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地睇着床上的人,眼底却空落落的,不知在出神地想些甚么。
正在这时,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谢锦官。”他盯着她,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谢锦官吓得一惊。
他这般平静认真地望着她,如若不是凝视的时间太久,如若不是周遭浮动着浓郁的酒味,她几乎都要以为他是清醒着的。
陈延照眨也不眨地瞧住谢锦官,目光炯炯的,好似要在她白皙的面庞上烫出甚么来。
谢锦官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呼唤他的名字:“陈延照。”
“嗯?”他喉咙滚动,发出闷闷的声音,尾音却带着上扬的意味,似一把小金钩子。
谢锦官被勾得心神缭乱。就是在这瞬间,她快刀斩乱麻,斩断了心中的万千愁绪与思虑。
她已然下定决心,要走上一条注定不能再回头的路。
谢锦官伸手捂住了陈延照的眼睛,轻柔的声音中带着嗔怨,又似在蛊惑:“你别一直盯着我。”
他长长的睫毛在掌下翕动,痒痒的,好像细密的小刷子在来回扫动。手掌遮覆下,只见得他的半张脸,高挺的鼻梁,喝多了酒而显得红润的嘴唇。
谢锦官倾下身,吻住了他。
这是一个青涩的吻,柔软的唇瓣相贴,似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谢锦官的心砰砰直跳,两人鼻尖几乎挨着,呼吸缠绕在一处。她又往后退几分,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可惜,她无法从这下半张脸中瞧出任何情绪。但她也不敢撤下覆住他眼睛的手,去探究他眼中的神情。
陈延照的无动于衷教谢锦官失了方寸,她一时不晓得如何继续下去,正想着倾下身再一点点地去啄吻他的嘴角,忽然之间,她被人捉住了手腕。
天旋地转间,他覆在她身上。他的身上又烫又硬,似一块烧得通红的铁。
谢锦官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一掌推拒在他胸前,可她又不敢真正将他推开了。
陈延照瞧住她,勾着唇,痴痴地笑:“怎么不能盯着你?”
谢锦官不说话。
面前的人一点点靠近了,她紧张地闭上眼睛。
这原先是一个轻柔的吻,逐渐开始变得猛烈和疯狂。好似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狂风裹挟着潮湿,将一切都袭卷而去。
谢锦官能感觉得到,陈延照也是紧张的。两人都在凭借着本能生涩地试探和摸索着。
谢锦官陷在黑暗中,周身的感觉更加敏锐。好像天地在一瞬间缩小了,小得只能容纳她二人。谢锦官的一切感知随陈延照的动作而牵动,唇舌之间的滚烫,两人肌肤相触时的粘腻,他喉头间无意识溢出来的闷哼声……
沉沉浮浮间,她搂住他的腰,攀上他的臂膀,指尖轻挠着他胳膊上鼓胀起来的肌肉。
起初的痛楚渐渐被充盈的快感取代,谢锦官缓慢地睁开眼,正对上陈延照那双浸满情.欲的眼睛,他睨着她,身子往下倾压几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这时候的他,教她忽然想起了两人初见,那时他也是这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可又是不同的。
陈延照低下头来,呼吸急促地与她亲吻。他这般热烈,年轻又莽撞的,像一团火。谢锦官温顺地接受一切,教自己一点点被他点燃,教自己慢慢应和他。
她想,幸好是他,做这种事,她心里面是不排斥他的。
一切都是混乱与浑浊的,意乱情迷,不可言说。
床帐复拢开,他又抱着她下了榻,双膝跪在柔软的锦毯上,他们亲密地贴合着。
谢锦官也不晓得外面的天是甚么时候黑沉下来的,也不晓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她只晓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是睡在帐中。
身后,是一具滚烫的身体。两人皆是侧躺着,陈延照搂着她,下巴贴在她的肩膀上。一场酣畅淋漓后,此刻的他格外安静,显然是陷入了睡梦中,呼吸都这般匀称。谢锦官不敢动作,怕将他吵醒。
屋中没有点灯,漆黑一片。静谧中,只听见外面沙沙的细密雨声。谢锦官从前是最喜欢这种时候的,听着雨声入眠,甚么都不用想。但现下,她只觉得悲凉。
一晌贪欢,她不晓得天亮之后要如何应对,她情愿永远都停留在这个时候。
她闭上眼,又自欺欺人地进入梦中,她不想再醒来。
可终究是要醒来的。
屋外有人轻叩着门:“陈郎君,陈郎君。”
床上的两人皆是惊醒。
陈延照半坐起身,锦被堆落至小腹前,赤.裸着上半身。他头疼欲裂,昨夜零星的片段在脑中不断闪回,他本以为是做了一场靡乱的春.梦。可在他掀开被子要下榻那瞬,散落一地的衣裳教他滞住了动作。
陈延照扭过身来,瞧住身畔的人,只觉周身的血液都翻涌至脑中,一时被震得不晓得如何动作。
他来不及细究身后的人脸上的表情,仓皇背转过身去。他以为自己酒后乱性,将从前那些隐秘的心思大胆无赖的付诸于行动,脱口就要说出道歉与担责的话。
这时,外面的人又敲了敲门:“陈郎君,热水都备好了,你与谢小娘子的衣裳也已准备妥当。现下需要送进来么?”
