫怕我,我以为你当是个性子坚韧的人呢。攀到如今这个地方,受了许多苦吧。”

袁善如伸出手,捉住谢锦官的腕子,将她的衣袖挽起,露出一段皓白的臂膊。她摸向谢锦官胳膊内侧一大片狰狞的疤,轻缓地说:“你自幼丧父,与阿娘相依为命,后来母女二人一道被人拐了,你被牙婆子几经转手被卖到了戏班子。后来,戏班的班主瞧见了袁府寻人的告示,他倒是个胆大的,想着你与我那可怜的表妹一般年纪,又贿赂了知晓内情的奴仆,才在你手上烫出这么个疤来,拿你换了一大笔赏钱。”

谢锦官垂眼看着那丑陋的凹凸不平的疤,想起了冬夜的痛苦,泪水浸满眼眶,无声地流下。

袁善如将酒递到她面前,谢锦官又悉数饮下,她没有退路了。

袁善如替她将眼泪擦干了,说:“你真是个乖顺的好孩子,是阿兄帮你打听到了你阿娘或许被卖到了洛京,你才想去那里罢。”

谢锦官看向袁善如,她的面颊被酒醺得微红,一双眼睛也是通红通红的,似有千万般道不尽的愁与忧。袁善如摇了摇头:“官娘,你莫要这般瞧着我,我同阿兄一般心软,美人落泪,总是会忍不住怜惜的。”

她轻轻捧住谢锦官的脸:“那些秘密,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说罢,袁善如站起身来,敛起了所有的表情,同方才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判若两人:“要往上爬,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官娘,我以为,你从前经历这么多,最是晓得。”

她将候在外头的奴婢唤了进来,嘱托道:“你带官娘去将她的匣子取回来。”

“是。”

从袁善如这处出来,教外面的冷风一吹,谢锦官昏沉沉的脑中清醒几分,可一颗心还是坠坠的。她跟在这奴婢身后,穿过几道门,忽然就到了一处廊屋前。

奴婢轻轻将门推开:“谢娘子,进去罢。”

待谢锦官进了屋,身后的门忽然阖上了,外头婢子的声音低闷闷的:“大娘子说了,谢小娘子晓得是如何做的。”

谢锦官凝视着门后那道影子,耳畔又响起了袁善如温温柔柔的话,她一步步把人往前逼,谢锦官想,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顾不得甚么了。

谢锦官努力稳住心神,一面观察着屋内环境,一面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屋内铺着厚厚的茵毯,踩下去,软绵绵的。正中摆着件博山炉,青烟袅袅,燃着一股奇异的香,如梦似幻。

忽然,那扇乌铜屏风后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谢锦官惊愕地往那处望去。

屋内很快又安静下来,谢锦官立在那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绕过了那扇如小山般的屏风。

屏风后头,是一张拔步床。轻盈的床帐垂下来,只隐隐见得一道人影横卧在其中。屏气凝神细细听了,还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谢锦官拨开了面前的床帐,只见陈延照躺在里面。他闭着眼,面上泛着红,一只手搁在额前,不知是做甚么样的梦,眉间蹙起,胸膛也起伏不定。

谢锦官蹲下身来,贴在床缘,认真地凝视着他的面庞。

在这一刻,她晓得了,袁善如同她说的代价是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