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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重山

陈延照坐在堂上听着从梧州来的将领说前线情形,今日不知为何,他兴致不高,整个人蔫蔫的。

那将领话多,只顾着絮絮叨叨说梧州前线的情形。

他听得有几分走神,透过卷起的厚帘,看屋檐上方那空落落的一方天,如烟般飘渺的青云被风卷着跑,他心中莫名的怅枉。

“陈郎君?”说话的人终于察觉到眼前人的不对劲,唤了好几声才将陈延照走失的魂喊回来。

“嗯。”陈延照收回神。

“郎君何时回洛京?”

“唔。”陈延照顿了顿,才道,“明日罢。”归京的日子推了一日又一日,他不想再耽搁了。很快,他又转过话头,同这将领商量起建州城中的事宜。

正在两人说话时,槛外忽有奴仆拱手传报:“陈将军,外面有位姓谢的小娘子求见。”

陈延照置若罔闻,继续与那将领说话。

候在门外的奴仆以为这郎君没听到,等了会儿,寻着空隙,又恭恭敬敬重复了一遍:“陈将军,外面有位姓谢的小娘子求见。”

陈延照掀起眼皮子,冷淡道:“不见。”

“是。”奴仆拱手弯腰,正欲惶恐退下。

陈延照忽然又出声:“让她在前厅候着。”

“是。”奴仆又点头应道。

陈延照继续同旁边的将领说话,两人聊了一阵,他往门外看了一眼,今日的雨落不尽,织成白线,结成珠帘。

陈延照道:“今日就聊到这儿,你先回去歇着罢。”

他这话说得突然,对面的将领愣了愣,拱手告辞:“来日我与郎君再到洛京相聚。建州之事,大将军十分高兴,一直夸郎君处置得妙极了。”

陈延照颔首。

室内只剩他一个人,门户虽开着,可是光透不进来,往里,是暗沉沉一片。陈延照身子往后仰,靠坐在圈椅里。他今日穿一件翻领对襟黑色胡袍,平日里的少年意气风发都没了,眉目间蒙着阴翳,颓靡沉郁。

半晌,他扬声高喝:“去将那姓谢的小娘子请过来。”

奴仆得令。

风从门户涌进来,陈延照陷在黑暗里,盯着站在廊下的那个人,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谢锦官将帷帽掀开,福身行了个礼,她垂着头,等屋内的人说话。

屋内死一样的沉寂,黑暗吞噬了一切,谢锦官站在廊下,觉得里面的漆黑要化作缓慢流动的黏稠的水液,浸溢出来,将她包裹淹没。

她瞧不清他,他却将她看得分明。

陈延照一言不发,就这样坐在里头,睇着她。她孤身一人,低眉顺眼的。身后是雨声沙沙,风卷起她的衣袍,衬得人更寂寥。

陈延照在心中哂笑,袁府的人是都死了么,将她推出来。是笃定她拿捏住自己了么?他想起之前的夜谈与那些刹那的心动,真想扇自己几个巴掌。

雨越下越急,劈里啪啦的。风也变得来势汹汹,将潮湿的雨水往身上送。谢锦官冻得身子有些瑟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行了个礼,声音沉沉的,恳求道:“请郎君带我去洛京,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这话说出口,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莫大的悲哀,她在将自己像个物件一样的卖给他。可是既然下了决心,便不能回头。她要去洛京,她一定要去洛京。

屋内没动静,谢锦官继续说,声泪泣下,楚楚可怜:“舅舅要将我送到道观中去做比丘尼。”她哽咽了声,继续道,“那些事我也不晓得是如何发生的,只记得二夫人遣人送了碗汤给我喝,喝下之后我就没甚么意识了,昏沉沉的,像在做梦,醒来后就这般了。”

良久,堂上人站起身来,朝门外走。谢锦官看他一步步走近,他的身形在光影勾勒中慢慢清晰。陈延照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大许多,谢锦官仰起头来,对上他的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心中莫名有一股逼压感。

他面上冷冷的,神情是从前那副甚么都看不上的傲然:“现下知道后悔了?当时合谋算计我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有今日的情形?我当是甚么,原来所有的缘分都是算计来的。”

陈延照想起了甚么,扯起嘴角,讥讽地笑:“你还想求甚么,替你的好表兄求情么?只可惜,我最讨厌被人算计,你想算计甚么我偏不如你的意。明日,你那好情郎就要被流到黔州。”

他少年气盛,在洛州城里被崔大将军和姑母护着,平日里与人起了冲突,总是不肯吃亏受气的。如今教人伤了心,他也只会以最刻薄的言语反击回去,好似这样自己能讨回甚么来。

谢锦官嘴唇微动,她想辩解甚么,想将一颗心剖开来,同他说清种种。可是她知道,不明白的。越是解释,一切越是苍白无力。有些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不肯信。半真半假,假作真时真亦假。

陈延照见她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说不明的意味。方才一番发泄,换得她这个哑炮,一时也不晓得如何说下去。

他瞥开眼,不去看她含泪的眼睛:“我不管你到安的甚么心思,我会带你走。到了洛京,你也不要想耍甚么手段,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

谢锦官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允诺了,惊愕之余又因着他咄咄逼人的话语而有几分酸涩。她欠身行礼:“多谢郎君。”

两人无甚么话再说。

谢锦官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陈延照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只觉得方才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无从发泄,末了,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栽在她手里,这回他也认了。

第二日,陈延照遣人去袁府送信,信上没说甚么旁的话,只言要将谢锦官带去洛京。袁之砚自是欣然应允。

再过一日,谢锦官同罗娘便从侧门出去,上了马车。车驾一路向北走,出了建州城门,再过淮水桥。

罗娘推开轩窗,探出头来,只见淮水汤汤,河边一丛丛枯黄的芦苇,风一吹动,就稀里哗啦倒伏一片,十分寂寥。

建州城已经在身后,而前路未知。

忽然,有人打马过来。罗娘赶忙将脑袋缩了回去,伸手正要将窗户关上,一条马鞭探进来,阻挡住了她的动作。

陈延照坐在高大的马上,冷漠地往车内睥睨一眼。

“回洛京后,我会在东城寻一处宅院将你安置。我二人之间的事,我不会同旁人说,你也不许告诉其他人。就当我们甚么都没发生过。

这对你,对我来说,都很好。”他最后一句话没说透,点到即止。

谢锦官端坐在里面,神情举止都没甚么大的动静,真是一只听话乖顺的陶瓷娃娃。她低眉敛目:“我知道,多谢郎君。”她明白的,他将来要娶妻的,他是将她视为污点。

陈延照被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气得不行,可他也不晓得自己缘何会发怒。

一腔愤懑不平无处发作,他只能轻掣缰绳,一阵风似的往前跑了。