听了这句话,陈延照的心忽然清明下来。昨日宴会上袁之砚一杯一杯劝到嘴边的酒,还有那小厮送来的一碗“醒酒汤”,甚至从前,他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实在是妙不可言的缘分,此刻在他看来,都成了一个个处心积虑的圈套。
他坐在床畔,只轻嗤一声。
谢锦官盯着他后背,教他这句轻声嗤笑羞愧得一动也不敢动,泪水浸满了眼睛,又顺着脸颊滑下,将枕头都打湿了。纵使昨日她已想到了醒来时可能要面对的情形,纵使她知道落子无悔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做了恶便要心甘情愿地将恶果吞咽下去。
可当真正面对这一切时,心中生出的羞耻与愧疚还是会让她止不住地流泪,止不住地唾弃自己。
她不敢哭出声,这样会教陈延照更加轻蔑她。
良久,床边的人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袍,穿在身上。
“真是好算计。”陈延照讥讽道,他望屋外走去,瞧也未瞧她一眼。
推开门,廊下候着的婢子垂头往后退一步。几步之外,袁之砚,袁二夫人,袁三夫人,袁府的几位娘子——袁氏一行人都整整齐齐地立在那处。简直是上赶着给他准备一出瓮中捉鳖的大戏。
可他陈延照偏生不吃这套。
方才极力压制下来的愤懑在此刻怒至极点,他扫视一眼,这汹汹的要杀人的气势吓得众人不敢言语。
袁之砚来回斟酌好的话语都憋死在肚中了。
待陈延照走远了后,袁之砚长长吁了口气,示意袁二夫人进屋去瞧瞧情形。袁二夫人将罗娘唤来,吩咐她进去侍奉。
罗娘进屋时,谢锦官披着衣裳,整个人愣愣的,坐在床边,泪好像早已经流干了,瞧见罗娘时,面上没甚么表情。她任由罗娘牵引着自己,将身子擦拭干净。
待洗沐好,出了这间屋时,廊下其他人早已经走了,
冬天一日比一日萧瑟,雨也绵绵不尽地落,袁府庭院中的树木似乎也都黯淡下来。
袁府发生的这桩“丑闻”被袁之砚压得死死的。这几日,他也是心绪不宁。一面怕陈延照兴师问罪,一面又抱有一丝侥幸,万一陈延照真将他这甥女娶进门了,那他这做舅舅的自然是要沾许多光。
可是等了几日,那处全无动静。谢锦官这处他也不便多问。
袁之砚愁得面色都发苦,思来想去,还是将谢锦官请到了中堂。
不管如何,他这个做舅舅的,还是得替他的甥女考量,“苦口婆心”地同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坐在中堂的,还有当日一同站在廊下的那几人。袁之砚想,有她们相劝,官娘应当更能想得明白些。
谢锦官站在堂中间,袁氏几人分列两侧,乍一看,好似是要审问犯人。
袁之砚叹了口浊气,缓缓开口:“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官娘你是如何想的?”
谢锦官闭口不言。
袁二夫人哂笑道:“平日真瞧不出来,这般标致的人儿怎么就尽生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难不成是嫌弃袁府容不下你这尊菩萨,要去洛京攀高枝。真真是个蠢笨的丫头,那北蛮子哪里知礼数,无媒苟合的事做得惯了,你以为他真的会给你个名分?”袁二夫人原就为自己的计谋教袁善如给搅和了而心烦不已,今日索性“将错就错”顺势都推到了谢锦官身上,毫不留情地挖苦了她一番。
袁三娘子在一旁听得心寒。阿娘的算计她是知晓的,只是不知为何阴差阳错地教谢锦官替了上去。她看着站在堂中受众人目光剜着的谢锦官,心中也十分不好受,但又有几分庆幸。如若不是谢锦官,那今日遭那陈延照厌弃的便是她。
袁三夫人打着圆场:“这事还没传到外头去,不若趁早将官娘许了人家。”
袁二夫人一手捂着手炉,又冷冷笑道:“还不如送到道观中去做比丘尼。”
袁之砚低低咳嗽一声,这桩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他是心知肚明。可他甚么话也没说。
谢锦官抬眼看着堂上的人,个个都扯着一张假面,同那日她从地牢回府时的情形一般,她已然是麻木了。
谢锦官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堂上众人说得无趣,袁之砚也觉得这甥女无药可救,罢了,他想,大不了就真送去道观中做尼姑。
众人散去,袁善如经过谢锦官身畔,只说:“那姓陈的,明日便要离开建州。”
当日下午,谢锦官戴上帏帽,撑着伞,独自一人出了府。
这场开始注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是不对等的
这段事情少了些,努力多更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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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